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誰幹的?:風雪中的博弈,父與子的「影子戰
長安城外,李家莊,後院書房。
窗外的大雪已經下得連成了片,將整個天地封鎖在一片混沌的慘白之中。
書房內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藍色的火苗舔舐著爐壁,發出輕微的「呼呼」聲。但這股足以驅散嚴寒的熱浪,卻驅不散此刻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李寬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氅,坐在太師椅上。
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沒有放著帳本,也沒有放著圖紙,而是放著一塊被暗紅色鮮血浸透的破布。破布被緩緩挑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捧已經完全散開的竹絲。
這就是那根貫穿了刀疤劉頸椎的「兇器」。
老許單膝跪在桌前,身上還帶著化開的雪水和濃烈的血腥味。這位百騎司的百戰老兵,此刻低著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戰慄,將黑醫館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就是這樣。一根沒開刃的竹筷子,從窗外擲入,瞬間擊碎了頸骨。老奴想將其拔出,手剛一碰,這筷子就碎成了竹絲。兇手出手的瞬間,其內勁就已經把竹子的腠理徹底震爛了。」
老許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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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老奴去晚了一步。有人搶在咱們前面,把那潑皮滅了口。」
李寬沒有說話。
他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一縷沾著血跡的竹絲,在明亮的燭光下仔細端詳。
作為一名資深理科生,他不需要懂什麼內功心法,他只懂材料力學。竹子的縱向纖維極其堅韌,想要用投擲的方式將其內部纖維徹底震碎,同時還要保持極高的初速度精準擊穿人體最堅硬的頸椎骨……
這需要的瞬間爆發力和對動能的極致掌控,已經超出了正常人類肌肉纖維的極限。
「這不是普通的刺客。」
李寬將竹絲扔回破布上,拿起一塊白巾擦了擦手,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老許,你覺得這長安城裡,誰有動機殺一個市井潑皮?」
「回東家,若是為了尋仇,西市想殺刀疤劉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若是擁有這種驚世駭俗的手段……」老許搖了搖頭,「這種級別的高手,絕不會去管市井的閒事。他出手,必定是為了保護什麼。」
「保護什麼?」
李寬冷笑一聲,靠在椅背上,大腦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一樣飛速運轉。
「崔家不可能殺自己的狗,那等於是打自己的臉。」
「前朝冤魂更是無稽之談。」
「今晚刀疤劉叫囂著明天要引京兆府去查封咱們的鹽鋪。一旦官差介入,咱們的生意就要停擺。所以,兇手的目的極其明確——掐死這個可能引發官府介入的源頭。」
李寬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威嚴、霸道、穿著黑貂大氅的臉。
那個自稱做絲綢生意、卻能直接把爐子塞進兵部、言談舉止間帶著一股上位者獨斷專行的「便宜老爹」。
「原來如此……」
李寬猛地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帶著三分敬畏和七分警惕的笑意。
他全明白了。
「東家,您知道是誰幹的了?」老許一愣。
「除了我那個深藏不露的老爹,還能有誰?」
李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任由冰冷的雪風吹在臉上,讓自己的頭腦更加清醒:
「白天我讓你住手,沒有當街見血。老爹肯定是得到了消息,覺得我做事不夠果決,或者覺得你們這幫護衛辦事太慢。」
「他太清楚世家的手段了。刀疤劉一旦活著熬到天亮,京兆府的衙役就會借著『查案』的名義把鹽鋪封死。」
「所以,老爹出手了。」
李寬轉過身,指著桌上的那堆竹絲,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
「這根筷子,不是用來殺刀疤劉的。刀疤劉那種爛命,用刀用繩子都能殺。」
「這根筷子,是老爹在向我立威,也是在向我亮底牌!」
「他在告訴我:他手裡不僅有兵部的路子,更有這種如同鬼魅一般的絕頂死士!他能護得住我這盤生意,但前提是,我得乖乖聽他的話,做他手裡那棵搖錢樹!」
老許聽得目瞪口呆。
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這怎麼可能?陛下派我來保護皇子,若是陛下要動手,為何不直接下旨給百騎司?為何要動用連百騎司都不知道的隱秘力量?
