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桃花源(12)


  清晨,陳緘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在灶屋裡心不在焉地生火熬粥。

  他腦子裡不斷回放著之前的驚魂經歷,還有後山山洞裡那些壁畫和森森白骨,拿鏟子的手都有些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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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長海坐在主屋桌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深沉,不知在盤算什麼。

  秦曼雲則怯生生地縮在角落的陰影里,雙手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垂著眼睛,仿佛隨時會被無形的危險攫走。

  宋尋歌從房間出來,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眼下青黑明顯,一副徹夜未眠的懨懨模樣,仿佛又回到了他們初見時病弱倦怠的狀態。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眾人,在秦曼雲身上停留了一瞬。

  察覺到她的注視,秦曼雲身體微微一顫,把頭埋得更低。

  過了一會兒,杜鳶才從樓上下來。

  她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樣子,眼神銳利,但顯然也休息得不好,時刻保持著警惕。

  眾人圍坐在桌邊吃早飯,氣氛沉悶壓抑,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誰也沒有胃口,但都強迫自己進食,因為誰也不知道下一頓還能不能安穩吃到。

  卯老師不知何時已經斜倚在門框邊,那張猙獰的兔子面具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猩紅的眼睛興致勃勃地掃過眾人。

  在看到明顯減少的人數時,那裂開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無聲地傳達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惡意,仿佛在欣賞困獸猶鬥的戲碼。

  這目光讓本就心緒不寧的眾人更加如坐針氈。

  匆匆吃完,吳長海放下碗筷:「我出去再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線索。」

  他看向秦曼云:「你留在這裡休息,還是?」

  秦曼雲幾乎立刻站起來,聲音細弱但急切:「我、我跟你一起去!」

  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她寧願跟著吳長海。

  吳長海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兩人很快離開了。

  宋尋歌也站起身,看向杜鳶和陳緘:「我們也出去。」

  *

  三人離開弔腳樓,走在清晨寂靜的村道上。

  與前幾日不同,今天的村子似乎連那幾個零星的中老年村民都看不見了,整個村莊如同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墳墓。

  「我們去哪?」陳緘緊張地東張西望。

  宋尋歌沒回答,只是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她需要驗證一些昨晚清晰起來的猜想。

  就在他們經過一條狹窄巷道時,異變突生。

  巷道兩旁的屋檐下,毫無徵兆地飄落下來幾個慘白的影子。

  正是綠底紅花的紙人,五官用粗糙墨線勾勒,眼唇鮮紅如血。

  它們輕飄飄的,落地無聲,但動作卻異常迅捷,雙臂平舉,直挺挺地朝著三人「撲」來。

  數量足有五六個,瞬間封住了狹窄的巷道前後。

  「小心!」杜鳶低喝一聲,反應極快,她手腕一翻,掌中已經多了一把造型古樸的短匕,身形如電,迎向正面的兩個紙人。

  短匕划過,紙人身上立刻出現焦黑的痕跡,動作一滯,發出「嗤嗤」的輕響,仿佛被灼燒。

  陳緘雖然嚇得臉色發白,但經歷過幾次危險,求生本能也被激發出來。

  他抄起路邊一根粗硬的木棍,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朝著側面撲來的一個紙人用力砸去。

  木棍砸在紙人身上,發出沉悶的「噗」聲,紙人被砸得向後飄去,但很快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宋尋歌則站在原地,沒有加入戰鬥。

  她臉色依舊懨懨,但烏沉沉的眼睛卻異常專注地觀察著這些紙人。

  紙人行動的時候,關節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動作,而且……它們的「身體」看似輕薄,但在被杜鳶的匕首劃傷或被陳緘的木棍擊中時,卻有種詭異的韌性,甚至能發出輕微的、類似撞擊實物的聲響。

  這個細節,瞬間勾起了一段幾乎被宋尋歌忽略的記憶。

  那是他們剛進入副本,乘坐卯老師的車前往山隱村的路上,當時陳緘大喊「前面有人」,卯老師緊急剎車。

  現在回想起來,不對勁。

  一個輕飄飄的紙人被車撞到,為什麼會發出「砰」的碰撞聲?

  當時情況混亂,大家都被慣性甩得七暈八素,沒人注意到異常,但宋尋歌現在清晰地記起了那個聲音。

  紙人……並不是空心的。

  或者說,這些「紙人」,可能不僅僅是紙。

  宋尋歌的目光又掃過村中那些緊閉的門窗。

  哈玫,還有村里那些膚色慘白、五官模糊的年輕人,他們的樣子,如果給慘白的臉上點上鮮紅的眼珠和嘴唇……

  簡直和這些紙人如出一轍!

