第188章 兵臨城下
「南門滾木缺三十根,東門礌石缺二百斤。」蕭何撥著算籌,頭都沒抬。
趙牧從裡屋走出來:「缺口補不上?」
蕭何搖頭:「來不及了。」
「那就先用著。」趙牧把軍報扔到桌上,「明日巡城,早點歇。」
趙黑炭蹲在牆角啃干餅,啃到第三口咬到塊石子,「咯嘣」一聲,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倆雞蛋。他愣了半天,把石子吐出來,盯著看了三秒:「這餅,比俺命還硬。」
蕭何收拾竹簡,站起來時腰咯嘣響了一聲。蕭何平時一絲不苟,但一遇到戰事就顧不上形象——這是趙牧後來發現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大人,明日巡城,我跟你去。」
趙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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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怕你出事,」蕭何說,「我是怕你一個人出事,沒人給你記。」
趙牧笑了:「行。」
趙黑炭把石子彈飛:「大人,黑炭也去。」
「你留下看家。」
趙黑炭不樂意,但沒吭聲,繼續啃餅——這回小心了,每口都先咬一小點。
趙牧吹滅燈,走到窗前。夜風從南邊吹來,帶著股潮氣——不是雨後那種濕漉漉的潮,是灶火蒸了一整夜、混著粟米糊味兒的潮,像幾十口大鍋同時燒水做飯,水汽順著風飄了幾里地,黏糊糊貼在臉上。
他皺了皺眉。
三天沒下雨了。
……
轉眼到了子時(晚上11點)。
南門城牆上,火把插在垛口間,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哨兵抱著長矛靠在牆根,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蒙烈蹲在城樓陰影里,左手按著斷刀,整個人像塊石頭,只有眼珠子在轉。
兩個時辰前,趙牧派人來傳話:「太安靜了。加崗。」蒙烈聽完沒吭聲,站起來繞著城牆走了三圈,把原本每隔五十步一個哨兵改成了三十步一個,又在城樓暗處藏了十個刀斧手——刀口朝外,蹲著等。
青鳥端著燈站在院門口,燈油快燒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穿著一件素色深衣,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腕上套著個竹節鐲子——趙牧在安陽給她刻的,戴了兩年,竹面磨得發亮。她沒說話,只是把燈舉高了些,讓光照到趙牧臉上。
趙牧穿好外袍,拍了拍她的手背,推門出去。
……
到了南門城牆,月色昏暗,雲層壓得很低。
趙牧在城頭站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月亮偏西。
哨兵抱著長矛打盹。守了兩天兩夜,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一個年輕哨兵揉著眼睛問旁邊的老兵:「今晚真會來?」老兵沒答話,指了指城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年輕哨兵咽了口唾沫,握矛的手在抖。
蒙烈蹲在城樓陰影里,盯著城下。
城下傳來一聲輕響——像石頭碰石頭。蒙烈耳朵動了動,整個人從蹲姿彈起來,無聲無息。他探出頭往下看,縮回來,對身後的士兵比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往下一壓。
士兵們握緊兵器,屏住呼吸。
一個刀斧手蹲了太久,腿麻了,想換個姿勢。旁邊老兵一把按住他肩膀,瞪了一眼,眼神像刀子:「再忍忍。等會兒讓你殺個夠。」刀斧手咬著牙,硬是沒動。
蘇虎翻過垛口,落地那瞬間聽見自己的心跳——太響了。他怕被聽見,愣是憋著氣站了三秒,確認哨兵的鼾聲還在響,才敢動。
他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
城樓暗處,十雙眼睛正盯著他的後背。
……
城下,黑影貼著城牆根蠕動。
蒙烈數了數——二十三個。
夠了。
他等蘇虎帶人摸過城樓,才從陰影里站起來。
