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海鎮(13)


  從海螺廣場往東,穿過兩條逐漸破敗的街道,便是貧民窟。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說是貧民窟,其實也就是一片更舊、更擠、更髒的矮房子。

  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灰褐色的磚石,窗戶歪歪扭扭,有些乾脆用木板封死。

  巷子窄得像刀縫,兩側堆著廢棄的漁網、生鏽的鐵桶,以及不知積了多少年的雜物。

  空氣里瀰漫著海產腐爛的腥臭和潮濕的霉味。

  宋尋歌站在巷口。

  下午五點的陽光照不進這裡,巷道里陰冷昏暗,偶爾有佝僂的身影從某扇門裡晃出來,看到她這個明顯不屬於此地的外來者,立刻又縮回去,「砰」地關上門板。

  宋尋歌沿著巷子往裡走。

  在一個晾著破舊床單的窗邊,她攔住一個正在收衣服的老婦人:「你好,打擾一下,我想打聽一個人。」

  老婦人頭也不抬,像沒聽見。

  宋尋歌也自顧自地開口:「麗莎,一個月前死在這裡的那個女孩。」

  老婦人的手頓了一下,迅速把床單扯下來,抱在懷裡,轉身進屋。

  門板在宋尋歌面前合上。

  她站在原地,神色如常,轉向下一個目標,一個蹲在牆角抽菸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宋尋歌走近,立刻起身,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熄,大步走開。

  再下一個。

  一個瘸腿的老頭,正往門裡挪,聽到「麗莎」兩個字,渾濁的眼珠飛快地瞥宋尋歌一眼。

  他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像是罵人,又像是驅趕,門「吱呀」一聲關緊。

  宋尋歌沒有再攔。

  她只是站在狹窄的巷道中央,環顧四周那些緊閉的門窗,和縫隙里偶爾一閃而過的、警惕窺探的目光。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說。

  對一個死去的妓女,這些貧民窟的住戶們或許平時也看不起她、躲著她、背地裡罵她。

  但她死了,死得那麼慘,頭都沒有了。

  現在有個外人來打聽,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提供信息,是保護,保護自己。

  宋尋歌沒有勉強,她轉身正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女聲:「你找麗莎做什麼?」

  巷子最深處,一扇只開了半掌寬的破木門後面,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老得看不出年紀了,眼皮耷拉著,眼珠卻銳利,像藏在枯樹皮里的兩隻老鴉。

  「我在查鎮上那個案子。」宋尋歌神情沉靜。

  老婦人盯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尋歌以為她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砰」地關上門。

  「她不是壞人。」良久,老婦人緩緩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她就是窮,怕窮,窮怕了。」

  門縫開大了一點。

  「她住那邊,巷子底,倒數第二間,窗玻璃裂了一塊那個。」老婦人的下巴朝某個方向點了點,提醒道:「人去樓空,房東早就把東西都扔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什麼。」

  「謝謝。」宋尋歌點了點頭,轉身朝巷子底走去。

  身後,老婦人沒有關門,只是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

  如老婦人所說,麗莎住過的房間已經沒有任何她的痕跡了。

  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裡面空蕩蕩,床板光禿禿,連塊床墊都沒有,窗戶玻璃裂了一條長縫,用舊報紙糊著,風一吹就「呼啦呼啦」響。

  牆角有幾道水漬留下的深色印記,地上散落著幾張糖紙。

  這就是全部了。

  宋尋歌站在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不足十平米的狹小空間。

  她不知道麗莎長什麼樣,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是高是低,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淪落到出賣身體維生。

  她只知道這個人嘴臭,脾氣沖,小偷小摸,沒人喜歡。

  但麗莎死了,頭被人割走,屍體趴在冰冷的地上。

  「你就是那個查案子的?」

  忽然,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宋尋歌回過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花圍裙的中年女人。

  女人燙著過時的小捲髮,嘴唇薄得剩一條線,手裡攥著抹布,正用一種挑剔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我是房東。」女人說,語氣像在審訊:「誰讓你來的?」

