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海鎮(14)
宋尋歌站在教堂門口,目送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緩緩走回聖壇前,重新跪了下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她。
暮色從彩繪玻璃窗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色塊,紅的、藍的、紫的,像是凝固的血跡,又像是某種破碎的預兆。
宋尋歌轉身推開厚重的木門,重新走進海鎮傍晚的街道。
空氣里的咸腥味似乎更濃了。
她沿著教堂外的緩坡往下走,腦子裡還在整理剛才得到的信息。
麗莎,貧民窟的底層妓女,嘴臭、小偷小摸、人人嫌棄。
伊西多爾,教堂的年輕牧師,溫和、善良、鎮上人人尊敬。
兩條本該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某個時間點碰在了一起——麗莎去過教堂,伊西多爾給她倒過熱水。
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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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尋歌想找到更多交集,比如他們是否私下見過面?麗莎去教堂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伊西多爾有沒有對其他人提起過她?
什麼都沒有。
老人說,伊西多爾只是給她倒熱水,從不追問。
麗莎只是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坐一會兒就走。
他們之間,似乎只有這些。
太薄了。
薄到幾乎無法構成任何實質性的聯繫。
可偏偏,這兩人都死了。
一個貧民窟的妓女,一個教堂的牧師,一個是第三個受害者,一個是第五個。
除此之外呢?其他七個受害者呢?
他們又是什麼人?有什麼共同點?
宋尋歌沿著街道往鎮中心走,腦子裡那些碎片不停地旋轉、碰撞,卻始終拼不出完整的圖案。
路上行人腳步匆匆。
天色其實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天際還殘留著一線橙紅色的晚霞,但那些本地居民已經像被什麼驅趕著一樣,加快步伐往各自的方向趕去。
有個提著菜籃的中年女人幾乎是半跑著經過宋尋歌身邊,籃子裡露出半截青蔥和一條用報紙包著的魚。
她經過時看了宋尋歌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
再往前,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在鎖自家的店門,動作利落,鎖完還拽了兩下確認鎖牢了。
他的店鋪是賣五金雜貨的,櫥窗里擺著各種工具和漁具零件。
宋尋歌走過去的時候,男人已經轉身要走。
「你好。」她開口叫住他。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宋尋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外地人?」他的語氣不算友好,但也沒有明顯的惡意,只是透著一種疲憊的戒備:「天快黑了,怎麼還在街上逛?」
宋尋歌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我想打聽一下……」
「別打聽了。」男人看了一眼手錶,打斷她未說完的話,轉身匆匆跑開。
他臉上的表情很奇異,不是惱怒,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像是不敢說,不能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宋尋歌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下一秒,她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屋頂,望向鎮子西側。
那裡,一座鐘樓的尖頂正對著漸暗的天空。
鐘樓是海鎮最高的建築,灰色的石砌塔身,頂端是青銅色的尖頂,此刻正籠罩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沉寂。
鐘面上,時針指向六,分針指向五十。
六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就是七點。
宋尋歌的目光在鐘樓上停留了幾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現。
寅導說,晚上不能到處亂逛。
那家海鮮小餐館的吧檯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本店休業時間調整,晚七點後不再接待,感謝理解。】
剛才路上的行人看手錶時的眼神,不是焦慮,是恐懼。
還有治安所。
治安所為什麼不標在地圖上?