  再聯想到梁家勁和余麼麼之前打聽到的信息——村裡的年輕人嚮往山外,但在25歲之前不能離開村子。

  一個猜想如同拼圖的關鍵碎片,在宋尋歌的腦中逐漸成型。

  「杜鳶,陳緘,別糾纏,走!」宋尋歌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杜鳶聞言,手中匕首划過一道弧光,逼退身前的紙人,同時一腳踹開側面撲來的另一個。

  陳緘也連忙揮舞木棍,護著自己後退。

  三人迅速脫離巷道,那些紙人追到巷口便停了下來,仿佛被無形的界限阻擋,只是用血紅的眼睛「目送」他們離開。

  「這些鬼東西……」陳緘喘著粗氣,心有餘悸。

  「跟我來。」宋尋歌沒有解釋,抬腳朝著前方快步走去。

  第一天哈玫帶他們參觀村子時,遇到過一個跟她長得很像的的青年。

  當時宋尋歌便記下了青年的居所。

  *

  三人很快找到了一處晾曬草藥的院子,院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

  宋尋歌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晾曬的草藥還掛著,但明顯無人照料。

  杜鳶警戒四周,陳緘則緊張地握著木棍。

  宋尋歌目光掃過院子,最後停在一間房門緊閉的側屋上,她走過去敲了敲。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依舊寂靜。

  宋尋歌后退一步,對陳緘示意了一下門。

  陳緘咽了口唾沫,上前用力踹了一腳,老舊的木門並不結實,「哐當」一聲被踹開。

  房間裡光線昏暗,膚色慘白的青年正蜷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闖入的三人。

  宋尋歌走進房間,目光落在了一旁桌上的粗陶水壺和幾個碗上。

  她動作沒有絲毫猶豫,走過去倒了大半碗水,然後在杜鳶和陳緘驚愕的注視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小藥瓶。

  宋尋歌擰開瓶蓋,將四粒藥片全部倒在掌心,然後用手指細緻地將它們碾成細膩的白色粉末。

  粉末被悉數倒進碗裡的清水中,她拿起一根旁邊不知道是做什麼的細木棍,快速攪動了幾下。

  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清水變得略微渾濁。

  做完這一切,宋尋歌端著碗,走到嚇得渾身發抖的青年面前。

  「你……你要幹什麼?!」陳緘忍不住出聲,聲音裡帶著茫然和驚詫。

  這怎麼看都像是……

  宋尋歌沒有理會陳緘,她彎下腰,平靜地看著青年因為恐懼而睜大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有種不容抗拒的意味:「喝了它,好好睡一覺。」

  「睡著了,就感覺不到害怕了,什麼都能說出來。」

  青年拼命搖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拒絕聲,雙手胡亂揮舞著想推開碗。

  但宋尋歌的動作快得驚人,她左手閃電般伸出,精準地捏住了青年的下頜,力道之大迫使對方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

  緊接著,她右手端著碗,毫不猶豫地將那大半碗混著強力安眠藥粉的水,直接灌進了青年的嘴裡!

  「咕咚……咕咚……」

  青年被嗆得直翻白眼,想要掙扎,但宋尋歌看似瘦弱的手卻穩如鐵鉗,讓他動彈不得。

  杜鳶眼神一凝,握緊了匕首,但並未阻止,只是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和宋尋歌。

  陳緘則徹底呆住了,看著眼前這瘦瘦弱弱、一臉病容的少女,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利落手段強行灌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也太……土匪做派了吧!?

  藥水下肚,效果立竿見影。

  強力安眠藥加上宋尋歌言語中的暗示,青年眼中的驚恐和掙扎迅速被迷茫和渙散取代。

  他的身體軟了下來,靠在牆角,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宋尋歌鬆開手,將空碗放在一邊,蹲在青年面前,用平緩而清晰的語調問道:「紙人,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替身?」

  青年眼神渙散,嘴唇嚅動著,斷斷續續地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回答:「是……是替身……染了血的替身……替我們去死……騙過山神大人……騙過詛咒……」

  「山神的血肉,吃了會怎樣?」

  「變……身體會變……慢慢融化,或者變成怪物……好可怕……」

  「穿紅嫁衣的女人呢?」

  「獻祭……嫁給山神……求原諒……想讓山神大人息怒……收回詛咒……沒用……都死了……或者……變得更可怕……」

  「你們為什麼不能離開村子?為什麼變成這樣?」

  「紙人替身……把我們的一部分留在紙里了……離不開,走遠了……替身會失效……我們會直接變成怪物……或者死……」

  「二十五歲……替身才能穩定……但也更離不開……」

  顛三倒四的話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扭曲的邏輯,但核心信息卻清晰地呈現出來。

  宋尋歌的猜想被證實了。

  山隱村的先民食用山神血肉遭反噬,身體異化。

  他們試圖用獻祭年輕女性來平息山神的詛咒卻失敗了,最終找到用本人精血製作紙人替身,代替自己承受異化或死亡的方法。

  此法讓他們活命,卻也讓他們逐漸「紙人化」,並被束縛於此。

  年輕人需至替身穩定才能稍有喘息,但代價是與這片詛咒之地綁定更深。

  老人中可能有更徹底「異化」或掌握其他方法的存在。

  【叮——你揭開了「紙人替身」的真相,探索度+10%,當前總探索度60%。】

  提示音在三人腦海中響起。

  陳緘和杜鳶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不僅為這殘酷的真相,也為宋尋歌剛才那番乾脆利落、匪徒做派的逼問手段。

  這個看起來最需要保護的病弱少女,行事作風真的是一直都出人意料。

  宋尋歌站起身,一眼都沒看陷入強制睡眠的青年。

  「走吧。」她轉身往外走,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必須儘快行動了。

  祭祀日近在眼前,而他們這些外鄉人,在這些扭曲的村民眼裡,恐怕是製作新「替身」的上好材料,或是用於舉行某種更恐怖儀式的活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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