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和親
蘇瑤說到這裡,已經哭得說不下去了,斷斷續續地擠出最後幾句,「他跟我說,只要打贏了,公主就不用去和親了。北蠻苦寒,他不能讓公主去那種地方。」
小公主低著頭,看著手腕上那串灰撲撲的石頭手串。她忽然想起他在涼亭里替她擦眼淚的那個動作——粗糙的指腹落在她臉頰上,笨拙又小心,像是在觸碰一件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他這輩子在她面前只越矩過那一次,只說過那一句「等我回來」。
她沒有哭。她把木盒子放在枕邊,讓翠兒幫她梳頭更衣,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描了眉、點了胭脂。她換上那件鵝黃色的宮裝,戴上石頭手串,帶著翠兒穿過長長的宮道,走到御書房門前,雙膝跪地。
「父皇,女兒願意去和親。」
皇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沉默了許久。他當然知道這個小女兒的心思——這兩年她三天兩頭往蘇家跑,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不知道,只是覺得那個將軍確實是個好孩子,也許等邊境平定,未必不能破例許配。可現在蘇景延死了,她也像是死了一回。
「你想好了?」
小公主跪得筆直,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經歷過大悲的人:「想好了。但女兒有一個條件——出宮的日子,定在十日後。」
皇上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小女兒。她在他眼裡一直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愛笑,愛鬧,愛纏著御膳房的嬤嬤要糖吃。可此刻跪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脊背挺直,目光沉靜,像一把淬過火的刀。
「准。」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出嫁那日,天還沒亮,小公主就被嬤嬤們從床上挖了起來。和親的儀仗早就備好了——大紅的錦緞禮服繡著金線鳳凰,滿頭的珠翠步搖,光是頭冠就有三斤重。嬤嬤捧著禮服上前,小公主卻搖了搖頭。
她轉身從柜子里捧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嫁衣。那是她自己繡的,從兩年前就開始繡了。那時候她想,等蘇哥哥立了軍功,等父皇鬆了口,她就要穿著這身嫁衣嫁給他。
嫁衣的料子是她偷偷攢了一年的月例銀子買的雲錦,鳳凰的翅膀繡了拆、拆了繡,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最後一針落定,那隻鳳凰終於有了展翅欲飛的模樣。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還能再穿上它,也許這輩子就這一次了。
「我今天穿這個。」她的聲音很輕,但嬤嬤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勸。
吉時到。紅色的送親隊伍從宮門蜿蜒而出,十里紅妝鋪天蓋地。紅綢從宮牆一直掛到城門,八抬的花轎上綴滿了紅寶石串成的流蘇,喜樂吹得震天響,鞭炮炸了一路,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小公主穿著那身雲錦嫁衣,頂著紅蓋頭,坐在花轎里。手腕上那串石頭手串藏在嫁衣袖子裡,隨著花轎的顛簸輕輕晃蕩。
與此同時,長安街的另一頭。一口黑棺從城門的方向緩緩而來。送葬的隊伍穿白衣,舉白幡,紙錢從半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滿了青石板的路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蘇家大公子,捧著蘇景延的牌位,麻衣孝帽。沒有人說話。連嗩吶都啞了。整條街安靜得只剩下腳步擦過地面的沙沙聲,和紙錢落地的輕響。他們在城外等了整整十天,等前方把將軍的屍骨運回來。
今天,他終於回家了。
長安街上,紅色的送親隊伍和白色的送葬隊伍迎面相遇。紅與白在長街中央交錯。喜樂還在吹,哀樂也在奏,兩邊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喜哪個是悲。
滿天的紅紙屑和白色的紙錢在空中撞到一起,落在同一片青石板上。
就在這一刻,明明沒有風,轎簾卻輕輕飄了起來,她頭上的紅蓋頭被卷了出去。
蓋頭飛過轎簾,飛過漫天懸停的紅紙屑和白紙錢,飛過送親隊伍和送葬隊伍之間那短短几步的距離,輕飄飄地落在黑棺之上,再不動了,像是它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她猛地伸出手去,手指穿過轎簾的縫隙,徒勞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抓住。
「蘇哥哥。」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嘴唇翕動著,喃喃念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話,「等我。」
三年後。
北蠻的草原上,火光沖天。
大火是從王庭的主帳開始燒起來的,一路蔓延到糧倉和馬廄,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北蠻的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還沒來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火光和喊殺聲吞沒。
公主一身黑衣從主帳中走出來,火光在她身後翻湧成一片赤色的海。
「大王死了——!」一個北蠻士兵跌跌撞撞地衝出主帳,嘶啞的喊聲被風吹散。她連頭都沒有回。
草原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火光、馬嘶、刀劍相撞的錚鳴和哭喊聲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味道。她站在火光里,神情淡漠。
奉命來接公主的將軍帶著一隊人馬衝破亂軍趕到王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身上還帶著一路拼殺過來的血腥氣。小公主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之前低低地說了兩個字:「走吧。」
馬車在草原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很久,身後王庭的火光越來越遠,漸漸變成天邊一抹暗紅色的微光,最後連那抹微光也消失在夜幕里。
馬車裡始終沒有聲音。侍女陪坐在一旁,看著公主靠在車壁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手腕上那串石頭手串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灰濛濛的光。侍女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車隊行到城外一處荒坡時,公主忽然睜開眼:「停車。」
車夫勒住馬,馬車停了下來。侍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掀起車簾,踩著踏板下了車,站在荒坡上朝遠處望了一眼。
然後她朝荒坡上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侍女順著她走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荒坡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那是……
侍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驟然放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