因為地圖是給遊客看的,而遊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裡——遊客只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他們該待的地方。
海鎮的夜晚,不是為活人準備的。
宋尋歌的眸光沉了下去。
她沒有再繼續往前走,而是轉身,快步朝海螺廣場的方向走去。
六點五十二分。
街上的人更少了。
兩側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放下捲簾門,發出嘩啦啦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里透出燈光,但很快又被厚重的窗簾遮住。
整個鎮子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死去。
不,不是在死去。
是在藏起來。
躲起來。
六點五十五分。
海螺廣場出現在視野里。
空曠的廣場上,只有一輛車停在那裡,是那輛老舊的中巴車,車燈亮著,像一隻蟄伏在暮色里的巨獸的眼睛。
寅導站在車旁,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運動外套,臉上依舊戴著那隻毛茸茸的老虎面具。
看到宋尋歌的身影出現在廣場邊緣,她微微偏了偏頭,面具上的黑色玻璃眼珠似乎眯了一下。
那個弧度,像是在笑。
宋尋歌加快腳步走過去,剛到車門口,寅導就側身讓開路,語氣依舊清脆熱情:「哎呀,宋小姐回來得真準時!還有五分鐘,快上車吧,外面風大,別著涼了!」
宋尋歌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抬腳上了車。
車內空蕩蕩的,只有司機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著方向盤,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宋尋歌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廣場對面的街道。
六點五十六分。
六點五十七分。
廣場上依舊空曠,只有風捲起幾張廢紙,在石板地面上打著旋兒。
六點五十八分。
兩道身影從街道的拐角沖了出來。
是商泊禹和商懷玉。
商懷玉跑在前面,馬尾辮甩來甩去,臉色有些發白。
商泊禹跟在她身後半步,步伐依舊沉穩,但速度明顯比平時快。
兩人幾乎是衝刺著穿過廣場,在六點五十九分的時候衝到了車門口。
「呼……呼……」商懷玉扶著車門大口喘氣,臉上帶著明顯的後怕。
商泊禹的臉色也不好看,他上車後目光迅速掃過車廂,在宋尋歌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商懷玉喘勻了氣,一屁股坐到宋尋歌旁邊的座位上,壓低聲音,語氣里還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宋姐姐,你回來得真早……」
「怎麼了?」宋尋歌問。
商懷玉咽了口唾沫,湊近她耳邊:「我剛才在商業街那邊,本來還想再多問兩家,結果那些店鋪突然都開始關門,特別快,跟逃命似的。」
「我攔住一個人想問怎麼回事,那人連看都不看我,直接把我推開,猛地就把門關上了。」
「我哥來找我的時候,我們往回走,路過一條巷子……」
商懷玉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那條巷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宋尋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什麼東西?」
「不知道。」商懷玉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沒看清,就是……那種感覺,有人在盯著你看,但你回頭看過去,什麼都沒有。」
「我開了天賦,想感知一下……結果差點沒站住。」
她的臉色更白了:「那股情緒,太濃了,濃得像要溢出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是餓。」
「餓?」宋尋歌重複這個字。
「嗯。」商懷玉點頭,下意識抱住自己的手臂:「那種餓,不是肚子餓,是……是那種,很久很久沒吃東西,什麼都想吃的那種……」
她沒有說完,但宋尋歌已經明白了。
七點整。
鐘樓的鐘聲響了起來。
沉悶的、悠長的鐘聲,一下一下,在海鎮的暮色里迴蕩。
與此同時,中巴車的發動機響了起來。
車門「砰」地關上,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海螺廣場,沿著來時的路,朝著聽濤別墅的方向開去。
宋尋歌透過車窗,望向逐漸遠去的海鎮。
街道已經完全空了,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盞亮著的燈。
整個鎮子像一座死城,靜靜地躺在暮色里,被越來越濃的霧氣慢慢吞沒。
她收回目光,看向車廂內。
加上她,只有三個人。
商泊禹坐在過道對面,神色冷峻,眉頭微微皺著。
商懷玉靠在她旁邊,還在輕輕發抖。
還有三個位置空著。
呂忠。
羅冉。
鄧正明。
「等等。」商懷玉也意識到了什麼,她直起身,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車廂,臉色變了:「呂忠和羅冉呢?鄧正明呢?」
宋尋歌沒有回答。
車子在沉默中繼續向前行駛,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大約過了五分鐘。
車燈的光束里,突然出現了一個踉蹌奔跑的身影。
是鄧正明。
他從路邊的黑暗裡衝出來,揮舞著雙手,嘴裡喊著什麼,但被發動機的聲音蓋住,聽不清楚。
車子沒有停。
司機依舊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車速沒有任何變化。
鄧正明追著車跑了幾步,終於放棄了,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宋尋歌看到他抬起頭,目光與車內的她對上。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懼。
車繼續往前開,鄧正明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他……」商懷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尋歌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車子繼續在黑暗中行駛。
大約二十分鐘後,聽濤別墅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夜色里。
那棟白色的三層建築,此刻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一片漆黑的海邊顯得格外顯眼。
中巴車停在別墅門口。
車門打開,三人依次下車。
寅導依舊站在車旁,對著他們揮了揮手:「各位遊客,祝你們今晚好夢哦!」
她的聲音依舊清脆,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莫名透著一股詭異的意味。
說完,她回到車上,車門關上,中巴車駛離,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三人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逐漸遠去。
「走吧。」宋尋歌率先轉身,朝別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