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師父一襲白衣,恍如謫仙


  遠在異國,遇到的人各懷心機,縱然華欣從小要強,此時心中也不禁一暖。

  元兒略帶擔心地看了武延秀一眼。

  張之輔搶著說:「邵王誤會了,這年頭啥事都有,我為了聖人和國家考慮……」

  李重潤瞪了他一眼:「你一個小小的校尉,怎麼這麼多廢話?難道你阿爺是什麼大人物?說來聽聽!」

  張之輔不卑不亢地說:「家父是御史中丞張仁願。」

  「御史台的二把手張大人啊!嘿嘿,誰都知道張大人出身寒門,依附武家,耍著手段爬上來的。」李重潤瞥了武延秀一眼,不再理張之輔,只顧扶著華欣往東宮裡去了。錦娘踉蹌地跟在後面。

  元兒又看了武延秀一眼,得到鼓勵的點頭後,也跟了進去。

  武延秀對張之輔和眾金吾衛道:「先這樣吧,回頭我讓堂叔替你們討賞,少不了你們的。」

  

  張之輔點點頭:「我無所謂,但兄弟們把郡主送回來,也算是立了功,總該賞一賞的——對了,你今天不用去左羽林將軍府?」

  武延秀伸了個懶腰:「我今天休沐(休假)。」

  此時,李重潤已扶著華欣踏入了太子寢宮——永福殿:「父王,裹兒回來了!」

  正對著他們的,是繡著牡丹花的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一張巨大的梨花木床,床上掛著如煙似霧的金帳。

  隨後,錦娘、元兒也跟了進來。

  「裹兒,你可回來了!父王已經去大理寺報案了!」太子「李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他四十三四歲,濃眉大眼、身材魁梧;鑲金的進德冠,和繡著龍的金色圓領窄袖袍,都彰顯了他高貴的身份。

  「回來就好,你可讓父王母妃擔心死了!」太子妃「韋敏」抹著眼淚,緊跟在李頓身後。她比李頓年輕一些,風韻猶存,水汪汪的大眼睛美麗多情,四鳳冠上的東珠流蘇輕輕晃動;白色的「百鳥裙」上綴滿了奇異羽毛,領口低開,露出半個豐滿的胸部。

  華欣任由李頓把自己擁入懷中,但略顯拘束。

  「裹兒,你怎麼受傷了?」韋敏心疼地拉起了華欣的手。

  華欣喃喃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錦娘連忙把滾瓜爛熟的說辭又說了一遍:「都怪老奴!郡主昨天出城看百戲,不想在邙山遇到了刺客,摔壞了腦袋,失去了記憶。」

  「刺客?太嚇人了!」韋敏嚇得大呼小叫。

  「母妃放心,我這就帶錦娘去大理寺協助調查。」李重潤懂事地朝錦娘招招手,兩人前後走了……

  韋敏的金色護甲,輕輕划過華欣的左臉頰:「我可憐的裹兒啊,這麼漂亮的臉蛋,居然破相了。」

  李頓也跟著嘆氣。夫妻倆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華欣臉上的傷疤上,竟沒發現華欣跟他們親生女兒的細微差異。

  華欣見李頓夫婦如此在意自己臉上的傷疤,心道:該不會是自己下手太狠,劃得很醜吧?

  她情不自禁地走向了銅鏡,看了一會,嘴角牽起微微的弧度。因為她覺得:臉上帶疤的自己,更英姿颯爽了!

  「父王母妃,我一夜沒睡,又受了傷,能不能先下去休息了?」華欣確實很累了。

  李頓一拍腦袋:「哦,對,元兒,快帶裹兒去歇著。」

  「是,太子。」元兒連忙攙扶著華欣離開……

  兩人穿過了一大片紅色的菊花,走進了華欣的寢宮——瑞華殿。

  忽然,華欣嗅到了乳脂般的甜香,頓時感到心情舒暢、焦慮驟減。她左顧右盼,只見一個銅鶴香爐青煙裊裊,甜香正是來自這裡。

  「這是什麼香?」華欣好奇地問。

  「這是乳香。傳說是波斯國的松樹脂。」

  「哦……我喜歡。」

  「茵茵,郡主回來了,但失去了記憶——你快來伺候郡主洗漱休息。」元兒招來了跟她年齡相仿的宮女茵茵。

  「是。」茵茵怯怯地走了出來,雙髻上插著的兩支銀步搖輕輕晃動。她的皮膚白里透青,像是很少見陽光似的,身上穿著月白衫裙。

  元兒退下後,華欣讓茵茵幫自己放水洗澡,然後便上床睡覺……

  等華欣醒來,已經是晚上了。

  琉璃宮燈都已經點亮,映得粉紅色的落地紗帳如詩如畫。

  華欣走到窗前,望著漫天星斗,思緒萬千——

  她原來的名字叫庫娜,阿爺是突厥百夫長鐵設,在與唐軍的戰鬥中犧牲。她從小跟阿娘阿依娜、姐姐「蘇勒婭」相依為命。

  八歲那年,庫娜跟姐姐在大漠遇到了人牙子(人販子)。

  十歲的姐姐蘇勒婭為了保護庫娜,把庫娜藏在了一塊巨石後面,自己引開了人牙子!

  但最後,庫娜還是被人牙子發現了。

  鄧逸鴻就在那時候翩然降臨!他眉清目秀,一襲白衣,恍如謫仙……他的劍砍死一個又一個人牙子,救下了庫娜,但蘇勒婭已經不知所蹤。

  庫娜崇拜地跟著鄧逸鴻,求他收自己為徒。

  鄧逸鴻同意了,把庫娜和她的阿娘阿依娜一起接到了黑沙南庭。

  但蘇勒婭一直音訊全無,直到兩個月前,鄧逸鴻才跟庫娜說:「蘇勒婭被人牙子賣到了洛陽。」

  哦,洛陽……神都洛陽!

  華欣結束回憶,看著星空暢想起來:現在,我跟姐姐在同一個城裡!

  姐姐在哪呢?我好想好想去找她。

  但眼下我自己都還在被懷疑,根本沒法去打探姐姐的下落……

  華欣不知道的是,此刻,護送她回東宮的張之輔,也正站在書房窗前,望著漫天星斗,思緒萬千。

  他的長髮,伴著紅色的髮帶一起飛揚;身上穿著交領束袖的淡藍色勁裝。

  他的背後,燭火在青銅燭台上搖曳,將滿牆的捲軸映得明明滅滅。

  張之輔忽然轉向父親問道:「阿爺,聽金吾衛里的將士們說:我參軍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前宰相李元素謀反案』,雖然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推事』,聯合審理;

  「但由於武家操縱,不僅誘騙嫌疑犯大肆誣告,濫用酷刑、屈打成招,還私下篡改大理寺卷宗!

  「阿爺作為御史台的二把手,代表御史台參與了聯合審理——阿爺,您怎麼看?」

  「有什麼好看的?」張仁願本來正在書案後寫東西,這時放下手中狼毫,皺眉看著兒子。他四十出頭,瘦長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更加冷峻,紫色的圓領窄袖官袍洗得有些發白。

  「所以……我在想,什麼是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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