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趙二親眼看見的煉獄
趙二跟在林昌馬後跑了三年,從沒見過代軍敗得這麼慘。
潰兵像被捅了窩的螞蟻,滿地亂竄。有的丟了矛抱著頭跑,有的連甲都沒穿,光著膀子混在人堆里。一個代軍百夫長舉著刀想收攏隊伍,被自己的人撞了個趔趄,刀都掉了。
趙二攥緊韁繩,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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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前面那面旗——林昌的旗,在最前面,被風扯得啪啪響。
「跟上!都跟上!」他扯著嗓子喊。
身後六百騎兵,馬蹄踩出來的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正是林昌的200人被困後,白無憂又調集周敢、李擎、韓虎三路人馬出城接應
城頭上傳來戰鼓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砸在胸口上。
陽周城的南門外是一片緩坡,坡上的草被踩得東倒西歪。再往前兩三里,路兩邊冒出來兩座土坡,不高,但騎馬看不見坡後面是什麼。
趙二跟著林昌衝上緩坡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喊:「減速!前面有——」
話沒說完。
土坡後面湧出來一排盾牌。盾牌是木頭包的牛皮,上面還淌著水——剛澆的,防火箭。盾牌縫隙里伸出長矛,矛尖白花花一片,像野豬的獠牙。
趙二腦子一空。
他下意識勒馬,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差點把他甩下去。
前面的人沒來得及停。
第一個騎兵連人帶馬撞上矛陣。馬肚子被捅穿,腸子流出來,拖在地上,馬還往前沖了十幾步才倒。騎手被甩出去,人還沒落地,三根長矛同時扎進他的胸口,血從矛杆上往下淌。
第二個跟著撞上去,長矛從馬胸捅進去,從馬背穿出來,矛尖上掛著肉。
第三個騎的是個新兵,看見前面的慘狀想勒馬,後面的撞上來。馬往前踉蹌了兩步,撞在盾牌上。盾牌後面伸出一把刀,砍在他的腿上。半截小腿飛出去,血噴了旁邊的趙二一臉。
趙二的馬被撞得往後退,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他死死抱住馬脖子,聽見林昌在前面吼,嗓子劈了,喊的什麼聽不清。
身邊的親兵替他吼:「列陣!列陣!」
前面的人在收馬,後面的人在減速,中間的人在往兩邊讓。隊形從一條線變成一塊方,亂成一團,但總算停住了。
趙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見代軍的盾陣從土坡上壓下來。
盾牌挨著盾牌,縫隙里伸出來的長矛像刺蝟的刺。腳步聲很齊,踩在地上,轟、轟、轟,震得馬蹄邊的石子都在跳。
林昌的馬從趙二身邊衝過去。
趙二看見林昌的刀舉過頭頂,刀背上還掛著碎肉。馬衝到盾陣前三步遠,突然偏頭,馬脖子擦著矛尖過去。矛尖劃出一道口子,血珠子甩出來。林昌的刀從高處劈下來,砍在第一排盾牌上,盾牌裂開一道縫,裡面的人被震得後退了一步。
「這兒!從這兒進!」林昌吼。
趙二跟著衝進去。盾陣的缺口只有一人寬,他的馬側著身子擠進去,肩膀擦著盾牌邊,甲片被颳得吱吱響。
盾陣裡面全是人。代軍的士兵擠在一起,手裡的刀都舉不起來,只能往前捅。
趙二的刀往下砍,砍在一個代軍的肩膀上,骨頭斷了,人往下跪。馬從他身上踩過去,馬蹄踩在背上,咔嚓一聲。
前面有人在喊,用的是趙國口音,聽不清喊什麼。趙二看見一個代軍百夫長舉著刀朝林昌衝過來。林昌偏頭,刀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一綹頭髮。林昌的刀往回帶,刀尖划過那人的喉嚨,血噴出來,濺了趙二一臉。
又一個百夫長從正面衝來,舉著長矛。林昌的刀砍在矛杆上,矛杆斷成兩截,木刺炸開,扎進林昌的手背。那人愣了一瞬——林昌的刀已經劈進他的肩膀,刀鋒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林昌鬆手,從腰間拔出短刀。
趙二想衝過去幫忙,馬被人群堵住了。
他看見第三個百夫長已經衝到林昌面前,刀舉過頭頂。林昌沒躲,左肩迎上去。刀砍在甲片上,甲片碎了,刀刃劃開一道口子,血往外涌。林昌的短刀從下往上捅,扎進那人的肚子,刀在裡面絞了一下,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截腸子。
趙二的胃裡翻了一下。
代軍的盾陣散了。
有人在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著手,有人蹲在盾牌後面不敢出來。盾牌丟了一地,長矛插在土裡,旗子被踩進泥里。
趙二喘著粗氣,看見土坡上站著一個人。鐵戟杵在地上,左肩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那人盯著下面,一動不動。身邊的親兵拽他的衣袖,拽了兩下,他才轉身,被親兵扶著走了。
林昌騎在馬上,低頭看自己的左肩。傷口翻開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馬鞍染紅了。他抬頭盯著北邊,趙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土坡後面還有煙塵,不是潰兵揚起來的,是有隊列陣。
「不追了。」林昌的聲音沙啞,像磨刀石在刮鐵。
收兵的號角響了。
往回走的路上,趙二看見地上到處都是屍體。代軍的、秦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一個年輕的秦軍騎兵躺在地上,胸口被長矛捅穿,眼睛還睜著,盯著天。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疼,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趙二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人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趙二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也許是想讓帶他回家,也許是問仗打完了沒有。
趙二沒停。馬蹄從那人的身邊過去,沒碰到他。
城門口,趙牧站在那兒。
趙二勒住馬,從馬上翻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他扶著馬鞍站住,聽見趙牧在問林昌:「還活著?」
林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趙二蹲在城牆根底下,手裡的刀還沒擦,血已經幹了,黏在刀柄上,摳不掉。
他盯著城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死人,一個接一個在眼前轉。他聽見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狗叫。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好幾個,蹲在城牆根底下,肩膀一聳一聳的。
青鳥提著藥箱從城門洞裡跑出來,蹲下去拆林昌的繃帶。碎發從她鬢角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手上的動作很穩,但嘴唇抿成一條線。
趙牧站在旁邊,盯著城外。
遠處的煙塵還沒散,代軍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趙二的耳朵里還在嗡嗡響,馬蹄聲、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城牆上的號角又響了,這一次是換崗。聲音沉悶,悠長,在暮色里飄散。
趙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他把手插進懷裡,攥著那塊干餅,攥了很久,沒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