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鄉試考題，生產力之論
第109章 鄉試考題，生產力之論
雅間內頓時靜了下來。
胡廣眉頭微蹙，指尖捻著鬍鬚，神色凝重。
科舉定製沿用多年，貿然更改出題範疇實屬冒進，此事關係重大，具有很強的政治信號。
王達更是沉默不語，只是垂眸沉思，顯然覺得此事太過重大，不敢輕易表態。
片刻後，王達抬眼，語氣恭謹：「林學士所言頗有道理，然四書義出題之制，乃太祖朝傳下的成規，貿然改動，恐有不妥。
此事事關重大，不如我等先上奏陛下，請陛下定奪後再行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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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此周折。」林約擺了擺手，「陛下已然明諭，命我等儘快敲定考題呈送審閱0
既是如此，我等便先按此思路擬定考題，若陛下覺得可行，自會准奏，若陛下不允，屆時再修改便是，總好過因循觀望，耽誤了鄉試日程。」
胡廣心中一動，他素來敢擔當，亦有進步之心，深知永樂朝初立，正需打破陳規、選拔新才。
此番若能促成考題革新，既是為國選材，亦是自身政績，雖有風險，卻值得一試。
他咬了咬牙，頷首道：「林學士所言極是！陛下既然委我等以重任，便是信得過我等的見識，四書義拓寬範疇，確是與時俱進之舉，某願附議！」
王達見胡廣已然支持，又思忖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既二位學士都這般說，便按此思路商議吧，只是擬定題目時，需格外審慎，既不可偏離《四書》本義，又要兼顧時務，莫要太過出格才好。」
林約見狀，笑道：「這是自然！二位大人精通經義，某略曉實務，你我三人同心協力，定能擬定出妥當的考題！」
茶煙裊裊，雅間內酒意漸收。
胡廣放下茶盞，指尖輕點桌面，率先拋磚引玉：「某倒有個想法，四書義第一道，可取自《論語·顏淵》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敦與足？」
此句關乎民本與國用，既是經義核心，又切中時政，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王達聞言，細細品鑑一二，說道：「胡侍讀所選此句，確是精當。
百姓富足了，君主自然富足，百姓匱乏，君主又怎能富足？勸誡為政者當藏富於民，本固邦寧，歷來皆是治國要道。」
林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二位所言極是，藏富於民、培育稅基的思路，確是治國正道。
但某以為，此句雖好，卻未免有強調天下財富定數之誤區，仿佛朝廷多拿分，百姓便少一分，未免將國與民置於對立之態。」
他抬眼望向二人，說道：「如今永樂肇始，百廢待興。
某兼管寶鈔提舉司，又目睹京城工坊漸興，深覺天下財富並非一成不變的定數。
若朝廷能倡工坊、興工商、通貿易，使百工有其業、物產暢其流，財富自會日漸增長，何愁國不富、民不足？」
「民為邦本固然不假，然國與民實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一體，國家興修水利、整飭吏治、保障商旅，百姓方能安心耕織、工坊方能盡心造物。
而百姓富足、工坊興盛，朝廷才有源源不斷的賦稅兵源，方能更強盛。」
林約環顧二人，朗聲道：「不如將此題稍作調整，可改為《論語·子路》：適衛，冉有僕。
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話音剛落，廳中寂靜片刻，胡廣當即表示贊同：「妙哉！林學士此議，當真妙也！」
