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髒兮兮的希望:這味兒,比脂粉香
李家莊,前院演武場。
昨夜那場近乎悲壯的運輸結束後,莊子裡的喧囂並未隨著太陽升起而消散。相反,一股從未有過的、令人窒息的怪味,隨著凜冽的晨風鑽進了每一個莊戶的鼻孔。
那是一股混合著臭雞蛋、爛泥土和陳舊煙塵的刺鼻氣味。
此時的演武場,原本是護衛們操練武藝、打熬力氣的地方。
地面鋪著平整的黃土,兵器架上擺著擦得鋥亮的刀槍,平日裡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肅殺的整潔。
可現在,這一切都被一座足有兩層樓高的「黑山」給毀了。
昨夜那五十車拼了命才從黑石山運回來的原煤,此刻就那樣赤裸裸地堆在場地中央。黑漆漆、髒兮兮,在清晨慘白的陽光下,泛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油光。
細碎的黑色粉塵隨著風四處飄散,落在周圍的石鎖上,染黑了拴馬樁,甚至連遠處的廊柱下、窗欞上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黑灰。
𝕊тO55.ℂ𝓸м提供最快更新
這哪裡是寶貝?
在李家莊上下的眼裡,這分明就是把那座傳說中的「毒山」給搬回家了。
迴廊下。
管家祥伯手裡拿著一塊香帕,死死捂著口鼻,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他看著幾個不得不路過演武場、卻個個捏著鼻子、低著頭溜著牆根走的丫鬟,心疼得直跺腳。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祥伯指著那堆黑山,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被氣的:
「好好的莊子,那是老爺花了大價錢修的,平日裡連片落葉都不讓留。現在倒好,弄得跟個閻王殿的煤窯似的!」
「這味兒要是傳出去,以後哪家貴人還敢來咱們莊子做客?這風水全破了啊!」
站在他旁邊的蘇婉兒,雖然沒有像祥伯那樣失態,但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綢衫,但這會兒,她覺得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薰香已經被這股硫磺味徹底蓋過去了。
她看著那堆黑石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記錄著「黃金萬兩」流水帳的冊子,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懷疑。
這就是東家說的「金山」?
這就是花了六千兩黃金、動用三千人力、甚至莊主親自下場挖回來的「希望」?
「蘇掌柜,您是讀書人,您勸勸公子吧。」
祥伯苦著臉哀求道:
「趕緊找個僻靜地方,把這些晦氣玩意兒埋了吧!哪怕是扔到後山溝里也行啊!擺在這正當院,實在是...有辱斯文,大凶之兆啊!」
蘇婉兒嘆了口氣,合上帳冊:
「我去試試吧。但這錢已經花出去了,總得聽聽東家打算怎麼把這堆『爛泥』變成錢。」
......
黑煤山下。
與周圍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不同,李寬此時正站在煤堆的邊緣。
他沒有捂鼻子。
相反,他正深吸一口氣,仿佛聞到了什麼世間最美妙的味道。
「咳咳...」
雖然被粉塵嗆得嗓子眼發癢,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那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他蹲下身,伸出雙手,直接插入那冰冷、粗糙的煤堆里。那種顆粒感,那種沉甸甸的質感,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這才是工業的味道啊。」
李寬抓起一把散碎的煤渣,在手裡用力搓了搓。黑色的粉末瞬間染黑了他的指縫,鑽進了他的指甲蓋里,把他那雙原本養尊處優的手變成了黑炭。
髒嗎?
真髒。
但這髒兮兮的黑色下面,藏著的是熱量,是動力,是鋼鐵,是槍炮,是整個大唐未來的工業體系。
「東家。」
蘇婉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她站得離煤堆還有五步遠,即便如此,她還是下意識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怎麼?」
李寬沒有回頭,依舊在那兒像個孩子玩泥巴一樣,把玩著那些黑石頭。
「祥伯說,這東西堆在這裡...不吉利。」
蘇婉兒斟酌著詞句,試圖用理性的方式勸說:
「而且這粉塵太大,莊子裡的井水若是被污了,幾百口人吃飯都成問題。而且這味道...確實讓人頭暈。是不是...先運到後山去?」
「運走?」
李寬站起身,轉過頭。
此時的他,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只有那兩排牙齒是白的,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讓蘇婉兒不敢直視。
「蘇掌柜,你覺得這東西髒?」李寬舉起黑乎乎的手。
蘇婉兒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髒。而且...看著瘮人。莊戶們都在傳,說這就是那吃人的毒石,擺在院子裡會招鬼。」
「招鬼?」
李寬冷笑一聲,突然轉身走到演武場邊的一個用來取暖的銅火盆旁。
那火盆里燒著幾塊昂貴的銀霜炭,火苗微弱,在這寒風中顯得有些無力。
李寬二話不說,直接抓起兩塊拳頭大小的黑煤,扔進了火盆里。
「滋滋——」
黑煤遇到炭火,先是冒出一股黃煙,緊接著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
下一瞬。
「呼——!!」
一股猛烈的藍色火苗驟然竄起,火勢瞬間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逼得蘇婉兒和遠處的祥伯不得不後退了好幾步。
那溫度,霸道,狂暴,熾熱得驚人。
「看到了嗎?」
李寬指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盆,大聲說道:
「它確實髒,確實臭,確實長得像鬼。」
「但它熱!」
「它比這世上任何一種木炭都要熱!都要持久!」
李寬轉過身,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正縮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偷看的下人和幫工,聲音提高了幾分:
「祥伯!你覺得它有辱斯文?」
「等到了滴水成冰的三九天,當你的書房冷得像冰窖,連筆都握不住的時候,你會跪在地上求這塊黑石頭!」
「蘇掌柜!你覺得它髒?」
「等這東西變成了白花花的銀子,把你的帳房堆滿的時候,你會覺得這煤灰比脂粉還香!」
李寬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睥睨:
「都給我聽好了!」
「這就是咱們李家莊的命根子!誰要是敢因為嫌髒把它扔了,我就把他扔出去凍死!」
說完,李寬大步走向洗煤廠的方向,留下一句話:
「蘇掌柜,即刻安排工匠上工!我要在三天內,把這些『髒東西』洗乾淨!」
蘇婉兒看著那盆還在劇烈燃燒、散發著驚人熱量的火盆,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暖意,若有所思。
然而。
李寬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演武場的角落裡,幾個正在掃地的廚房幫工,此時正死死地盯著那個火盆。
他們身上穿著單薄的夾襖,凍得清鼻涕直流,手腳生瘡。
看著那塊黑乎乎的石頭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熱量,這幾個幫工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對「毒石」的恐懼。
而是一種被寒冷逼到了極致後,對「溫暖」產生的、近乎本能的貪婪與渴望。
「真熱乎啊...」
一個叫劉二的幫工吸了吸鼻涕,喃喃自語:
「要是晚上能偷兩塊回屋燒燒...也不至於半夜被凍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