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桃花源(10)
另一邊,在宋尋歌三人進入後山的時候,吳長海也悄悄摸到了祠堂。
大門緊緊閉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森。
「繞到後面。」吳長海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四人貼著祠堂高聳的圍牆,悄無聲息地繞到後方,在一處野草瘋長的角落,有一扇破損的木質小窗。
這是他們這幾天觀察發現的。
吳長海和梁家勁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整扇窗卸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黑洞。
撲面而來的空氣中夾雜著陳年香灰的味道,余麼麼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吳長海一人發了一個小手電筒,確認沒有危險,這才率先側身鑽了進去。
秦曼雲緊隨其後,儘管臉色發白,但動作還算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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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勁回頭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余麼麼,有些不耐地催促:「快點!」
余麼麼幾乎是閉著眼睛,被梁家勁半推半拽著拉了進去。
落地時,她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梁家勁託了一把:「小心點!別添亂!」
祠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電筒的光束刺破濃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更多的空間沉在令人心悸的陰影里。
正堂中央沒有神龕,只有一根通體漆黑的木柱,跟祭祀柱很像,幾乎要頂到屋頂。
上面密密麻麻雕刻著那些令人不安的扭曲圖案,在手電光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
柱子底座周圍的地面顏色暗沉,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覆浸潤過。
兩側牆壁上掛著一些破爛不堪的布幔,顏色早已褪成灰白,在偶爾鑽進來的微風中輕輕擺動,像空空蕩蕩的人皮。
在香灰的味道下,似乎泛起了甜腥味
「分頭找,動作快!」吳長海低喝一聲,自己走向那根詭異的黑柱,仔細打量上面的紋路。
秦曼雲強忍著恐懼,走向一側的供桌,桌上除了一些積滿厚厚灰塵、空空如也的香爐和燭台,別無他物。
她顫抖著手拉開桌下的抽屜,裡面只有幾隻乾癟死去的蜘蛛。
隨後四人走向祠堂更深處,那裡有一道窄小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更深的黑暗。
「進去看看。」梁家勁說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我……我怕……」余麼麼抓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肉里。
「怕什麼!有我在!」梁家勁掙開她的手,心裡有些煩躁她的膽怯。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嘎——吱——」
門軸發出一聲悠長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祠堂內格外清晰,仿佛驚動了什麼沉睡的東西。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儲藏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灰塵味更重。
梁家勁掃了一圈,眼神掠過堆放的雜物,最後落在牆角一堆疊放整齊的暗紅色布料上。
那顏色像極了凝固的血。
「過去看看。」梁家勁對身後的余麼麼說了一句,自己壯著膽子往前走。
就在他將手電光聚焦在那堆紅布上,試圖分辨上面的紋路時,一團東西毫無徵兆地從角落陰影里猛地「彈」了出來!
看不清是什麼,但速度極快,帶著一股刺鼻的腥風,直接撲向了最前面的梁家勁。
「啊!」
余麼麼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驚叫,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
電光火石之間,梁家勁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智和情感。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將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余麼麼狠狠朝那襲來的黑影推了過去
余麼麼臉上露出了驚愕和茫然的表情,嬌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跌落。
皮肉被刺穿的瞬間,尖叫聲戛然而止,骨骼被擠壓的細微「咯咯」聲令人牙酸。
梁家勁眼睜睜看著余麼麼的身體被那團黑影「吞」進去大半,鮮紅的血瞬間從迸濺出來,染紅了旁邊的紅布和灰塵。
他的大腦嗡嗡作響,雙腿發軟,一股熱流幾乎要失控地湧向腿間。
「還不趕緊動!要等死嗎!?」吳長海憤怒的咆哮從身後炸響。
只見吳長海臉色鐵青,表情裡帶著一絲肉痛,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張皺巴巴的黃色符紙,上面用暗紅硃砂畫著複雜符文。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鮮血噴在符紙上,隨即狠狠地將符紙拍向那團準備再次攻擊的黑影。
「嗤——啦——!」
符紙觸及黑影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色電光,伴隨著仿佛滾油潑肉般的劇烈灼燒聲和一股焦臭味。
黑影猛地一顫,鬆開余麼麼,迅速縮回角落的陰影,消失不見,只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余麼麼軟塌塌地倒在地上,手電筒的光束恰好掠過她的臉——雙眼圓睜,瞳孔徹底渙散,殘留著極致的驚恐與茫然。
而她的脖頸處,一個血肉模糊的缺口觸目驚心,幾乎將她半個脖子撕裂,斷裂的血管和氣管隱約可見,鮮血如同泉涌,迅速在她身下暈開一大片暗紅。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瘋狂瀰漫。
吳長海喘著粗氣,看了一眼余麼麼慘不忍睹的屍體,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面無人色的梁家勁,他褲子都濕了,渾身抖得像篩糠般發抖。
秦曼雲早已嚇得癱坐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走!立刻!」吳長海聲音嘶啞,毫不猶豫地轉身奔向進來的窗口,秦曼雲連忙跟上。
梁家勁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腿軟得幾乎邁不開步子。
經過余麼麼的屍體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慘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恐懼、後怕、還有一股急於為自己開脫的念頭交織在一起。
不怪我……是那怪物太突然了……是她自己反應慢……對,是她拖了後腿……我要是不推她,死的就是我們兩個!
