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就算我寧遠只剩下八百,也有八百的打法
星月樓,是沈君臨在武威城內的臨時下榻之處,沈疏影也一直在那邊侍奉。
身體是累,但沈君臨相邀,且在這個節骨眼上,必有要事的。
寧遠不好推辭,強打起精神:「行。輛馬車吧,路上咱能歇會兒。」
馬車轆轆而行。
一坐上那柔軟的墊子,緊繃的神經稍一放鬆,無邊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寧遠幾乎是腦袋一靠車壁,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感覺有人輕輕推他,在耳邊柔聲呼喚:「夫君…醒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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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等了好一陣了。」
寧遠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到沈疏影關切的臉龐近在咫尺,意識才漸漸回籠。
「哦…到了?媳婦兒你也在啊…」
「父王在樓上等著呢,快些上去吧,莫要讓父王等急了。」
沈疏影扶著他下了馬車.
寧遠知道,沈君臨此時找他,絕不可能只是閒聊。
他在沈疏影的幫助下,卸了隨身的甲冑和兵器,只著一身常服,這才邁步登上星月樓。
「岳父,您這麼早就起了?」寧遠推開雅間的門,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廂房內,沈君臨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正臨窗而立,望著外面漸漸熙攘起來的街市。
聽到寧遠進來,他並未回頭,也沒讓他坐的意思。
寧遠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啥急事啊?」
沈君臨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寧遠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淡淡道:「聽說…你受傷了?」
寧遠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岳父,您還真是閒不下來。」
「我這武威城裡,您到底…安了多少雙眼睛啊?」
一旁的沈疏影見氣氛有些僵,連忙解釋道:
「夫君,你別誤會。父王是擔心你的安危,他身邊有些江湖上的朋友,這些日子也在暗中留意城內的動靜,也是想幫…」
「行了,」沈君臨擺手打斷女兒的話,「讓你來,不是說這個。」
「是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得讓你知道。」
「看完…再擺你的鎮北王架子不遲。」
說著,他將一直捏在手中的一封秘辛,推到了寧遠面前的桌面上。
寧遠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封信。
只看了幾行,他臉上的疲憊之色瞬間褪盡,眉頭猛地鎖緊。
「什麼時候…的事?」
沈君臨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狐裘下的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三天前。」
「寧遠,這北涼你恐怕,守不住了。」
寧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紙,目光沉凝,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眼底。
西夏十五萬披甲精銳,已正式在幽都城外與小皇帝的「王師」會合。
加上幽都兵部可調動的二十萬兵馬,合計三十餘萬大軍,已然開拔,兵鋒直指北涼。
下一步,便是太原。
沈君臨的食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一下,又一下,輕輕叩擊著。
他閉著眼,聲音在安靜的廂房裡顯得異常清晰:
「北涼是中原鎖鑰,北境咽喉。」
「幽都的那位,無論如何是一定要收回的。」
「秦王若拿下北涼,以他的根基和手腕,或許還能周旋,還能守上一守。」
「但你…」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非常明顯。
寧遠依舊沉默,他放下信,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武威城初醒的街市,遠處是北涼深秋白茫茫的山野輪廓。
他看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岳父認為…我當如何?」
沈君臨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寧遠的背影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久居上位的篤定:
