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內奸跑了!城防圖已送出
天剛蒙蒙亮,邯鄲城南門外已經站滿了人。不是士兵,是百姓。老人、女人、孩子,能走的都來了。有人手裡攥著餅,有人端著碗,有人抱著罐子,罐子裡是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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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等著收屍的民壯。有人把繩子擱在膝蓋上,有人把木板靠牆放著。沒人說話,都在盯著城門外面。
偶爾有人咳嗽一聲,聲音在門洞裡來回彈。
有人喊了一聲:「回來了!」
人群往前涌。趙二被擠得貼在牆上,頭盔掉了。他彎腰去撿,差點被人踩到。他把頭盔抱在懷裡,踮著腳尖往外看。
第一隊騎兵出現在視野里。馬鼻子噴著白氣,韁繩上全是汗。騎在馬上的人臉上全是灰,甲片上全是血痂,分不清是誰的血。
一個白髮老婦擠到最前面,伸著脖子看。
她的眼睛已經花了,看不清人臉,但她看見旗了——秦軍的旗,還在風裡飄。她嘴裡念叨著,聲音碎碎的,聽不清念什麼。手裡的餅攥碎了,碎渣從指縫往下掉。
一個婦人衝上去,把餅塞進一個年輕騎兵手裡。那騎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餅,又看了看婦人。他張嘴想說謝謝,嗓子發不出聲。
婦人又遞過來一碗水。他接過去,手在抖,水灑了一半。
騎兵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嗓子太幹了,餅堵在喉嚨里,臉憋得通紅。旁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咽!」
他一伸脖子,咽下去了,眼淚嗆出來。
城門口的民壯扛起了木板,有人把繩子往肩上一甩,開始往城外走。地上有屍體要收,但臉上的表情是笑著的。一個民壯邊走邊哼小調,哼了兩句忘了詞,又哼,哼的還是那兩句。
林昌的馬最後一個回來。
馬腿一瘸一拐,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響。馬肚子上一道長長的傷口,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痂。
林昌騎在馬上,左手攥著韁繩,右手垂著。左肩的繃帶換了新的,白的,但血已經滲出來了,在布上洇出一小片紅。
趙牧走過去,伸出手。
林昌從馬上滑下來,腳沾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趙牧扶住他的胳膊。
「活著就好。」
林昌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命硬。」
城門的門洞很長,光線從兩頭灌進來,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趙牧扶著林昌往城裡走,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城頭的號角聲響了。慶功的調子,悠長,渾厚,在城牆上彈來彈去。
百姓的歡呼聲從城外湧進來,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有人喊「萬勝」,有人喊「秦軍萬歲」,有人什麼都不喊,就是哭。哭聲壓在歡呼聲底下,聽不清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趙牧往城裡走。他的腿發軟,眼睛幹得眨一下都疼。耳朵里嗡嗡響,什麼聲音都聽不真切,像隔了一層棉花。
路過醫棚的時候,他看見門口躺著十幾個傷兵。繃帶纏得亂七八糟,有人睡著了,有人睜著眼盯著棚頂。
推開院門,灶台里的火還燒著,噼噼啪啪地響。
院牆根底下堆著幾捆柴,斧頭插在木墩上,刃口卷了邊。牆頭的瓦片碎了兩塊,露出下面的草帘子,草已經幹了,發白,風一吹就掉渣。
石桌上擺著一碗湯,湯還冒著熱氣,白氣在暮色里一飄一飄的。碗是粗陶的,碗口缺了一個小口,缺口朝外。
青鳥蹲在灶台邊上,往灶里添柴。
她的腰身彎成一道弧,深衣的後背繃緊了。碎發從鬢角垂下來,隨著她手上的動作輕輕晃。
聽見腳步聲回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她的手還在抖,柴火差點掉地上。
「還知道回來?」
聲音像罵人,但罵到最後帶了個尾音,像哭。
趙牧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燙,舌頭燙麻了。他把碗放下。
青鳥的眼睛紅了。
「怕你死了沒人收屍。」
她說完扭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轉回來,盯著趙牧看。
趙牧沒說話。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椅子的靠背磨得發亮,木頭表面滑溜溜的。
耳朵里的嗡嗡聲慢慢退了,能聽見灶里的柴火在響,噼噼啪啪,偶爾炸一下。
蕭何從院門進來,腳步急,踩在地上的碎葉子上,沙沙響。他看見院子裡的青鳥,愣了一下,站在門口不進來,眼睛往地上看。
趙牧睜開眼,站起來。
「說。」
蕭何看了青鳥一眼。
「呂衡的住處,人去樓空了。」
趙牧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鄰居說,攻城第二天就沒見著人了。」
趙牧往外走。
青鳥從灶台邊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跟上。她走在趙牧身後,手裡提著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繃帶,白布上沾著沒洗掉的血印子。
巷子裡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水映著天光,一晃一晃的。兩邊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土坯,土坯上長著青苔,灰綠色,摸上去滑溜溜的。
呂衡的住處是一間臨街的鋪子,門板縫裡塞著一根草繩,是鄰居給他做的記號——人不在。鋪子門臉的木頭已經發黑了,門框上刻著幾道劃痕。
蕭何把門板卸下來,燭火照進去。
屋裡空的。
桌椅板凳還在,但包袱、文書、值錢的東西都沒了。桌上有一灘墨跡,硯台翻著,筆擱在硯台上,筆尖還沒幹,上面的墨已經凝固了。
走得很急。
趙牧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很多腳印,大大小小,踩得亂七八糟,分不清是誰的。牆角有一個木箱子,蓋子敞著,裡面什麼都沒有,箱底落了一層灰,灰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蕭何從桌上撿起一張紙,紙被墨浸透了半邊,皺巴巴的。他把紙舉到燭火前,火光從紙背面透過來,把字映得清清楚楚。
「城防……圖……已送……」
字歪歪扭扭,寫得很急,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出去老長。墨跡沒幹透就被紙吸了,邊緣洇開,糊成一團。
趙牧接過來,對著燭火看。火苗跳了一下,紙上的字也跟著跳了一下。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大人,追不追?」蕭何問。
趙牧沒說話。他站在屋子中間,盯著那張空桌子。桌子腿不平,下面墊著一小塊瓦片,瓦片上壓著一片干餅。
走得急,連干餅都沒來得及撿。
他轉過身。
「先回去。」
三人往回走。青鳥走在前面,布包一晃一晃的。蕭何走在最後,一直回頭看那間空鋪子,巷子口拐彎的時候又看了一眼。
院子裡,石桌上的湯已經涼了。碗底幹了,留下一圈白印,摸上去滑的。灶里的柴火燒完了,只剩炭,紅一下暗一下,像人在眨眼。
趙牧坐下來,把懷裡的那張紙又拿出來,攤在桌上。
紙上的字他已經看過了,但他還想再看一遍。
暮色從院子裡往外退,退到牆根底下,退到屋檐上,最後只剩灶里的炭火還亮著。
代軍退了。
但呂衡跑了。
仗打完了。
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