一刀劈下去,沒留力。蘇虎舉刀格擋,火星濺出來,在黑夜裡亮得像煙花——城頭守軍全看見了。鑼聲炸開,箭矢如雨,代軍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射翻一半。
蘇虎反手一刀劃向蒙烈腹部。蒙烈側身,刀尖擦著衣襟過去,劃出一道口子,沒傷到皮肉。他順勢往前一靠,斷刀橫削,斬在蘇虎手腕上——不是砍,是削,像削木頭那樣,順著骨頭縫切進去。
蘇虎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
旁邊的刀斧手看見這一幕,愣了一瞬,嘴裡蹦出兩個字:「好刀!」
……
邯鄲郡丞官署,到了丑時(凌晨1點)。
趙牧被鑼聲驚醒,翻身坐起。
青鳥端著燈進來,燈油是新添的,火苗穩當,照得她半邊臉紅撲撲的。她把燈放在案上,順手把趙牧的外袍從衣架上取下來抖了抖——袍子上有塊墨跡,洗不掉了,她每次抖都要皺一下眉。
「南門,有敵襲。」她聲音不大,但很穩,「二十多個,全被蒙烈砍了。」
趙牧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蕭何已經站在那兒了,手裡攥著竹簡,頭髮沒梳,披散著,像個瘋子。他看見趙牧出來,張嘴就說:「蒙烈傷了手腕,不重。兩個哨兵死了。代軍退了,但退得不遠——他們主力還沒動。」三句話,把該說的全說了。
趙牧接過竹簡掃了一眼,看向南邊。
夜色里,喊殺聲越來越弱。
「蕭何。」
「在。」
「明早卯時(凌晨5點),召集各組主事,城樓議事。」
蕭何一愣:「城樓?」
「城牆上。」趙牧轉身往回走,「我要看看,還有什麼『太安靜』的地方。」
……
城外代軍大營,一轉眼到了寅時(凌晨3點)。
趙彬聽完敗報,臉上沒表情,但握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他弟弟趙桓死在趙牧手裡,現在連先鋒都折了。他想吼,嗓子像被掐住,發不出聲。
公孫昂跪在地上:「將軍,他們早有準備……」
「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燈瞎火的,至少上百。」
趙彬一腳踹翻案幾:「上百?南門守軍總共不到五百,上百人埋伏,他趙牧是把所有人都押在南門了?」他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他賭我今晚會來。他賭贏了。」
公孫昂低著頭不敢吭聲。他想起兩個時辰前,趙彬在營帳里說的話——「邯鄲守軍不過三千,借他們膽子也不敢出城。」借他們膽子也不敢。但趙牧敢。
趙彬轉身看向身後的主力——兩萬兩千人,列陣以待。
「明日,全力攻城。」
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破城後,除了趙牧,雞犬不留。」
……
邯鄲南門城牆,到了寅時三刻(凌晨4:15)。
趙牧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夜色還沒褪盡,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著的野獸。
蒙烈站在他身後,左手纏著布條,布條是青鳥臨時裹的。
「傷怎麼樣?」
「皮外傷。」蒙烈把手背到身後,「大人怎麼知道今晚會出事?」
趙牧沒回答。他盯著城外看了很久,久到蒙烈以為他沒聽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三天沒下雨,夜風不該帶潮氣。除非——有人在五里外燒水做飯。」蒙烈愣住,想說什麼,趙牧抬手打斷他,「我不確定。但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話。」
蒙烈沉默了。他想起草原上那晚,也是這麼安靜。那晚他右臂被砍了三刀,差點廢了。他抬頭看著趙牧的背影——這人今年二十二,爵位右庶長,離封侯還差九級。但蒙烈覺得,跟著他,能等到那一天。
天邊開始泛白。
遠處的山影漸漸清晰,不是山——是營帳。密密麻麻的營帳,從南邊鋪到東邊,灰白色的帳布在晨霧裡泛著冷光,像一片趴在地上的墳包。炊煙從帳縫裡冒出來,一縷一縷,擰成一股粗繩,直直往天上竄。
趙牧眯起眼。
代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