老許不敢說出真相,只能順著李寬的話往下咽:
「東家是說……老爺的實力,深不可測?」
「何止是深不可測。簡直是令人寢食難安。」
李寬深吸一口氣,心中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緊迫感。他本以為靠著超越時代的工業技術,自己已經可以翻雲覆雨。但現在看來,在這個大唐的權力旋渦里,自己這頭小狼崽子,隨時可能被老爹這頭猛虎吞噬。
「老爹現在是在保護咱們,因為咱們能給他賺錢、提供軍需。但如果有一天,咱們的利益衝突了呢?」
李寬走到桌前,一把將那塊包著竹絲的破布扔進了火爐里。
「轟!」火舌瞬間將其吞噬。
「老許。傳我的話。」
李寬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而堅定,那是屬於工業黨最純粹的野心:
「明天開始,鹽鋪照常營業。既然老爹把明槍暗箭都擋了,咱們就放開了手腳去撈錢!」
「去告訴工匠營的張老漢,『水力鍛錘』的圖紙我已經畫好了!就算砸鍋賣鐵,也得在半個月內給我造出來!」
「打鐵,終究還需自身硬。」
「我李寬的命,決不能永遠靠『別人』的死士來護著!」
……
與此同時,長安城,太極宮。
甘露殿內。
雖然已是丑時,但這大唐帝國的心臟,依舊跳動著令人敬畏的脈搏。
殿內燈火通明。紅泥小火爐上溫著禦寒的參湯,淡淡的白氣在金碧輝煌的樑柱間繚繞。
大唐皇帝李世民,此刻正披著明黃色的龍袍,毫無睡意地站在一幅巨大的長安城輿圖前。他的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一種罕見的、夾雜著震驚與疑惑的凝重。
他的身後,大唐百騎司大統領——李君羨,正以頭觸地,死死地伏在冰冷的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剛才,李君羨通過百騎司的絕密渠道,收到了老許的加急密報。然後,他連夜入宮,將西市發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稟報給了這位天下共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根沒開刃的竹筷,擊碎頸椎?」
李世民轉過身,目光如電般刺向跪在地上的李君羨:
「君羨,百騎司里,有誰能做到?」
李君羨渾身一顫,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回……回陛下。百騎司中,刀法絕倫者有之,百步穿楊者有之。但……若論用一根竹筷展現出如此恐怖的內力與暗器手法……」
李君羨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個讓他感到無比羞愧的答案:
「臣……做不到。百騎司上下三千精銳,無一人能做到!」
「砰!」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摺散落一地。
「好!好得很!」
李世民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危險的帝王殺機:
「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竟然潛伏著一個連百騎司都無法企及的絕頂殺手!」
「而這個殺手,不殺達官貴人,不去行刺門閥,偏偏跑去西市的一間破醫館裡,去殺一個上不來台面的市井潑皮?」
李世民走到李君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君羨,你來告訴朕,這是為什麼?」
李君羨咽了一口唾沫,腦海中瘋狂推演,最後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的結論。
「陛下……臣以為。這種級別的高手,絕不會為錢財所動。他之所以出手,只可能是在保護某個人。」
「而昨夜,那個潑皮唯一得罪的,只有……」
李君羨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只有寬兒。」
李世民替他說了出來。
皇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殺機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忌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狂喜。
「原來如此……」
李世民緩緩踱步,腦海中將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像拼圖一樣拼湊在了一起。
從那個奇醜無比卻能救人命的鐵皮爐子;到那一天能壓出幾萬個蜂窩煤的神奇機器;再到那純白如雪、足以顛覆大唐鹽政的雪花鹽……
這一切,真的是一個被遺棄在道觀里長大的落魄皇子,臨時起意搞出來的嗎?
「朕懂了。」
李世民突然停下腳步,眼中爆射出精光,仿佛看穿了這世間最大的迷局:
「寬兒在藏拙!」
「他早就知道朕派了百騎司去試探他、監視他!他之所以不用老許去殺人,就是在防著朕!」
「他這些年,根本不是在道觀里虛度光陰。他暗中網羅了天下奇人異士!那制煤的配方、那提純青鹽的秘術,還有今夜這個用筷子殺人的絕世高手……」
「這都是他李寬的班底!」
李世民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一個流落在外的皇長子,不僅不怨天尤人,反而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了一個涵蓋了工業、商業,甚至是頂級武力暗殺的龐大帝國雛形!
「這小子,今晚是在向朕亮肌肉啊!」
李世民看著輿圖上永安坊的位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但那笑聲中,卻透著一股帝王特有的冷酷與算計:
「他在告訴朕:老頭子,別把我當成你可以隨意揉捏的棋子!我李寬,有保護自己產業的刀!」
「好!不愧是我李世民的種!夠狠!夠絕!夠深藏不露!」
李君羨跪在地上,聽著皇帝的這番「腦補」,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大皇子竟然隱藏得這麼深?連那個如同鬼魅般的殺手都是大皇子的人?那百騎司這些天的監視,豈不是個笑話?
「陛下……」李君羨低聲問道,「那咱們……還要派人去查那個殺手嗎?」
「查什麼查?!」
李世民猛地一拂袖,霸氣側漏:
「既然他有手段護住自己的鹽鋪,那就讓他去和崔家斗!朕倒要看看,他手裡還藏著多少底牌!」
「傳旨給老許,讓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給寬兒當他的『店小二』!」
「從今天起,百騎司的人,不許越雷池一步。寬兒想幹什麼,讓他干!只要他不造反,這長安城的天,他就算捅個窟窿,朕也替他兜著!」
李世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
「寬兒啊寬兒,既然你敢亮出爪牙,那朕就再給你加一把火。看看你這條潛龍,到底能不能把這大唐的世家門閥,燒個乾淨!」
……
這一夜。
長安城外的李家莊,和皇城深處的太極宮。
兩個全天下最聰明、也最掌控欲極強的男人,站在各自的窗前,看著同一場大雪。
他們基於一個並不存在的「刺客背景」,完成了一次極其完美的跨頻道腦補。
李寬覺得自己抱上了一條深不可測的大粗腿,但也深感危機,決心瘋狂暴兵開啟重工業。
李世民覺得自己的兒子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隱藏梟雄,決心放任自流,坐收漁利。
而此時此刻。
真正用筷子殺人的那個地下「幽靈」……
正躲在醉紅樓下方的密道深處,看著外面被潑皮鬧事驚動的坊丁和巡邏武侯,氣得破口大罵:
「他娘的!上面那幫賣鹽的是不是有病?!惹出這麼大動靜,害得老子連夜跑出去給他們擦屁股!」
「等風頭過了,老子非把這幫賣鹽的統統扔下井餵耗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