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奧運的京城八分鐘(六千大章)
韓三平走後,鄭輝坐在客廳里喝著剩下的那壺鐵觀音,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的對話。
陳凱歌要拍《無極》。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件事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陳凱歌是什麼人?金棕櫚得主,中國第五代導演的旗幟之一,《霸王別姬》的導演。
(我認為是他拍的,他就是得有人壓著,而且拍這部戲的幕後都是大牛,能有這個成片很正常)
這種級別的導演要拍什麼片子,輪不到他來給他指手畫腳。更何況,他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去阻止這件事。
總不能說「陳導,我從未來回來的,我知道這片子會撲」吧?
算了,不想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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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想到張藝謀。
韓三平走之前聊到國內商業片導演的格局,把他排第一,張藝謀排第二。這話雖然有恭維的成分,但也不算太離譜。
《英雄》之後,張藝謀在商業片領域的號召力已經得到了充分驗證。
而鄭輝自己,《那些年》和《我的野蠻女友》兩部片子在國內市場的表現也擺在那裡,更別說《爆裂鼓手》和《疾速追殺》。 鄭輝想的是,張藝謀現在在幹什麼。
自從那次在中影會議室里把張偉平的事情徹底了結之後,張藝謀和鄭輝之間的聯繫變得鬆散了一些。不是疏遠,而是張藝謀需要時間消化那段經歷。
一個合作了那麼多年的搭檔,突然變成了被清算的對象,不管結局如何,心理上都需要一個緩衝期。
鄭輝拿起手機,撥通了張藝謀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學弟?」張藝謀的聲音聽著狀態不錯,沒有前陣子那種壓抑。
「學長,您最近忙什麼呢?我這邊剛跟韓總聊完事,想著好久沒見您了。」
「我在工作室呢,京城這邊。你要是有空,過來坐坐?」
「行,我這就過去。」
鄭輝掛了電話,讓林大山開車送他過去。
鄭輝到的時候,張藝謀正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桌上鋪滿了手寫的稿紙。旁邊還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的樣子。
「來了。」張藝謀站起來,給他介紹:「這是鄒靜之,編劇。」 鄭輝伸手和鄒靜之握了握:「鄒老師好,久仰。」
鄒靜之邊握手邊說:「鄭導客氣了,說久仰的應該是我。」
三個人坐下來,助理端上茶。張藝謀把桌上那些凌亂的稿紙稍微收拾了一下,但也沒刻意藏著。
「學弟來得正好。」張藝謀指了指桌上的紙,又看了鄒靜之一眼:「我跟靜之最近在聊一個東西,還談不上本子,就是幾個想法。」
鄭輝接過稿紙,低頭掃了幾眼。
紙上並沒有完整的大綱,也沒有成型的人物小傳,更多只是一些零散的記錄:雲南麗江,儺戲,面具,山路,村寨,一個從日本來的老人,一個不善言辭的父親,一個未完成的心愿。
張藝謀說道:「前陣子,高倉健先生托人給我帶了句話。」
鄭輝抬起頭。
「他說他看了《我的父親母親》,很感動。」
「他希望有機會演一部我拍的電影,不要好萊塢那種打打殺殺,就演一個普通的父親,一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
鄒靜之在旁邊補充道:「他說得很具體,關於父子,關於沉默的愛。」
張藝謀說道:「高倉健是我偶像,他既然這麼說了,我當然要答應。」 這不是普通演員遞來的邀約,也不是一次商業合作的試探。對於張藝謀來說,這是一個少年時代就仰望過的人,忽然把一個願望交到了他手裡。
不過此時,這個願望還沒有變成劇本。
沒有對外公布,也沒有正式立項,甚至連完整的故事梗概都還沒有。桌上這些稿紙,更像是張藝謀和鄒靜之之間反覆碰撞留下的碎片。
張藝謀又從稿紙里抽出一張,遞給鄭輝:「我前陣子在雲南接觸到麗江那邊的儺戲,很古老,很原始,有著很特別的力量。