孔聖人適衛，見人口繁庶，讚賞他們人口真興旺。
再有問既人口已經繁多了，接下來該做什麼，聖人回覆說使他們富裕，再再問則回覆說，富裕之後要教化他們。
此二問二答，實乃治世根本，先使邦國人口興旺，再令百姓家有餘財，最後施以教化，明禮知恥。
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正是此理。
聖人早已為天下勾勒出由盛而治的路徑，只是後世多有偏廢，未能盡解其深意啊！」
林約點頭道：「某用此言，實乃取孔聖人養民為先，教民為繼的治世之論。
然某以為，聖人此論，更暗藏一層至理，天下財富，非天定之數，實乃萬民勞作所創也！」
廳內眾人皆露訝異，一旁喝酒吃肉的李景隆都扭頭看了過來。
林約續道：「人聚則力生，力生則物出。
田畝需人耕種方有粟米，蠶桑需人紡織方有布帛，礦藏需人開採、工坊需人營造方有器物。
人口愈繁，勞力愈盛，耕種之法革新、織布之技精進，則一畝之田可收倍糧，一匹之蠶可出雙帛。
此等人力與技藝並進所帶來的物產增益，某稱之為生產力」增長。」
他自光灼灼：「故朝廷欲致太平，當雙管齊下，一面撫民安邦，使天下承平，人口自然滋長，一面廣設工坊，改良技藝，教化百姓習精耕、通百工之法。
如此，人口與生產力快速增長，則百姓倉廩充盈，國家賦稅自豐，天下安泰大治矣！
「」
這番言論於明初實屬聞所未聞，滿座瞠目結舌，訝然異常。
可是眾人細思之下，竟無半分破綻，反倒覺得此言通透無比。
胡廣再次率先表示贊同：「高論！真乃高論也！
今聞林學士之言，如飲美酒啊，生產力之論，發前人所未發，實乃曠世之論！」
胡廣略一思索，張嘴便是引經據典，充分展現了翰林學士的博學。
「昔者神農氏教民耕種，耒耜一出，天下粒食足，嫘祖教民養蠶，機杼既興，黎庶衣帛暖。
夏商之時，青銅技藝漸精，水利漸興，周秦以降，耕器普及，耕穫倍於往昔，至漢武時，趙過創代田法，畝產激增，唐宋以還，江南圩田，百姓衣食更勝前朝。
此非生產力之增長乎？」
胡廣目光一凝，朗聲道：「由此觀之，歷朝歷代國力盛衰，皆與百工技藝、耕作之法息息相關。
林學士所言，堂皇正道也！」
「說得好！」李景隆按捺不住起身贊道，「林學士之高論，當真乃真知灼見！
天下財富本源竟在萬民勞作之中，人力愈勤，技藝愈精，財富便愈豐，此理大道至簡啊！」
聞言，王達亦默默點頭，表達了自己的認可。
林約抬手虛按，說道：「幾位謬讚了，此乃聖人遺澤與世事之理相合耳，今日既聚，不如趁便商酌鄉試後續場次考題，也好早日定奪。」
胡廣聞言頷首：「正有此意，林學士胸中自有丘壑，不妨先示之。」
林約想了想，說道：「便出上幾題，《論語》有雲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某欲以此為題，問華夏之所以立，其根本何存？
方今寰宇初定，四夷環伺，此題既考聖賢之學，亦辨華夷之防、邦本之基，諸生若能深思，當可窺經世之要。」
王達撫須沉吟片刻，贊道：「妙極！華夏立世，非恃甲兵之利，實賴禮義之邦、教化之盛、民生之安。
此題直指根本，足見林學士用心，昔年太祖驅逐胡元，復我華夏衣冠，此題恰合時宜，當能選出有識之士。」
議定第二場，林約也不多定題目，直接說到第三場的策問。
「第三場策問，某也拋磚引玉一番。
今國家寶鈔通行，然鈔值日貶，物價飛漲，商賈裹足，民有怨言。
某擬題曰：今國家定鼎金陵，寶鈔通行，然鈔值日跌，物價騰踴，昔洪範八政，食貨為先，孔子云百姓足君敦與不足。
今欲使鈔法通行，物價常平，商賈樂輸，民不擾而國用足，其道何由？
諸生習聖賢之學，當明經世之務，各抒所見，毋為空言。」」
胡廣立即擊節讚嘆：「食貨乃國之命脈，鈔法紊亂實是當前急務，此題既引聖賢之言，又問務實之策，正合科舉選賢、經世致用之本意。」
四人圍繞考題再略作斟酌，只覺光陰飛逝，不知不覺已近暮色。
