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楓葉新綠書新發,時在湘中望京華。
第120章 楓葉新綠書新發,時在湘中望京華。
次日,五月十七日,長沙黃花國際機場。
初夏的陽光穿透候機大廳玻璃幕牆,灑在地面上,鄭輝在翻看著《南方周末》。
僅僅離開香港不到十天,《半生》這股音樂颶風已經徹底刮過了羅湖海關,以摧枯拉朽的姿態,席捲了整個內地的大江南北。
《名為鄭輝的社會現象:四天寫就神作,&It:半生>內地磁帶首周出貨量突破六百萬大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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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里,平日裡那些對流行音樂嗤之以鼻的樂評人和文化學者們,紛紛放下了身段,用盡了溢美之詞去剖析這張專輯裡的每一句歌詞。
有人甚至將他與八十年代的羅大佑相提並論,稱他為「跨越千禧年的音樂詩人」。
鄭輝的目光在那幾個誇張的數字和讚美之詞上掃過,心裡倒是沒什麼波瀾,預料之中0
「老闆,可以登機了。」何岩將登機牌遞給鄭輝。
鄭輝合上報紙點了點頭:「走吧。」
隨著引擎的一陣轟鳴,飛機直入雲霄。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回到熟悉的貴賓樓飯店,林大山將行李放好後,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鄭輝手指在手機按下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短暫的嘟嘟聲後,電話被接通,還沒等對方說話,鄭輝先開口了:「是我。」
「輝哥?!你——你回京城了?!」高媛媛的聲音激動而發顫。
「嗯,剛下飛機,已經到酒店了。」鄭輝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你在做什麼?」
「在看書呢!看我哥以前留下的一堆雜書!」
高媛媛語氣里滿是雀躍:「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有多火?
我昨天去胡同口的音像店幫人問磁帶還有沒有,老闆說你的《半生》早就賣斷貨了,連牆上貼的海報都被人撕走當收藏了!」
「有這麼誇張嗎?」鄭輝輕聲笑了笑。
「一點都不誇張!連我媽現在都天天放那首《父親》,有次她還一邊切菜一邊抹眼淚。」
高媛媛嘰嘰喳喳地說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對了,你這次去港台,累不累啊?那邊好玩嗎?」
「還行吧,主要是跑通告,也沒什麼時間玩。不過——」鄭輝語氣變得有些悠長:「確實也看到了些不一樣的風景。」
「什麼風景呀?」高媛媛好奇地問。
「等見面再跟你細說。」鄭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之前離開京城的時候,某人可是說過,等我五月份回來,要帶我去看芍藥的。」
電話那頭,高媛媛的聲音變得輕柔,帶著嬌羞和期待:「你還記得呀。」
「當然記得,我可是把花期算得准準的才回來的。現在豐臺花園的芍藥,應該開了吧?」
「開了!早開了!」高媛媛迫不及待地說道:「前兩天我路過豐臺花園,裡面一片一片的全是紅的粉的,開得可漂亮了!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鄭輝轉過身,看著牆上的日曆。
五月十七日。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一個後世帶有浪漫印記的日期,浮現在腦海中。在1999
年,這個日子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四,沒有任何特殊含義。
鄭輝輕聲說道:「五月二十號吧,那天剛好有空。」
「五月二十號——」
高媛媛在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期,完全不知道這三個數字在未來代表著什麼:「好!那就這周四!上午十點,我們在豐臺花園的南門碰頭,可以嗎?」
「一言為定。」
隨後的兩天,鄭輝讓何岩找了位京城房產業內的資深人士,專門幫他物色合適的別墅。
在這位業內人士的帶領下,鄭輝帶著林大山和何岩,重點圍繞著京城電影學院周邊的幾個別墅區轉悠。
他們接連實地考察了幾個主打私密與奢華的樓盤,但鄭輝卻並沒有急著當場拍板下單。
買房這種事急不得,更何況他現在手頭也沒什麼緊要的通告,時間充裕得很。
他打算借著這個機會,把周邊能看上眼的別墅樓盤全都挨個轉上一遍再做決定,全當是順便熟悉京城的地界了。
就這樣,在走走停停的看房節奏中,時間很快就來到了五月二十日。
這天清晨,京城的天氣出奇的好,天空是蔚藍色,微風拂過,帶著初夏的清爽。
高媛媛今天起了個大早,她站在衣櫃前,將裡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在穿衣鏡前比劃著名。
紅色的連衣裙?太艷了,會和芍藥撞色。牛仔背帶褲?太幼稚了,像個還沒長大的中學生。
最終,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件白色連衣裙上。這件裙子沒有過多繁複的裝飾,穿在身上,顯得整個人清純,乾淨,像是一朵在清晨悄然綻放的白玉蘭。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拍了拍有些發燙的臉頰,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上午十點,豐臺花園南門。
因為是工作日,來逛公園的人並不算多,大多數是一些提著鳥籠,晨練結束的退休大爺大媽。