  宋尋歌沒回答:「只是想了解一些關於麗莎的事。」

  「那個短命鬼。」房東嗤笑一聲,鼻腔里哼出濃濃的嘲諷:「你打聽她幹什麼?那種人死了都髒地皮,害我這房子空了快一個月租不出去!」

  她說著說著來了氣,把抹布往門框上一甩:「死哪兒不好,偏死在我租的房子附近!警察來了好幾趟,問東問西,鄰居也跑來打聽。」

  「該死的,她欠我的房租還沒結清呢!我找誰要去?!」

  宋尋歌安靜地等房東罵完:「她欠你多少?」

  房東一愣,下意識道:「半個月,一百二。」

  宋尋歌從口袋裡摸出兩張鈔票,這是該副本里自帶的初始資金,每個玩家都有,數額不大,但夠用。

  她把錢遞給房東。

  房東瞪著宋尋歌,像在看什麼不可理喻的生物。

  幾秒後,她一把抓過鈔票,動作極快,往圍裙口袋裡一塞,臉色也緩和了幾分:「你想問什麼?問吧。」

  「麗莎平時跟誰來往?」

  「來往?」房東撇撇嘴:「她那種人,能有誰跟她來往?那些男人來找她,完事就走,連名字都不留。」

  「聽說她很愛罵人?」

  「那可不!」房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語氣裡帶著積攢已久的怨氣:「罵人可難聽了!有一回她晚交房租,我就多說了兩句,她背地裡罵了我半小時,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蹦。」

  「我一個正經房東,被她罵得跟孫子似的!」

  宋尋歌沒接這個話茬:「她沒有朋友?」

  房東想了想,不太情願地承認:「……也不能說一個都沒有。」

  「漁具店的老周,偶爾會接濟她,送點吃的,她之前生病,也是老周給請的醫生。」

  「漁具店老周?」

  「嗯,就鎮上開了幾十年那個,老周人傻,心軟,見誰都可憐。」房東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對「爛好人」的不屑:「他老婆為這事沒少跟他吵。」

  「還有別的嗎?」

  「沒了。」房東斬釘截鐵,隨即又像想起什麼:「哦對了,她有一陣子老往教堂跑,不知道去幹嘛,她那種人又不信教。」

  宋尋歌的目光微微一頓。

  教堂。

  伊西多爾。

  「她去找誰?」

  「我哪知道!」房東攤手:「她又不跟我說。」

  「反正她只是去了一段時間,後來又不去了。」

  房東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八卦意味:「有人說她是想去教堂找活兒干,人家不收。」

  「也有人說她是看上那位牧師了……我呸,她也配?」

  宋尋歌默默記下,沒有評價。

  「她死的那天晚上。」她繼續問:「你有什麼印象?」

  房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晚沒什麼特別的。」她的語氣明顯收斂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邊緣:「我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聽人說巷子裡死了人,跑出去一看,她趴在地上,脖子那裡……」

  她沒有說下去,打了個寒噤。

  「治安所的人來問過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她低聲說:「我真不知道她招惹了誰。」

  宋尋歌看著她。

  這位刻薄的房東,此刻臉上有一種複雜的神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個人在講起某種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過於可怕的事情時,而產生的本能的迴避和茫然。

  「多謝。」宋尋歌不再多問,轉身走出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身後,房東還站在原地,攥著口袋裡那張剛到手的一百二十塊錢,難得沒有說話。

  *

  至於教堂,則在鎮子西側的高地上。

  與貧民窟的低矮破敗不同,這一帶的街道明顯寬敞整潔,兩側的建築也更加體面。

  兩層三層的獨棟房屋,外牆刷著淡黃或淺藍,窗台上擺著盛開的盆栽。

  海鎮的階層劃分,從地勢高低就一目了然。

  教堂是這片區域最顯眼的建築。

  灰白色的石砌外牆,尖頂,彩繪玻璃窗,雖然規模不大,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莊重和歲月的沉澱。

  宋尋歌推開厚重的木門。

  教堂內部比她想像的更樸素,沒有繁複的裝飾,沒有金碧輝煌的神像,長椅是原木色的,擦得很乾淨,在黯淡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啞光。

  裡面只有一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跪在聖壇前,低垂著頭,嘴唇無聲翕動。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你好。」宋尋歌放輕聲音:「我想打聽一個人。」

  老人看著她,眼神很平和,沒有鎮上居民常見的那種戒備和審視,只是平靜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慢慢撐著長椅站起身。

  「你是問伊西多爾吧。」他說。

  不是疑問句。

  宋尋歌沒有否認。

  「這幾天總有人來打聽他。」老人慢慢走向她,膝蓋似乎不太好,步子有些蹣跚:「治安所的人來過,記者來過,還有些不認識的面孔,你是……」

  「遊客。」宋尋歌說:「住在聽濤別墅的遊客。」

  老人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認真看了她一眼。

  「那棟別墅啊。」他的語氣有些複雜,像知道些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想說。

  沉默片刻,他只是點點頭:「伊西多爾的座位在那裡,靠窗第三個,他每次來都坐那個位置。」

  宋尋歌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

  靠窗第三個長椅,和其他長椅沒有區別。只是扶手的木頭似乎比別處更光滑一些,像被無數次撫摸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聽見這個問題,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人。」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重複道:「他是個好人。」