胡廣笑道：「今日與林學士、胡大人、曹國公暢談，如聞鍾呂，酣暢淋漓！」
林約亦道：「得諸位指教，實乃快事。」
眾人盡興而散，約定次日一同面聖。
翌日朝會，林約、胡廣、王達三人攜擬定的鄉試考題，於奉天殿上奏朱棣。
林約上前奏道：「陛下，臣等三人商議既定，現將應天鄉試三場考題呈上，伏請陛下御覽。」
內侍接過奏疏，呈予朱棣。
說實話，朱棣的文學素養和普通人比，還是可以的，永樂帝經史功底深厚，字寫的不錯，公文寫的很在行，但也僅此而已。
他細細翻閱，見考題既循聖賢經典，又關家國實務，也沒多想，感覺上還可以就直接同意了：「卿等所擬考題，立意高遠，切中時弊，甚合朕意，准了。」
林約再奏：「陛下，臣另有一事啟奏。
曹國公於玻璃廠投資股份，玻璃廠近日生意興隆，股份盈利日進斗金，國公深思國恩，有意將此盈利按制繳稅，特托臣等代為稟報。」
朱棣聞言，沉吟道：「玻璃廠股份之事，朕亦有所耳聞，卻未曾想盈利竟如此豐厚。
「」
只是這股份盈利繳稅，與尋常商稅不同，此事並無成例可循，不知該如何定奪。」
他看向林約：「林卿素有奇思，此事你有何看法？」
林約躬身答道：「陛下，當前我大明商稅，多循前朝舊制，凡市集交易、舟車販運，皆征過稅、住稅，或按貨值抽分，或按鋪面定額，多為流轉之稅。
然股份之制，實乃新生之物，股東憑股取利，並非商販流轉之態，若仍循舊制循環徵稅，恐徒增擾攘，亦不利於實業發展。」
朱棣點頭：「言之有理。」
「臣以為，股份繳稅，當以盈利為本，不征流轉之稅，僅對股東所得紅利徵稅。」林約緩緩道，「可定淨利十稅一」之制，玻璃廠及日後類似股份實業，待核算年度淨利後，股東按所持股份分得紅利，再依此稅率繳納稅款。
至於股份轉讓交易，亦按轉讓所得淨利，同樣征十稅一。」
他又補充道：「為防偷稅漏稅，臣另有三策。
其一，乃設股份薄記之制，令各實業將股東名冊、股份數額、盈利分配等事詳細登記，報官府備案。
其二，推行官驗契，股份轉讓需經官府核驗，出具契書，無官契者轉讓無效。
其三，令牙行代扣代繳，凡股份交易，由中介牙行先行代扣稅款，再行交割，官府定期核查牙行帳目。
如此三管齊下，既可簡化稅制，不擾商戶，又能確保國賦無失。」
朱棣凝神細聽，旋即露出恍然之色，贊道：「林卿所言，條理清晰，甚合情理，就依卿之所議！」
朝會之上，殿中群臣對視一眼，皆躬身稱「善」，無人出列諫阻。
股份乃新生事物，眾臣並無既得利益牽涉，又看朱棣和林約，一唱一和便准了稅制之策，顯然是早已定計，索性就不橫加阻攔了。
永樂元年朱棣政治上的動作很多，也不差一個小稅制的調整了。
很快，朝會結束。
百官依次退下，而林約、胡廣、王達三人，則直接被侍衛護送去了貢院。
貢院牆高丈余，牆頭覆以荊棘，人稱「棘闈」。
至公堂居其中，東西兩側列號房五千餘間，鱗次櫛比，形如長巷，三人被安置在至公堂後偏院，院外有禁軍校尉日夜把守，凡書信、酒食、親眷皆不得入內，筆墨紙硯之外，唯考題、簿冊相伴。
鎖院之制，森嚴如此。
按照規制，三位主考官一旦開始出鄉試的題目，就不能再與外界交流，要防備泄題，林約現在還能上朝，實際上已經是違制了，不過些許出格之處，又是皇帝要求導致的，也就沒什麼人追究。
不日，永樂元年應天特科鄉試如期開考。
本來歷史上永樂元年的鄉試，要在八月份開始的，不過由於林約八月份要出使朝鮮，朱棣便把時間提前了。
大明鄉試，三年一科，試分三場，每場歷三日，合計九日。
考生須於每場寅時入場，搜檢身具無夾帶後，各入號房，號房僅容一桌一椅一床，考生食宿皆在其中，非交卷不得擅出。
第一場試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第二場試論一道、詔誥表各一道、判語五條，第三場試策問五道。
不過這次特科因林約參與，三場考試內容迥異於以往歷次鄉試，惹得一眾生員怨聲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