我就在想,一個日本老人來到中國,去尋找一種快要失傳的儺戲,這裡面會不會有戲。」
鄭輝看著紙上的幾行字,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一個日本老人,來到中國尋找某種古老表演的旅程,再加上父子之間無法說出口的愛。
這就是《千里走單騎》。
只是現在的它,還遠遠不是後來那部電影的樣子。它沒有清晰的結構,沒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也沒有每一場戲的起承轉合。
它只是幾團互相吸引的素材:高倉健的請求,雲南儺戲的見聞,一個不善表達的父親形象,以及張藝謀心裡對沉默之愛的某種直覺。
鄭輝把稿紙放回桌上,問道:「學長現在是想先定故事方向?」
張藝謀點點頭:「對。高倉健先生那個意思,我一直放在心裡。但不能急著寫,得找到一個真正適合他的故事。 父子關係不能寫得太滿,太滿就假了。這個人物應該是笨拙沉默的,甚至有點固執。他越沉默,觀眾才越能感覺到他心裡有東西。於無聲處聽驚雷嘛。」
鄒靜之說道:「現在最難的是,儺戲這個東西怎麼跟父子關係真正扣上。不能只是讓一個外國老人跑到中國來看熱鬧,那就俗了。得讓他來的理由,和他心裡那個結,連在一起。」
鄭輝點頭,他知道,這個方向最終會被打磨成一個很安靜的故事。
沒有大場面,沒有強衝突,也沒有刻意煽情。
一個老人跋涉千里,替兒子完成一個未竟的心愿,在語言不通和文化隔閡里,慢慢靠近那些他一生都不擅長表達的情感。
前世這部電影在2005年上映,票房不算突出,但在影評界得到了不少正面評價。
很多人覺得,那才是張藝謀最好的狀態,安靜講一個小故事,不追求奇觀,只用鏡頭去捕捉人心深處那些微小而珍貴的波動。
鄭輝心裡卻有些感慨,看來張偉平的事了結之後,老謀子確實安下心來了。
張偉平那個人的行事風格就是追求最大化的商業回報,什麼片子能賺錢就拍什麼。張藝謀骨子裡是個文藝片導演,但合作那些年,不得不在商業和藝術之間反覆拉扯。
現在沒了張偉平,沒有人在耳邊念叨「這個不賺錢」「那個沒市場」。加上《英雄》給他帶來的豐厚回報,導演片酬加全球票房分成,加在一起都有幾千萬人民幣了。
這筆錢對張藝謀來說,幾乎等同於財務自由。他不再需要為了賺錢去拍自己不想拍的東西。
所以他選擇回歸本心,拍一部文藝片。 鄭輝覺得這是好事,張藝謀需要這樣的喘息。《英雄》那種規模的大片,從籌備到上映,前後後快兩年,精力消耗是巨大的。
現在緩一緩,拍點自己真正想拍的東西,對創作狀態的恢復很有幫助。
至於以後?
鄭輝在心裡有些缺德的暗笑,張藝謀後面肯定還會繼續生孩子,陳婷那邊,前世一共生了三個,還有小道消息說還有別家的。
現在這種超生政策管得嚴,每生一個都要交大筆社會撫養費。到時候錢花得差不多了,他還得再出來賺錢。
等那個時候,自己再拉他去好萊塢就行。
張藝謀的美學造詣和大場面調度能力,放在好萊塢是絕對頂級的。
那種需要獨特視覺風格的電影,比如前世丹尼斯·維倫紐瓦拍的《沙丘2》,又比如韋斯·安德森那種極致對稱美學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張藝謀都能勝任。
甚至某些方面,他比那些西方導演做得更好。
他有一個很多西方導演很難企及的長處,他能處理大規模真人調度。
《英雄》里的秦軍方陣,數千名群演的肢體編排和色彩統一,那種視覺衝擊力不是特效能做出來的。
前世《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廣場兵變也是同樣的路數,千人甚至萬人的場面調度,每一個人的位置、動作、服裝顏色都經過精確計算,最終呈現出圖案化的壯美。 西方導演拍大場面靠特效、靠CG、靠後期合成。
張藝謀拍大場面靠真人、靠調度、靠現場指揮。
這兩種路徑出來的視覺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真人的質感、重量感、存在感,是CG現在無法複製的。
好萊塢那邊其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英雄》在北美上映的時候,很多美國導演和製片人看完都驚了,不是驚於故事有多好,而是驚於那些大場面居然是真人拍出來的。
鄭輝想,等時機合適了,給好萊塢那邊的製片廠牽個線,讓他們給張藝謀量身定做一部電影就行。
不需要太複雜的劇本,張藝謀最怕的就是劇本太爛。給他一個合格線以上的故事,他就能給你拍出一個美輪美奐的電影世界。
或者自己把《沙丘2》或者《布達佩斯大飯店》這種買好版權或者拿出來,給他拍就是,故事自己來把控,拍攝他來。