「北涼,讓給我。」
「我南府三十萬精銳即刻出發,進駐北涼。」
「以我的根基,加上太原為後盾,或可與幽都,西夏聯軍,周旋一番。」
「你不就是想要滄瀾渡,打通連接你鎮北府的水路嗎?」
「本王承諾,待我拿下北涼,除了這武威中樞,其餘十二城依然可以劃歸你鎮北府管轄。」
「做不到。」
寧遠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為了打北涼,我鎮北軍已經死了上萬人。」
「就算我答應,我鎮北府上下,沒人會答應。」
「可你這樣硬撐,會把你的家底全部打光!」
沈君臨的聲音微微抬高,「西夏的精銳已經和幽都合流!」
「他們這次是要一舉定乾坤!」
「秦王或許還能憑家底扛一扛,但你鎮北府,必定首當其衝!」
他站起身,走到寧遠身側,指著窗外:
「你想過沒有?」
「一旦大乾和西夏聯軍拿下你的地盤,掐斷北境通道,屆時,你和本王,都將被死死困在太原乃至更北的苦寒之地?」
「但時本王與你不同,太原若真守不住,我大不了揮師南返,江南根基猶在,尚有輾轉餘地。」
「可你呢?」
「你只有寶瓶州和北方那片草原,退回去,你想再翻身就難了!」
寧遠側過頭,看著沈君臨,眼神堅定:
「說到底,在岳父眼裡,我寧遠打北涼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敗局,對吧?」
他轉回頭,聲音不高,卻執拗,「這對我來說反而可能是個機會。」
「北涼,從來不是我的終點。」
「它只是個跳板。」
「如果大乾真敢不顧一切,把全部家當壓到北涼來砸我…」
寧遠眼神漸冷,語氣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那我守不住北涼,就直撲他幽都老巢。」
「所以,岳父也別拿我當三歲小孩嚇唬。」
「信上的東西,是真是假,還兩說。」
「但我敢篤定,小皇帝和西夏就算聯手,也絕不敢、更不可能真的傾巢而出,把全部身家押在這一註上。」
「他們…也怕輸不起。」
沈君臨聞言,輕蔑地笑了笑,搖搖頭,仿佛在笑寧遠的天真:
「你對大乾的中原兵根本一無所知。」
「那二十萬,是衛猿當年一手帶出來的老底子!」
「是在中原平滅各路諸侯、硬撼過各大藩王。」
「當年中原混戰,就連號稱戰力最強的秦府兵,正面撞上這支兵馬,也沒討到過便宜!」
他盯著寧遠:「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你麾下那個姓藤的小將軍,藤禹。」
「問問他,當年中原兵到底有多兇悍。」
寧遠看著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廂房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狂放的不羈。
「你笑什麼?」沈君臨皺眉。
「我笑…岳父未免太長他人志氣!」
「他中原兵兇悍,我鎮北府的刀…難道就鈍了嗎?!」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如今我麾下,草原有十萬!」
「其中重甲鐵騎就有一萬,馬槊精騎三千,連弩手六千,陌刀營已擴至五百。」
「這還不算我寶瓶州根基之地可隨時調動的兵馬!」
「在戰場上,我寧遠就算最後只剩八百人…」
「那也有八百人的打法!」
他猛地抱拳,對著沈君臨:
「岳父,或許您說得對!」
「我之前…是太怕失去了,反而束手束腳,瞻前顧後!」
「可現在我想明白了,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言罷,他不再看沈君臨,昂首挺胸,轉身便走。
「砰!」
房門被他重重一腳踹開,果斷離開。
「夫君!」沈疏影焦急地喚了一聲,連忙提起裙擺追了出去。
廂房內,重歸寂靜。
沈君臨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雙丹鳳眼裡,眸光幽深難測。
他緩步走到剛才寧遠所立的窗前,望著樓下街道上,寧遠頭也不回、大步離去的背影,以及女兒提著裙角匆匆追趕的樣子,沉默了許久。
「顧墨。」
「屬下在!」一直候在門外的顧墨應聲而入。
「小皇帝的兵馬從幽都出發,抵達北涼外圍最快需要多久?」
顧墨心算片刻,沉聲道:「輕裝疾行,不計損耗,最快,一個月內,必能陳兵鳳燎原。」
「一個月…」
沈君臨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真快啊。」
「看來…是迫不及待,要見個分曉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轉身:
「傳令太原,調南府軍十萬精銳,即刻南下,鳳燎原。」
顧墨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愕:「南王,您這是要…」
「那小子有句話,沒說錯。」
沈君臨嘴角浮現一抹欣賞的笑容,「如今本王和他,某種程度上,確實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咱就賭一賭,賭他能在中原兵和西夏軍抵達前,提前按下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