高媛媛站在門口的一棵樹下,不時地起腳尖,目光在來往的人群和車輛中穿梭。
一輛轎車停在了公園南門不遠處的路邊。
車門推開,一個身影走了下來。
鄭輝今天為了掩人耳目,做了點掩飾,沒有戴墨鏡,戴了個裝飾用的平光眼鏡,再加上一些面部肌肉改變,不是熟悉的人細看,不會把他聯想到鄭輝。
但高媛媛一眼就認出了他,她像一隻歡快的小鹿一樣,朝著鄭輝小跑了過去。
「輝哥!」
鄭輝停下腳步,看著向自己跑來的女孩。
白色的連衣裙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陽光打在她的臉上,連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雙大眼睛裡,盛滿了毫無保留的喜悅。
「跑這麼快幹嘛,小心摔著。」鄭輝眼中閃過驚艷,嘴角帶著笑意。
高媛媛在他面前停下,身子俏皮地向前傾了傾,上下打量著他:「這不是怕你等急了嘛!你今天打扮的真好,要不是我熟悉你,還真認不出來。」
鄭輝說道:「走吧,不是要帶我看芍藥甲天下嗎?」
兩人並肩走進了豐臺花園。
五月的豐臺花園,正是芍藥的天下。
大片大片的芍藥花海,像是在大地上鋪開了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紅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團團、一簇簇,散發著陣陣馥郁的香氣。
「哇,真漂亮!」高媛媛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和鄭輝走上了花海中間的一條青石板小路。
「你看那一片!」
高媛媛指著不遠處一片開得極盛的深紅色芍藥,興奮地介紹道:「那個品種叫大富貴!聽我媽說,以前宮裡的娘娘們最喜歡這種花,開得最大,顏色也最正。」
鄭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確實雍容華貴。但他隨即轉過頭,自光落在了高媛媛那身白色的連衣裙上。
「大富貴確實好看,但我倒覺得,站在這片紅花里,還是白色的最打眼。」
高媛媛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鄭輝話里的意思。她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比那芍藥還要嬌艷的粉紅。
「你就會拿我開玩笑。」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兩人沿著石板路慢慢地走著。因為路不寬,兩人的距離很近。偶爾遇到並排走過來的遊客,為了避讓,高媛媛會下意識地往鄭輝身邊靠一靠。
肩膀與肩膀之間,只有不到幾厘米的距離。鄭輝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清香味,夾雜在濃烈的芍藥花香中,顯得格外清新。
鄭輝並沒有刻意去拉她的手,也沒有做出任何越界的親密舉動。他就這樣保持著既讓人覺得安心、又帶有微妙疏離感的距離。
這種恰到好處的克制,反而讓高媛媛的心跳跳得更快了。
「你之前在電話里說,在外面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是什麼呀?」高媛媛為了緩解心跳,主動找起了話題。
「是在湖南,去錄節目的時候,去了一趟嶽麓書院。那裡有很多幾百年的古樹,還有一座愛晚亭。」
「嶽麓書院?我知道!我們歷史課上學過,四大書院之一呢!」
高媛媛轉頭看著他:「那裡的風景一定很古色古香吧?」
「是很古樸,不過最特別的,是那裡的一片楓樹林。」
「楓樹?楓葉不是秋天才紅嗎?五月份去看,全都是綠的吧?」高媛媛有些疑惑。
「是綠的,但也正因為是綠的,當一陣風吹過,一片原本不該在此時掉落的綠葉,偏偏脫離了枝頭,落在了你的腳邊。
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反季節的浪漫嗎?」鄭輝微微偏過頭看著她。
高媛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反季節的浪漫,聽起來,好像有點遺憾,又有點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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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很多事情,都不一定非要在規定的季節里發生。」
鄭輝停下腳步,看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就像這花,花期一到,它自然就開了。
但若是開早了,或者開晚了,也都有它獨特的味道。」
他在借物喻人,他知道範彬彬的熾烈,也清楚高媛媛的純粹,但他現在不想被任何關係徹底捆綁。
他不給出明確的承諾,卻又給足了情緒的拉扯。
高媛媛並不知道他心裡的百轉千回,她只是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有著橫溢的才華,連看待世界的眼光,都比同齡人要深刻得多。
這種崇拜,讓她越陷越深。
兩人在花園裡逛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聊著鄭輝的新專輯,聊著高媛媛在學校的趣事,聊著和花有關的話題。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偏西,天邊泛起了橘紅色的晚霞。
「時間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鄭輝看了看手錶,提議道。
「嗯。」高媛媛點點頭,雖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今天已經足夠美好了。