  好人的定義不好說,宋尋歌笑了笑,問道:「他在這裡做牧師多久了?」

  「八年。」老人對答如流:「他來的時候還很年輕,二十七八歲,上一任牧師病重,教區很久沒有人接手,他是主動申請調過來的。」

  「那時候的海鎮……不是現在這樣。」老人頓了頓,目光投向彩繪玻璃窗,那些色彩在黯淡天光下顯得沉靜而憂傷:「雖然也是個小地方,窮,偏遠,但人心不壞。遊客少,生意不好做,但鎮上的人互相認識,互相照應。」

  「伊西多爾來之後,做了很多事,幫漁民家的小孩補課,給生病的老人送藥。誰家有難處,他知道了就一定會想辦法。」

  「他自己沒什麼錢,就出力,陪著,守著,聽人說話。」

  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年斑的手背:「我老伴走之後那半年,他每周都來,不是傳教,就是陪我坐一會兒而已。」

  老人明顯陷入了回憶,宋尋歌沒有打斷他。

  「他從來沒對誰發過脾氣。」他神情悲憫:「鎮上的人都說他是聖徒,當然,也有些人背地裡嘲笑他傻,太容易心軟,太好騙。」

  「他都知道,但從來不辯解。」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人?」宋尋歌開門見山地詢問:「比如,一個叫麗莎的女人。」

  老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反感,更像是困惑。

  「麗莎……」他重複這個名字,像在翻找久遠的記憶:「你是說,幾個月前常來教堂的那個年輕女孩?」

  「你認識她?」

  「談不上認識。」老人緩緩回憶:「她來過幾次,不是來做禮拜的。」

  「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不敢進來,我正好在打掃,問她找誰,她說不找誰,就是看看。」

  「後來呢?」

  「後來她來多了幾次,也不說話,就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坐一會兒就走。」老人回憶著:「伊西多爾注意到了,有次她來,他就走過去,問她是不是需要幫助。」

  「她說什麼?」

  老人沉默了幾秒。

  「她說。」他慢慢道:「『沒人能幫我』。」

  教堂里很安靜,能聽見風從彩繪玻璃窗縫隙擠進來的細微哨音。

  「然後她就走了。」老人嘆了一口氣:「之後還來過一兩次,還是坐在角落,還是不說話。伊西多爾沒有再追問,只是每次她來,會給她倒一杯熱水。」

  他頓了頓:「再後來,她不來了,過了不久,就聽說她死了。」

  「伊西多爾知道這件事嗎?」

  老人看著宋尋歌,眼神里有很深的疲憊。

  「他當然知道。」他說:「那天他一個人在這裡跪了很久,第二天,他還去參加了那個女孩的葬禮。」

  「鎮上很多人不願意去,嫌晦氣,嫌丟人,但他去了,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沒有上前說話,站了很久。」

  「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在難過。」

  宋尋歌垂下眼睫。

  兩條線在這裡交匯了。

  一個貧民窟的底層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棄;一個教堂的年輕牧師,溫和、善良、鎮上的人都尊敬他。

  他們的人生軌跡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但麗莎去過教堂,伊西多爾給她倒過熱水。

  他們認識。

  「伊西多爾死的那天晚上,」宋尋歌問:「你知道什麼嗎?」

  老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他就跪在那裡,就是你看到的那尊聖母像前面,低著頭,像在祈禱。我以為他在禱告,便走過去叫他……但他沒有回應。」

  老人的手微微顫抖。

  「我繞到前面,看到他……脖子那裡,什麼都沒有了,血已經幹了。」

  「警察問過我很多遍,可我什麼都不知道。」老人的聲音是掩不住的顫抖:「那天晚上,他本來應該已經下班了,回住的地方去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又回來了。」

  老人沒有迴避宋尋歌的目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有深深的、化不開的悲哀。

  「他是個好人。」他再次說,像在強調,也像在說服自己:「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

  宋尋歌沒有回答。

  她站在教堂里,看著那尊聖母像。

  白色的石膏雕像,低垂著眉眼,面容慈悲。

  伊西多爾跪在這裡,低著頭,被割走頭顱,血慢慢流干。

  他在祈禱什麼?

  為誰祈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