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城門閉,誰是這亂世的諾亞方舟?
三日後。
當第一縷晨曦試圖刺破關中平原上空的陰霾時,它失敗了。
因為北方,燃起了黑色的煙柱。
那不是烽火台上有節奏的報警狼煙,而是連綿不絕、遮天蔽日的黑色塵埃——那是村莊被焚燒、麥垛被點燃、無數鐵蹄踐踏黃土所揚起的「死亡信號」。
突厥人,來了!
「跑啊!蠻子來了!」
「快往長安跑!進了城就活了!」
長安城西面的官道上,瞬間化作了人間煉獄。
無數百姓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背著鋪蓋卷,像一群被洪水追趕的螞蟻,瘋狂地湧向那座巍峨的帝都。
隊伍中,許三多背著瞎眼的老娘,懷裡緊緊抱著六歲的女兒丫丫,跑丟了一隻草鞋,腳底板被石子磨得鮮血淋漓,卻根本覺不到疼。
「丫丫別怕,爹帶你進城。」
「進了長安城,有高牆,有禁軍,蠻子殺不進來的。」
老許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安慰著懷裡嚇得發抖的女兒。
他是老兵,他知道那黑煙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前鋒的斥候騎兵,距離這裡已經不足五十里了!
屠刀,就在屁股後面!
......
金光門外。
當老許拼了老命,順著人流擠到護城河邊時,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如墜冰窟。
那座平日裡寬闊無比、象徵著大唐威嚴的城門,此刻卻像是一張緊閉的巨口,冷漠地拒絕著所有的生命。
巨大的吊橋正在緩緩拉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厚重的包鐵木門,在無數百姓絕望的注視下,轟然閉合。
「轟——!」
這一聲巨響,像是棺材蓋合上的聲音,隔絕了生與死。
「開門啊!為什麼關門?!」
「讓我們進去!突厥人要來了!」
城下的百姓瞬間崩潰了。有人瘋狂地拍打著城門,有人跪在護城河邊磕頭,哭聲震天。
「奉旨!」
城頭上,一名守城校尉探出半個身子,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卻不容置疑:
「突厥大軍壓境!為防奸細混入,即刻起,長安九門盡閉!」
「任何人不得進出!違令者...射殺!」
「嘩啦——」
城牆上,數千名弓弩手齊刷刷地探出頭,冰冷的箭簇對準了下面的同胞。
這一刻,空氣凝固了。
老許呆呆地看著城頭。
他認得那個校尉的盔甲制式,那是他曾經服役過的部隊。
「我是老兵啊...」
老許突然衝出人群,跪在吊橋邊,把懷裡的丫丫高高舉過頭頂,聲嘶力竭地吼道:
「我是前隋征遼的老兵!我給大唐流過血!我有傷疤!」
「我不進去!我不怕死!」
「求求你們!發發慈悲!把籃子放下來!把孩子吊上去吧!」
「她才六歲啊!她還沒見過太平日子啊!」
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高高舉起一個個稚嫩的孩子。
千百個聲音在哭喊:
「把孩子帶走吧!」
「求求官爺了!」
城頭上,那名校尉死死抓著牆垛,指甲崩裂,鮮血直流。他虎目含淚,不敢看下面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睛,只能猛地轉過身,嘶吼道:
「這是軍令!誰敢放一人進來,全隊斬首!」
「為了長安百萬百姓...對不住了!」
這,就是戰爭。
慈不掌兵。在國家的安危面前,城外這幾萬流民的命,就是被捨棄的棄子。
老許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看著懷裡懵懂的丫丫,看著背上什麼都看不見卻還在念叨「到了嗎」的老娘。
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這就是大唐...」
「這就是老子拼了命守護的長安...」
「李二!你眼瞎了嗎?你聽不到嗎?!」
......
