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海鎮(12)
海鎮的風微微轉涼,帶著陰濕的黏意,走出治安所那條深巷後,五人沒有立刻返回別墅。
治安所不給線索,不給承諾,不給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既然如此,就只能從另一頭入手。
「那就不從活人嘴裡問。」宋尋歌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背上:「一個月九個受害者,報紙頭條都上了,說明這是公開信息,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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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受害者。」商泊禹打破沉默,言簡意賅道:「一般來說,連環兇案不會毫無理由,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
呂忠點點頭,眉頭緊皺:「問題是鎮上的人根本不跟咱們聊這事。」
「我們可以分開行動。」商懷玉立刻接話,眼珠轉了轉:「去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打聽,受害者的年齡、職業、生活軌跡……任何細節都可能有價值。」
「對對對!」羅冉難得主動開口,聲音還是緊張,但努力穩住:「我、我看論壇上說,推理解密型副本,關鍵就是信息整合。有些線索單獨看完全沒意義,但拼在一起……」
他頓了頓,像鼓起很大勇氣:「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規律。」
宋尋歌看了羅冉一眼,點頭表示認可。
羅冉愣了一下,下意識挺直了背。
分組很快確定下來。
呂忠和羅冉繼續搭檔,去調查碼頭附近的底層勞工區域。
據他們上午打聽到的零星消息,那裡可能有人願意開口,只要不問得太直接。
商泊禹獨自去了鎮上的診所和藥房。
他的思路很清晰:「殺人要處理屍體,帶走的頭顱更不好藏,兇手很可能需要某些特殊的工具或藥品,去醫療場所打聽,說不定能撞上點什麼。」
商懷玉負責上層住宅區和商業街。
那裡住的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消息渠道不同,受害者的交集或許會從另一頭顯現。
至於宋尋歌,她選了最厚臉皮的一條路。
商懷玉愣了愣,有些茫然:「啊?宋姐姐,你去哪?」
宋尋歌極目遠眺,語氣深沉:「逮著一隻羊薅毛。」
商懷玉和商泊禹眼角一跳:「……」
默哀。
羅冉和呂忠一臉懵逼:「啊?」
啥玩意兒?
*
海螺廣場邊緣。
某個舊貨攤位正準備收攤。
黑心老闆正彎著腰,把零零碎碎的破爛往蛇皮袋裡塞,動作急促,像身後有鬼追。
「老闆。」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黑心老闆手一抖,剛塞進袋子的一隻鈴鐺「叮噹」滾出來,在地上轉了兩圈。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見了那張過分好看的臉,還有那雙過分安靜的眼睛……
「……你又來幹什麼!?」黑心老闆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連聲音都不自覺尖了幾分鐘下意識把身後的蛇皮袋又往裡拖了拖。
宋尋歌低頭看著他,沒接話。
幾秒後,她逕自繞到攤位側面,在那個用來給客人坐的小馬紮上坐了下來。
坐得很穩。
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黑心老闆瞪著宋尋歌,喉結滾動,愣是沒敢往外轟人。
這姑娘什麼都不說,就這麼坐著,反而比之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勢更讓人發毛。
黑心老闆鼓起勇氣,質問道:「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宋尋歌露出和善的微笑:「問你幾個問題,答完我就走。」
老闆卻更警惕地盯著她:「什麼問題?」
「鎮上那個案子……」
話還沒說清楚,黑心老闆的臉色卻立刻變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連連擺手,聲音急促:「那種事你問我幹什麼!我就是個擺地攤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麗莎。」宋尋歌盯著他的眼睛。
黑心老闆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針扎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什麼:「你怎麼知道……」
他的話沒說完,自己咽了回去。
宋尋歌平靜地看著黑心老闆。
她其實不確定,只是在賭,賭這個滿嘴跑火車、眼神躲閃的黑心攤主,對鎮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留心過。
鎮上不大,發生這麼大的案子,死了九個人,他這種走街串巷,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的生意人,不可能沒聽過風聲,也不可能沒有自己的猜測。
甚至有可能,他認識某些受害者。
而「麗莎」這個名字,是宋尋歌從貼滿尋人啟事的電線桿上摘下來的。
那些層層疊疊的紙片裡,有一張被撕掉大半、只剩左下角的舊告示,字跡模糊,隱約拼出「20歲」、「失蹤」、「麗莎」幾個詞。
沒有更多信息,甚至不確定這個「麗莎」是否就是九名受害者之一。
但黑心老闆的反應告訴了她答案。
「……她死了快一個月了。」
沉默很久之後,老闆終於開口,聲音特意壓低,沒了那股市儈的精明,乾澀得像砂紙:「你打聽她做什麼?」
「我在查這個案子。」宋尋歌說。
「查案子?」老闆抬起眼,渾濁的眼珠里滿是狐疑和警惕:「你是治安所的人?不像啊。」
「不是治安所,只是熱心的遊客。」宋尋歌頓了頓:「鎮上死了九個人,兇手還沒抓到,我住在這邊,我害怕,想搞清楚怎麼回事,很正常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是理所應當。
老闆震驚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瘋子。
因為害怕,所以去查連環殺人案?
這什麼邏輯?
但宋尋歌說得那麼自然,好像這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麗莎。」老闆嘴角抽了抽,移開視線:「她就住在東邊那片貧民窟,你知道那邊吧?最破最亂的那一片,租金便宜,沒人查身份。」
「她做什麼的?」
老闆沒回答,只是撇了撇嘴,那個表情很複雜,不是鄙視,更像是難以啟齒。
宋尋歌大概明白了:「然後呢?」
「然後……」老闆嘆了口氣,像終於放棄了什麼。破罐子破摔地回答:「然後她死了。」
「差不多一個月前,有天晚上出去,沒回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裡發現她的屍體,頭沒了,血淌了一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她有時候會來我這兒賣東西,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八成是不乾淨。」
「不過我沒多問,她缺錢,我需要貨,就這麼回事。」
宋尋歌若有所思地問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老闆沉默了幾秒。
「嘴臭。」他的語氣有些複雜:「特別能罵人,脾氣沖,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跟人吵架,很多人都不待見她,說她是災星、掃把星,死了活該。」
「但她……」他張了張嘴,像有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終只說了半句:「算了,人都死了,說這些沒意思。」
宋尋歌看著黑心老闆,沒有追問,片刻後,又問道:「伊西多爾,你知道他嗎?」
老闆的臉色又變了。
這一次不是狼狽,是更純粹的疑惑和意外。
「……你怎麼盡打聽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他皺起眉頭:「伊西多爾是教堂的牧師,好人,鎮上都尊敬他,跟麗莎那種人……他們能有什麼關係?」
「他是第幾個受害者?」
「第五個。」老闆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閉上嘴,但已經晚了。
宋尋歌沒有給他後悔的機會:「他是怎麼死的?」
「……也是晚上,教堂里,有人發現他跪在神像前面,渾身都僵了,頭被割走了。」老闆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是真好人,從不對人發脾氣,誰有難處找他幫忙,能幫的他都幫,他死了以後,好多人都哭了。」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宋尋歌:「你到底想查什麼?這兩個人,一個貧民窟的妓女,一個教堂的牧師,男的,女的,年輕的,中年的,嘴臭的,好脾氣的,他們能有什麼共同點?」
這個問題宋尋歌沒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謝了。」
黑心老闆一愣,似乎沒想到她真的就這麼走了。
「哎……」他下意識叫住宋尋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翕動,最終只憋出一句:「你……你可別亂來,那個兇手可不是好惹的,治安所都抓不到,你一個外地來的小丫頭……」
他沒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宋尋歌已經走遠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很隨意地擺了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