自己也賺點錢,甚至可以把那個美國製片公司包裝一下,有自己,有張藝謀,這個公司上市圈錢肯定沒問題。
到時什麼時候自己要專心國內了,或者懂王上台,自己就把這個公司一賣大撈一筆。
這些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鄭輝沒有說出來。現在提這些太早了,張藝謀正處在一個安心創作的好狀態里,沒必要打擾他。
鄒靜之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張導,今天先到這裡,我回去把第二幕的那幾場戲重新改一遍,後天給你看。」
張藝謀點頭:「行,辛苦了。」 鄒靜之走後,工作室里只剩下張藝謀和鄭輝兩個人。張藝謀給鄭輝續了茶,然後走到另一張桌子前,從抽屜里抽出一疊資料。
「來得正好,我正有個頭疼的事情,你幫我參考下。」
鄭輝端著茶杯湊過去一看,桌上鋪開的是一些手繪的草圖和場景設計稿,還有幾份列印出來的參考資料。
「雅典奧運會閉幕式八分鐘。」張藝謀說。
鄭輝心裡一動。
2004年雅典奧運會閉幕式上的京城八分鐘,這是中國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一個重要窗口。作為2008年京城奧運會的預告片,這八分鐘的表演承載著巨大的期望。
前世那個八分鐘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爭議很大。
張藝謀把那些草圖鋪開,鄭輝認真看起來。
張藝謀的方案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框架。開場是一段中國傳統文化的展示,有京劇元素,有武術,有民樂演奏。
中間段落是一個過渡,從傳統過渡到現代,展示當代中國的面貌。結尾是一個大合唱式的收束,點題「北京歡迎你」。
整體思路是對的,方向也清晰。但當鄭輝的目光落在開頭傳統文化的設計圖上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設計圖上畫著一排女性形象,穿的是改良旗袍,短裙款式,開叉到大腿中部,上身收緊,整體輪廓很貼身。 鄭輝盯著那張圖看了好幾秒,然後抬頭看向張藝謀。
張藝謀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怎麼了?覺得哪裡不對?」
鄭輝想了想措辭,最後還是直接說了:「學長,這個旗袍短裙,我覺得不太合適。」
張藝謀問:「為什麼?」
「我先問您一個問題。」鄭輝指著那張設計圖說:「您設計這個環節的初衷是什麼?」
張藝謀說:「我想既展現傳統,又展現現代。旗袍是中國的傳統服飾,改成短裙款式是時尚化的處理,兩個目的一起達到。」
鄭輝點了點頭:「我理解您的出發點。但學長,這個思路有一個問題。」
「您這八分鐘裡,其實已經有展現現代中國的手段了。」
他指著方案里標註的大屏幕VCR環節:「這裡,您計劃在大銀幕上播放現代中國的影像,高樓大廈、城市夜景、高速公路、普通人的笑臉。這些畫面已經足夠展現現代了。」
「然後您又在舞蹈環節里加一個旗袍短裙秀,也想表達現代。兩個手段疊在一起,重心就失衡了。」
張藝謀沒說話,眉頭微擰著,認真在聽。
鄭輝繼續說:「而且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外國觀眾看到這個短裙旗袍,第一反應會是什麼?會看大腿,會看女人的身材。 他們不會靜下心去理解什麼傳統與現代的融合,他們只會覺得這是一群穿著暴露服裝的亞洲女性在跳舞。這跟您想表達的文化自信和民族驕傲,方向是相反的。」
張藝謀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鄭輝知道他說的話不太好聽,但這種事必須直說。
「還有國內。」
鄭輝接著說:「學長,國內老百姓現在風氣還偏保守。奧運會閉幕式全球直播,國內觀眾坐在電視機前看著代表中國形象的表演,一群女孩穿著開叉到大腿根的短裙在跳舞。您覺得輿論反應會怎麼樣?」
張藝謀眉頭擰的更緊了。
鄭輝說得更直接一些:「我們這些搞文藝的人,別說大腿了,三點式或者沒穿衣服的都見得多了,不覺得有什麼。但電視機前的普通觀眾不是這樣。
他們會覺得這不莊重,會覺得這在外國人面前丟了中國人的臉。到時候輿論鋪天蓋地,您是總導演,壓力全在您身上。」
張藝謀拿起那張設計圖又看了一遍,放下,沉著臉不說話。
鄭輝沒有步步緊逼,而是給了他一點緩衝的時間。他自己走到旁邊的電腦前坐下,打開瀏覽器。