梁家勁踉蹌著跟上去,甚至沒敢回頭再看一眼那個曾經依偎在他懷裡撒嬌的女友。
三人狼狽不堪地從窗口爬出祠堂,每個人都像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從頭到腳透著寒氣。
梁家勁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向吳長海和秦曼雲解釋,試圖挽回一點什麼:「吳哥,剛才……剛才那情況太危急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拉她,結果手滑了,才推錯了……」
「先離開這裡。」吳長海冷冷打斷,語氣不容置疑。
他現在只想快點遠離這個鬼地方,沒空聽蒼白無力的辯解。
梁家勁噎住,訕訕地閉上嘴,心底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怨氣。
*
白慘慘的月光下,三人一前一後朝吊腳樓跑去。
走著走著,梁家勁無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他有些恍惚地轉頭,想看看余麼麼跟上來沒有。
剛才爬窗的時候亂糟糟的,他好像記得余麼麼是跟在他後面爬出來的。
她肯定嚇壞了,估計在哭吧?真是麻煩!
果然,余麼麼就跟在梁家勁側後方不遠處,她低著頭,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走路姿勢有些僵硬緩慢,一聲不吭。
梁家勁心裡那股煩躁又升了起來,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和惱怒。
這女人,平時耍小性子就算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擺臉色?要不是他當機立斷,他們可能都困死在裡面了!
他快走兩步,湊到「余麼麼」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混合了討好、急躁和不耐煩的語氣:「麼麼,你聽我說,剛才真的是意外,我嚇懵了,不是故意的……」
「你別怕,沒事了,回去我給你道歉,給你買你一直想要的那個包,好不好?你別不說話啊……」
余麼麼依舊低著頭,對梁家勁的話毫無反應,只是邁著那種略顯僵硬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著。
腳步聲「嗒、嗒、嗒」,在空曠的村道上顯得異常清晰。
梁家勁心裡的火氣「噌」地往上冒,還有種被無視的難堪,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余麼麼!我在跟你說話!你聾了嗎?!」
他的手碰到了余麼麼,觸手一片冰涼濕滑,根本不像是布料,或者皮膚的觸感。
梁家勁猛地一顫,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瞬間縮回手,一股寒意從觸碰點直竄頭頂。
也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吳長海和秦曼雲似乎拐過了一個巷口,腳步聲突兀地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只剩下他自己……和余麼麼的腳步聲。
嗒……嗒……嗒……
余麼麼的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在某種奇怪的節奏上,在這死寂的環境中,清晰得像是直接敲打在梁家勁的耳膜和心臟上。
梁家勁渾身的汗毛驟然倒豎!
不對!
太安靜了!吳哥他們怎麼會突然沒聲音了?而且……麼麼走路什麼時候這麼穩、這麼有節奏了?
她明明總是喜歡小步快走,或者蹦跳著挽住他胳膊……
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樑家勁的脖子,緩緩勒緊。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脖頸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械,一點一點地抬起來,看向走到了他前面的余麼麼。
梁家勁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
慘白,毫無血色,皮膚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死寂的青灰。
手指纖細,但指甲縫裡,似乎塞滿了黑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和泥土混合的污垢。
視線緩緩下移,掠過她僵直得幾乎沒有彎曲的光腿,最後,定格在了她的腳上。
余麼麼穿著一雙普通的白色運動鞋,此刻正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著。
然而——
梁家勁的瞳孔在剎那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心臟驟然停跳,隨即又瘋狂地、失控地錘擊著胸腔,幾乎要炸開。
因為……
余麼麼明明是走在他的前方,背影對著他,正在向前行走。
可為什麼……
為什麼此時此刻,那雙白色運動鞋的鞋尖……
卻是正正地、直直地、不偏不倚地……
對著他所在的方向?!
仿佛余麼麼的頭顱和脖頸不曾轉動,只有腳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轉了過來……
足以吞噬理智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粘膩的巨手,死死攥住了梁家勁的心臟和喉嚨。
他想尖叫,聲帶卻像是被水泥封住,發不出絲毫聲音。
他想逃跑,雙腿卻如同深陷泥沼,沉重得不聽使喚,釘在原地。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終於,「余麼麼」的腳步,停了。
然後,她開始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詭異方式,緩緩地「轉」過身來。
不是整個身體轉動,而是上半身像是沒有骨頭一般,開始180°向後擰轉……披散的黑髮隨著動作轉動,一點點露出蒼白的面頰和空洞的眼睛。
梁家勁的呼吸徹底停滯。
他想起來了。
余麼麼……
那個被他親手推向怪物的余麼麼……
已經死了。
死得透透的,血流了一地,脖子都快斷了。
那現在在他面前的這個……是什麼?
「嗬……嗬嗬……」
梁家勁終於從痙攣的喉嚨里擠出了幾聲破碎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抽氣聲。
而「余麼麼」的嘴角,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咧開。
越咧越大,越咧越開……
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了一個充滿無盡惡意和嘲諷的詭異笑容。
月光不知何時已被完全吞沒,濃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暈染開,籠罩了這條寂靜無人的、通往死亡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