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人前顯聖
魏無限搖頭,眼底藏著半生唏噓:「當年大宗何等鼎盛,到頭來,終究是敗在了你們大乾手中。」
「如今秦王、魏王覆敗給你鎮北府,可你想過沒有,還有兩位藩王?」
「自楊無敵率軍南下那日起,這兩位手握重兵的藩王,便帶著麾下精銳杳無蹤跡。」
魏無限轉頭盯著沈君臨。
「你就沒有懷疑過,他們的銷聲匿跡,或許跟大乾老皇帝脫不了干係?」
沈君臨垂眸斂神,指尖微頓,陷入長久的沉默。
海風拂動他衣袍,在沉默半晌後,他才緩緩開口,「此事我的確揣測過,可天下廣袤,我曾經派人查過,可始終查不到半點蹤跡。」
「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魏無限淡淡頷首,「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往後前路如何,看你們自身造化。」
說罷,他轉頭望向船舷下方立著的寧遠,滄桑的眼眸中帶著幾分釋然:「小子,好本事,後生可畏,這一局,是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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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公主,從今往後就交給你了,好生待她,萬萬不可負她一片真心。」
「復辟大宗的所有計謀,她自始至終,從未參與過。」
魏無限望著遼闊滄海,眼底豁然清明:「從前我百思不解,如今總算徹悟。」
「這亂世,該終了,大宗守不住這萬里河山,大乾亦無能一統四海。往後中原沉浮,天下全繫於你一身。」
寧遠靜立船頭,海風烈烈,依然沉默,默然受下這份沉甸甸的囑託。
魏無限踉蹌著撐起身軀,殘破的身子早已油盡燈枯。
他抬眼遙遙望遍山河萬里,眼底渾濁老淚悄然滑落,藏盡半生忠骨與遺憾。
「先帝,老奴……來伺候您了。」
「老奴竭盡餘生,護了大宗十數載,終究是人老力竭,無力回天,愧對先祖,愧對先帝。」
話音落定,魏無限縱身一躍,毅然墜入翻湧的滄海。
至此……
蟄伏南方十餘載、死守大宗最後一絲風骨的忠臣孤魂,帶著一生執念與赤誠,徹底葬於汪洋。
海面風波漸平,澄澈如舊,卻再無那位鞠躬盡瘁的魏公。
沈君臨佇立船頭,望著死寂的滄海久久無言,良久,才輕輕吐出一聲嘆息,千言萬語皆凝於沉默,深陷無盡沉思。
千里之外,寶瓶州。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榻上安睡的秦茹,緩緩睜開了眼眸。
她披衣起身,推門走出庭院。
皎月懸空,清輝遍灑街巷,夜霧氤氳繚繞。
晚風拂過眉眼,她驀然駐足,遙遙望向南方天際。
朦朧濃霧深處,兩道熟悉的身影隱隱浮現。
前方是一身帝袍,溫潤儒雅的父皇,身側,立著那個終生侍奉皇甫一族、忠心不二的老奴魏無限。
光影朦朧,恍如隔世。
「父皇……魏公……」
秦茹嬌軀一顫,下意識追去。
濃霧之中,先帝回頭,眉眼溫和,含笑抬手,輕輕示意她止步。
隨即單手負背,朗聲長笑,聲響悠悠迴蕩在整座寶瓶州夜空:
「丫頭,為父無能!一生以仁義治世,卻難抵朝野奸佞當道,終失宗廟社稷,愧對皇甫列祖列宗!」
「見你平安順遂,為父此生便無憾了,就此別過。」
「父皇!」
秦茹眼眶通紅,淚水瞬間決堤,不顧一切朝前追趕,可那兩道身影仿若隔著咫尺天涯,無論她如何狂奔,終究無法靠近分毫。
霧氣里,魏無限垂首躬身,鄭重一拜,神色肅穆坦然:
「公主,往後山河萬里,盛世繁華,便由您替先皇、替大宗好好去看,老奴,謝別。」
「魏公。」
脫口而出,秦茹驟然驚醒,猛地從榻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已是淚流滿面。
原來是一場夢。
可這場夢境太過真切,真切到聲聲囑託依舊縈繞耳畔。
她心緒激盪,轉頭望向床頭,瞳孔驟然微縮,伸手快速抓起枕邊一物。
掌心冰涼,赫然是一枚塵封的前朝大宗重甲鎖扣。
紋路斑駁,烙印著舊朝歲月的痕跡。
秦茹指尖顫抖,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難道……父皇與魏公,真的來過?」
寂靜寢屋之中,亡國公主壓抑數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泣不成聲。
「父皇,魏公,亂世太苦,百姓流離,我不能再讓寧遠添亂了。」
「大宗傾覆,虧欠天下蒼生太多,多謝你們,懂我的苦心。」
院落暗處,幾道黑衣暗影靜立無聲,遙遙望著窗內落淚的身影。
眾人齊齊躬身抱拳,隨即悄無聲息退入夜色。
魏公已逝,執念落幕,存續十數載的暗影衛,自此群龍無首,就地解散。
往後餘生,山河遼闊,各尋歸途,再無半分舊朝羈絆。
世間再無暗影衛,世間再無魏無限。
同一片皓月之下,南疆海面,戰船之上。
寧遠立在船頭,晚風獵獵吹起衣袍,望著滿目瘡痍的亂世山河,心裡邊百感叢生,想要詠詩一首: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清朗詩聲穿透海風,悠悠傳開,蒼涼又悲壯,道盡王朝起落、世事浮沉。
沈君臨渾身一震,眼中驟然亮起精光,滿臉驚艷:「絕佳絕句!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沉鬱心境?」
「後半句是什麼?」
寧遠摸下巴:「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這一句物是人非、山河易主,字字沉重,直擊人心。
沈君臨只覺渾身汗毛倒豎,心緒被詩句徹底牽動,前朝覆滅、亂世更迭的蒼涼撲面而來,久久難以平復。
他連連讚嘆,急切追問:「繼續。」
寧遠抬眸望月:「問君能有幾多愁啊?那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啊。」
妙!太妙了!
沈君臨忍不住鼓掌大讚,連連稱絕,滿轉頭立刻對船下的顧墨高聲吩咐:「速速記下!一字不差!此乃千古絕句,足以傳世!」
他以前怎麼不知道,自己這位女婿,不僅智勇無雙,更是暗藏詩才,胸藏山河萬千。」
「這越品越覺驚艷,再度追問:「還有嗎?」
寧遠唇角微揚,繼續人前顯聖: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四句落畢,離愁蕭瑟、亂世滄桑盡數道盡,餘味悠長。
寧遠隨即轉身邁步下船,利落翻身上馬。
韁繩一扯,馬蹄踏浪揚塵,他率領麾下精銳大軍,浩蕩奔赴瀾州城,背影灑脫挺拔,盡顯王者氣度。
兩個字,裝逼。
只留沈君臨佇立船板之上,久久失神,沉浸在詩詞的蒼涼意境中,無法回神。
良久,他才回過神,由衷嘆道:「顧墨,記完了嗎?」
船下,顧墨撅起屁股,筆尖不停,氣喘吁吁應聲:「別催,別催,再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