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贏了,但死了太多人


  「倒了倒了!」

  城頭的士兵指著遠處喊,聲音尖得像殺豬。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在他頭盔上:「喊什麼,老子看見了!」

  趙二蹲在城門洞的沙袋後面,抱著林昌的頭盔,聽見喊聲騰地站起來。他跑到城門口踮著腳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長。

  「勝了!」

  吼了一嗓子,嗓子劈了。吼完覺得不夠氣勢,又喊了一聲,這回更劈了,啞得只剩氣音。

  城牆根底下蹲著的民壯站起來,有人把繩子往肩上一甩,有人扛起了木板。等著收屍的活兒,臉上的表情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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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敢的騎隊從東邊插進去。兩百匹馬的馬蹄聲像滾雷,碎石被踩得亂飛,砸在盾牌上噼噼啪啪。代軍盾陣的右翼被撕開一道口子,盾牌翻倒,長矛折斷。後面的士兵轉身就跑,跑了幾步被絆倒,後面的人踩著他過去。

  李擎的騎隊在西門。

  他先讓騎兵下馬,列成三排隊列。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一點點往前壓。盾牌撞盾牌,發出悶響,像兩頭牛頂角。有人被擠倒,盾牌壓在身上爬不起來,手從盾牌底下伸出來亂抓。

  韓虎的騎隊從北邊繞了個大圈,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片天。他的旗插在土坡頂上,風一吹,獵獵作響。

  代軍的潰兵往北跑,跑近了一看——旗在那兒,又掉頭往回跑。有人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喘氣,被後面的人撞倒,連滾帶爬往路邊躲。

  三面被圍,只有南邊是秦軍的主力。代軍的盾陣徹底散了。

  盾牌扔了一地,長矛橫七豎八插在土裡。有人連甲都脫了,穿著單衣跑。秦軍的騎兵追著潰兵砍,刀砍在背上,血濺出來。一個代軍士兵跑著跑著突然停下,雙手舉過頭頂,膝蓋一軟跪下去。

  趙二蹲在城門口,聽見城頭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高。他把林昌的頭盔抱在懷裡,手指在盔頂的槍尖上一下一下地刮。刮下來的鏽末子落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沒了。

  「大人說一盞茶就回來,這都第幾盞茶了?」

  他把手指頭伸出來數。數到第三遍忘了數到哪兒,又從頭數。

  城門口的石板路上有一道很深的車轍印,車轍里積著昨夜的雨水,上面漂著一層灰。趙二盯著那道車轍,嘴裡念叨:「快回來快回來快回來……」

  念叨了十幾遍,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麼。

  公孫昂站在土坡上,鐵戟杵在地上,左肩的繃帶被血浸透。他的親兵圍成一個圈,護著他往北沖。

  「將軍,走!」

  公孫昂沒動。他盯著南邊,秦軍的騎兵圍上來了,矛尖閃著白花花的光。

  一個騎兵衝到他面前,舉刀就砍。公孫昂側身,戟尖從下往上撩,扎進馬肚子。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把背上的人甩下來。戟尖拔出來,帶出一截腸子。

  第二個騎兵從側面衝來。他躲不開,戟杆橫過來擋,刀砍在戟杆上,火星子濺出來。他一腳踹在馬腿上,馬腿斷了,骨頭茬子從皮肉里戳出來。騎兵栽下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悶響一聲就不動了。

  第三個衝過來的時候,他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刀砍在他右肩上,甲片碎了,刀刃嵌進肉里。

  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刀背猛地一拽——刀從肩上被拉出來,血跟著往外涌。親兵衝上來架住他,拖著往北跑。鐵戟掉在地上,被馬蹄踩彎了。

  白無憂站在城頭,盯著遠處的煙塵。夕陽已經沉到城牆後面,他的手按著垛口,一動不動,手指在磚縫裡摳著。

  「鳴金。」他說。

  傳令兵敲響銅鑼。「噹噹當」的聲音從城頭傳出去,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

  周敢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城頭,刀一揮:「撤!」

  騎兵開始往回走。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代軍的,也有秦軍的。一個秦軍騎兵躺在地上,胸口被長矛捅穿,眼睛還睜著,盯著天。旁邊的戰友彎腰拽了他一把,沒拽動,鬆開手,跟著隊伍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蹲下去,把他的眼睛合上。

  代軍的潰兵跑遠了。有人跪在路邊舉著雙手,沒人理他。跪了一會兒自己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城牆根底下蹲著的民壯開始動了。有人把木板抬過來,有人把繩子展開。抬屍體的木板不夠,有人把自家的門板卸了扛過來。門板上還貼著門神紙,紙被血浸透了,門神的臉糊成一團。

  趙二蹲在城門口,看見第一匹馬回來。

  然後是第二匹、第三匹。有人伏在馬背上,有人被人架著,有人走著走著就從馬上滑下來,後面的騎兵彎腰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他一個一個數,數到第三遍忘了數到哪兒,不數了。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昌的馬最後一個回來。

  馬身上全是血,鬃毛粘成一縷一縷的。林昌騎在馬上,左肩的繃帶看不出顏色,右手垂著,用左手攥著韁繩。

  趙牧走過去,伸出手。林昌從馬上滑下來,腳沾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趙牧扶住他。他用左手拍了拍趙牧的肩膀,力氣很輕,手指冰涼。

  「贏了。」他說。

  趙牧點了點頭。

  城頭響起了號角聲,一聲接一聲。城牆上的士兵把頭盔拋向空中,有人扯著嗓子喊「萬勝」,嗓子喊劈了還在喊。民壯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蹲在牆根底下咧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趙二把林昌的頭盔抱在懷裡,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他把頭盔上的土拍掉,拍了兩下才想起來——這頭盔是鐵的,拍不拍都一樣。

  趙牧扶著林昌往城裡走。兩個人進了城門洞,光線暗下來,腳步聲在石壁上彈來彈去。

  遠處傳來號角聲,很輕,很遠,像風吹過空殼。

  趙彬在收攏殘兵。

  趙牧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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