「學長,我給您看點東西。」
張藝謀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鄭輝打開了網頁,搜索了一下范彬主演的《大明女醫傳》的相關圖片。
這部劇裡面的服飾設計請了李建群做造型,整體走的是明制漢服的路子,交領右衽、寬袖長裙、配色典雅,既有端莊感,又有飄逸感。
「彬彬這部戲您看過沒?」鄭輝問。
張藝謀說:「看過點片花,沒細看。」
鄭輝把幾張服飾特寫的劇照放大給他看:「您看這個,李建群改過的明制服飾,交領、寬袖、馬面裙,配色以靛藍、月白、朱紅為主。
您覺得這種形象,跟那個旗袍短裙比,哪個更美?」
張藝謀是搞美學的人,對色彩和形制天生敏感。
那些明制服飾的劇照確實很好看,寬袖在風中舒展開來的那種飄逸感,交領疊合處露出的內衫層次,腰線以下馬面裙隨步伐擺動的節奏,全都是比旗袍短裙高級得多的視覺語言。
鄭輝繼續說:「學長,其實旗袍嚴格來說只是滿族的服飾,歷史也不算長。
中國幾千年的服飾體系里,漢族有太多好看的東西了。
唐代的襦裙和半臂,宋代的褙子和對襟衫,明代的交領和馬面裙,每朝每代都有獨特的形制。」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快速畫了幾個草圖。 不是服裝設計那種精細的效果圖,而是一些舞蹈動態的示意圖,寬袖在旋轉中展開的弧線,長裙在跳躍時的飛揚狀態,群舞隊形變換時的色彩分布。
「您想,如果這八分鐘的舞蹈部分,用的是唐代襦裙的那種飄逸感,或者明代漢服的那種端莊感,配上中國古典舞的身韻。
舞蹈展現傳統,影像展現現代。兩條線各司其職,不互相搶戲。」
鄭輝又畫了幾張更具體的。
一張是類似前世《只此青綠》那種造型的示意,髙髻、青綠配色、長裙拖地、袖口收窄但整體線條修長。
群舞時所有人同一配色、同一姿態,從遠處看像是一幅流動的山水畫。
它的靈感正是來自一副千古山水名畫,《千里江山圖》
另一張是敦煌飛天的變體,紗質披帛從肩頭垂下,舞者手持絲帶做迴旋動作,身體後仰時披帛在空中畫出流暢的曲線。
還有一張是更現代化的處理方式,保留漢服的基本形制,但在面料上使用更有舞台效果的材質。
比如輕紗、緞面、帶金屬光澤的織錦,讓服飾在燈光下會反光、會流動,增加舞台表現力。
張藝謀一張一張地看,越看越認真。
他是導演,更是美學大家。他能從這些粗略的示意圖中讀出完整的視覺想像,那些線條背後是什麼樣的色彩,什麼樣的運動軌跡,什麼樣的舞台效果。 鄭輝把筆放下,總結道:「學長,我的核心觀點就一個: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您這八分鐘面對的是全球幾十億觀眾。對他們來說,中國最獨特的東西是什麼?
不是旗袍短裙,那個東西在他們眼裡跟日本和服差不了多少,就是一件亞洲傳統服裝的現代變體。」
「真正能讓他們過目不忘的,是只有中國才有的東西。五千年文明積澱下來的那些美學符號,水墨畫的暈染、古典舞的身韻、漢服的飄逸、武術的剛柔、書法的骨架。
這些東西拿出來,不需要任何解釋,視覺衝擊力本身就能征服所有人。」
「反過來,您越想表現我們也很現代,外國人反而越不感興趣。
他們看奧運會閉幕式上的中國八分鐘,要看的就是中國獨有的文化符號,不是一群穿短裙的女孩在跳現代舞,那種東西他們自己國家比比皆是。」
張藝謀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回到那張大桌子前,把鄭輝畫的那些示意圖和自己原來的設計稿並排放在一起,來回看了好幾遍。
過了很久,他才嗯了一聲。
鄭輝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便適時後退一步。
「當然,學長您才是導演。我就是依據我自己對觀眾心理的了解,給您提點參考意見。最終怎麼做,您自己決定就好。」 張藝謀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得重新想。」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示意圖上,特別是那張類似《只此青綠》造型的,青綠配色、長裙拖地、群舞如山水。
鄭輝沒有再多說什麼,種子已經種下了,讓它自己長就行。
「學長,我先回去了。您忙著,有什麼想法隨時打電話。」
張藝謀嗯了一聲,頭都沒抬,已經完全沉浸在思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