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戰死


  蘇景延低頭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這是她第一次求他。這兩年她追在他身後,撒嬌也好耍賴也好,從來都是笑著的。可現在她攥著他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你能不能別去?」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我聽說這次不一樣,敵人好多,他們說連丟了三座城,他們說守將都戰死了——蘇哥哥,我害怕……」

  蘇景延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他看著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樣子,看著她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滾落,腦子裡那些君臣之禮、尊卑之別在這一刻被她的眼淚沖得稀碎。

  他緩緩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落在她的臉頰上,笨拙地、輕得像觸碰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水,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淚。

  小公主愣住了,連哭都忘了,怔怔地看著他。兩年了,他從來都是她進一尺他退一丈,她送的花瓣他悄悄收著,她拉他的袖子他不著痕跡地抽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等我回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

  

  等我回來娶她。

  他知道自己和她的身份隔著天塹,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他只是一個刀頭舔血的外將。

  若按常規,他這輩子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可若他立下不世之功呢?若他用這一身軍功換一個求娶的資格呢?也許,也許還有一絲可能。

  小公主聽懂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總是沉穩如山的眼眸里,第一次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脖子上解下一樣東西。

  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用紅繩繫著,還帶著她的體溫。她踮起腳尖把紅繩套在他脖子上,把平安扣塞進他的衣領里,用手掌按了按,像是要把那點溫度烙進他的胸口。

  「我等你。」她說,聲音還在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許不回來。你敢不回來,我就——」她「就」了半天,沒想出什麼狠話,眼淚又掉下來了,「我就哭給你看。」

  蘇景延低頭看著胸口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好。」

  大軍出征之後,小公主每隔幾天都去城門口站一會兒。她不吵不鬧,也不纏著人問前方戰報,只是帶著翠兒站在城樓下的柳樹旁,望著官道的盡頭,從日出站到日落。

  有時候她會在那裡折一枝柳條,有時候會帶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想著萬一他今天就回來了呢,萬一他餓了怎麼辦。翠兒勸她回去,她就笑笑說再看一會兒。

  官道上偶爾有快馬馳過,馬蹄捲起黃沙,她每次都踮起腳尖張望,每次都看著那匹馬絕塵而去,沒有一匹是為她停下的。

  三個月後,邊關傳來消息。

  那天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憋著不下。翠兒跌跌撞撞地跑進寢殿,撲通跪在地上,臉上的妝被眼淚沖得一塌糊塗,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公主正坐在窗前繡一條藏青色的腰帶,他在桃林里穿過的那件常服的顏色。她扎到了手,正要把指尖放進嘴裡吮,看見翠兒的樣子,動作頓住了。

  「怎麼了?」

  翠兒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一句話斷成好幾截才說出來:「公主……蘇將軍……蘇將軍戰死了。」

  針扎進手指,血珠冒出來,她沒有動。

  她看著翠兒,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沒聽懂,像是翠兒在說一個她從來不認識的人。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你聽錯了吧。」翠兒哭著搖頭,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淚水和汗水浸得皺巴巴的軍報抄件,上面的字一筆一划,黑紙白字,再清楚不過。

  蘇景延,戰死於狼山關,年二十六。

  他沒有回來。他沒有回來。

  小公主病了三天,高燒不退,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一直喊「蘇哥哥」。太醫來了又走,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到第四天她終於退了燒,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見蘇瑤。」

  蘇瑤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素衣,眼眶紅腫,顯然也是哭過了。小公主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頭髮散在枕上,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看著蘇瑤,等著她說話。

  蘇瑤從袖中捧出一個木盒子,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楊木,連漆都沒有上,邊角卻被磨得光滑溫潤,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小公主接過木盒子,指尖微微發抖。她認得這個盒子——有一回他們在茶樓里,蘇瑤說漏了嘴,說你不知道我三哥有多古怪,堂堂一個大將軍,閒了不練劍不讀書,拿塊破木頭在那磨磨磨。

  他在磨什麼?磨一個木盒子。

  蘇景延當時嗆了一口茶,耳根紅了,面上還裝作若無其事,說蘇瑤你茶涼了快喝。小公主那時候笑得前仰後合,覺得這個將軍怎麼這麼可愛。

  原來他磨了那麼久,是為了裝這個。

  她打開木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串手串,是十二顆普普通通的石頭,灰色的,粗糲的,每一顆都被細細地打磨過,邊緣圓潤光滑。十二顆石頭大小並不完全一樣,有的圓一些,有的扁一些,串在一根編好的紅繩上。紅繩的結打得不太整齊,像是拆了又編編了又拆,最後勉強打成了一個還算能看的同心結。

  小公主看著手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蘇瑤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把手串拿起來,套在手腕上。她的手腕太細了,手串大了整整一圈,滑到手背上又落回去,空蕩蕩地晃著。

  她將木盒子貼在胸口,抬頭看向蘇瑤,聲音很輕:「阿瑤,他為什麼一定要去?」

  蘇瑤的眼淚刷地又下來了。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聲音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哥哥說……北蠻提出了議和的條件,除了歲貢和割地,還有——和親。他們指名要你。朝堂上已經吵了好幾天,有人主張答應,說犧牲一個公主換邊境太平,是社稷之福。哥哥知道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進宮請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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