出了公園,兩人坐上林大山從酒店租來的車。
車子停在豐臺大院門口的街道旁,高媛媛推開車門走下車,鄭輝也跟著走了下來。
「今天謝謝你,我很高興。」高媛媛看著鄭輝,臉上滿是喜悅。。
「是我該謝謝你,最近一直在連軸轉,好久沒有這麼放鬆地逛過公園了。」鄭輝笑了笑,隨後,他從身後的車座上拿出了一個紙袋。
「這個,給你。」鄭輝將紙袋遞到高媛媛面前。
高媛媛愣了一下,雙手接過紙袋,有些驚喜:「還有禮物?」
「一點小東西,裡面有一張《半生》的珍藏版CD,現在市面上買不到的。
還有一本書,是在嶽麓書院的時候工作人員送的樣書,覺得你平時喜歡看書,這本應該會喜歡,就給你了。」
他並沒有刻意強調那本書里藏著的秘密,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次順手的饋贈。
高媛媛緊緊抱著那個紙袋,她點了點頭:「謝謝你,我姿好好聽,也姿好好看的。」
「回去吧,早點休息。」鄭輝揮了揮手,轉身坐回了車裡。
直到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高媛媛才戀戀不捨地轉過身,抱著紙袋,一路小跑著進了大院。
回到家。
「媛媛回來啦?吃飯了嗎?」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問了一句。
「等下再吃,媽,我先回房間歇一姿!」高媛媛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跑進了自己的臥室,仞上了房門,並順手反鎖上。
她走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紙袋。
首先拿出來的,是那張裝幀極其考究的《半生》珍藏版CD。黑色的外,燙金的字體,透著沉穩而深邃的質感。
她走到床頭,打開了CD機,按下彈出鍵,將碟片輕輕放了進去。
幾秒鐘後,舒緩而略帶哀傷的鋼琴前奏在房間裡流淌開來。
鄭輝仿佛在耳邊記喃的低沉嗓音,瞬間包裹了整個房間。
高媛媛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雙手再次伸進了那個紙袋裡。
這次拿出來的,是那本《李清照集》。
高媛媛的手輕輕摸著封面上的字跡,嘴角掛著微笑。
他去了那麼遠的地方,看到一本書,還能想到她。這種被人時刻放在心上的感覺,虧在是太美好了。
她隨手翻開書頁。
「嘩啦——
「6
書頁在手指間快速滑過,突然,在翻到中間某處時,書頁似乎因為夾著什麼東西,自動定格在了一頁。
高媛媛的目光,瞬間被夾在書縫中的那個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樹葉,是一片連葉脈都清晰可見的翠綠色的楓葉。
高媛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想蠅了白天在豐臺花園裡,鄭輝也她說過的話。
「當一陣風吹過,一片原本不該在此時掉落的綠葉,偏偏脫離了枝頭,落在了你的腳邊,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反季節的浪漫嗎?」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那片風景。
他把這片反季節的浪漫,千里迢迢地帶回了京城,送給了她。
高媛媛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住那片楓葉的葉柄,生怕弄壞了它。
就在她將楓葉移開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落在了楓葉原本覆蓋的那闋詞上。
那是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簟秋》。
而在這頁紙的下方空白處,有一匠用筆寫下的井句:「楓葉新綠書新發,時在湘中望京華。1999.05.16.」
1999年5月16日,湘中,望京華。
在遙遠的湘江之畔,他在望著京城。他在望著京城裡的誰?
高媛媛的目光緩緩上移,重新看向上方那首被這匠字標註的詞。
「雲中誰公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丿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雲中誰公錦書來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鄭輝沒有也她說一句「我喜歡你」,沒有給她任何直白的承諾,甚至在今天並肩漫步時,連她的手都沒有牽。
但是,他卻在遙遠的湘江邊上,將一片不合時宜的綠色楓葉,夾在了一首寫滿相思的詞裡,並寫下瞭望向京城的註腳。
這種隱晦令制的情感表達,擊穿了高媛媛甩有的心理防線。
房間裡,CD機里的歌曲已經切到了下一首。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不得真假,不做仕扎,不懼笑話——」
高媛媛將那片綠色的楓葉重新放回那句「一種相思,兩處閒愁」的旁邊,然後將書本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今天在花園裡,鄭輝看向她的側臉,以及他那句好似漫不經心的「順其自然」。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那片綠色的楓葉,在這個初夏的五月,徹底墜入了一場法自拔的颶風裡。
夜深了。
京城的晚風吹拂著豐臺大院的柳樹,也吹過遠處後海平靜的水面。
在這變擁有千萬人口的大城市裡,有人在為了生計奔波,有人在為了野心蟄伏。
也有一個女孩,在檯燈下,守著一頁井詞和一片綠葉,做著一個仞於相思的美夢。
「以愛之名,你還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