人群開始騷動,絕望正在轉化為暴亂。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別求這幫狗官了!」
「往西走!去李家莊子!」
「聽說那裡的莊主是個怪人,前幾天把周圍的陳糧都買空了,現在正在施粥!」
「施粥?那不是發國難財的奸商嗎?」
「管他是不是奸商!那莊子的牆修得比縣城還高!只要能進去,就能活命!」
「走!去李家莊!」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原本在城門外等死的人群,開始瘋狂地向西面涌去。
老許咬了咬牙,看著那並沒有打開的城門,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走!去李家莊!」
「哪怕是龍潭虎穴,為了丫丫,我也得去闖一闖!」
......
李家莊子,莊門樓上。
李寬一身黑色勁裝,手扶橫刀,迎風而立。
看著遠處那滾滾而來的人潮,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流民。
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
「公子...」
祥伯站在一旁,看著這陣仗,腿肚子都在轉筋:
「人太多了...這得有幾千人啊...」
「咱們存的糧雖然多,但也經不住這麼吃啊。」
「而且這裡面魚龍混雜,萬一混進了突厥的細作,或者是有人煽動暴亂...咱們這莊子就完了!」
「公子,要不...咱們也像長安城那樣,放幾箭嚇唬嚇唬,給點糧食打發他們走吧?」
護院頭領老張也緊握著刀柄,神色緊張。
這確實是最理智的做法。在這亂世,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李寬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面。
他看到了背著瞎眼老娘的老許,看到了被舉過頭頂哭泣的孩子,看到了那些雖然絕望、卻依然攙扶著前行的夫妻。
這一幕,和他在《史書》上看到的「易子而食」,和他在夢裡看到的「大同世界」,在他的腦海中劇烈碰撞。
「李二關了門。」
李寬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
「那是他慫。」
「那是他覺得,這些百姓是累贅。」
說到這裡,李寬猛地轉過身,拔出腰間橫刀,「鏗」的一聲砍在牆垛上,火星四濺!
「但他李二不要的人,我李寬要!」
「咱們是要造反的人!是要爭天下的人!」
「要是連幾個手無寸鐵的百姓都不敢收,還爭個屁的天下!」
李寬目光如炬,掃過身後的護院們:
「傳我命令!」
「打開側門!」
「老張!帶人守住門口,凡是帶刀具的,全部收繳!」
「青壯年全部編入護衛隊,發木棒,給老子守牆!」
「婦孺老弱進內院,支起大鍋,把咱們囤的陳糧和麩皮都拿出來!熬粥!要插筷子不倒的那種!」
「告訴他們!」
李寬的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整個莊門:
「進了李家莊的門,命就是老子的!」
「就算是閻王爺來了,也得先問問老子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
「轟隆隆——」
在老許等人震驚的目光中。
那扇原本在傳聞中屬於「奸商」、「權貴」的厚重莊門,竟然真的緩緩打開了。
沒有冰冷的箭矢,沒有驅趕的呵斥。
只有一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和那個站在牆頭、一身黑衣的年輕身影。
「開了...真的開了...」
老許顫抖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
他背著老娘,抱著女兒,隨著人流衝進了莊子。
當那一碗熱騰騰、混著麩皮卻濃稠無比的粥端到手裡時;
當丫丫狼吞虎咽地喝著粥,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時。
老許抬起頭,看向牆頭那個正在指揮若定、嘴裡還罵罵咧咧說著「別搶,管夠」的年輕莊主。
那一刻。
長安城裡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在他的心裡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看著有些「匪氣」的少年。
老許默默地喝完最後一口粥,把丫丫交給老娘。
他站起身,從旁邊撿起一根木棒,走到正在整編隊伍的老張面前。
「老總,我是前隋老兵,殺過人,見過血。」
老許的眼神,像狼一樣兇狠,卻又透著一股死士般的堅定:
「給我一把刀。」
「誰要是想破這個莊子,先從老子的屍體上跨過去!」
夜幕降臨。
長安城像一頭受驚的巨獸,在黑暗中緊閉門窗,瑟瑟發抖。
而李家莊子,卻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諾亞方舟,燈火通明。
這裡匯聚了被遺棄的人,也匯聚了這亂世中,最滾燙的人心。
而在莊子的後院,那片試驗田裡。
第一株土豆的嫩芽,在這充滿殺氣的夜色中,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