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科舉舞弊
第110章 科舉舞弊
應天府貢院龍門之下,青石如洗,朱門高聳,階前數千士子林立。
明初權貴庶出子弟(因為嫡子直接恩蔭了不需要來考試)、翰林門生向來有「免搜檢」的潛規則,搜檢官普遍不敢得罪。
搜檢有序展開,寒門士子皆垂首配合,衣物、器具一一過目,而到了丘松這裡,他卻各種不配合,見搜檢吏想要搜身,更是一把將人推開,朗聲呵斥。
「放肆!本公子乃淇國公府出身,靖難功臣之後,你一個卑賤吏卒,也敢搜我?」
搜檢吏有些驚慌,一時間不敢動作。
見狀,丘松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果然也就是做一做表面功夫,誰真的敢不給淇國公府幾分薄面。
明朝科舉舞弊和歷朝歷代一樣嚴重,僅次於清朝,從朱元璋時期的南北榜案就可見一斑,南北榜案準確來說,應當是江南科舉舞弊案,這案子純粹騎在朱元璋頭上拉屎拉尿。
洪武二十七年科舉尚有十餘北方士子登科,朱元璋未加干預,然三年後劉三吾主考,竟全錄南方士子,無一名北人上榜,此次錄取者九成出自蘇、贛、閩三省,江蘇是劉三吾故里,江西是其學派核心腹地,福建為其學派發源地。
朱元璋下旨令其增補20名北方士子,劉三吾等人抗旨逾月,堅稱北人試卷多文理不通、犯違礙字眼,拒不執行,可是,科場避諱以劉三吾主持編纂的《大學章句集著》為範本,而此書僅在三省內部流通,外省士子無從知曉,用所謂「犯諱」淘汰其他地方士子,實際上就是人為設下門檻。
貢院堂內,林約手持望遠鏡,臉上同樣露出輕笑。
「來得正好,正愁沒人下手。」林約果斷出擊,猛地推開堂門,緋色袍角翻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至階前,指著丘松厲聲呵斥。
「放肆!爾乃何人,竟然藐視科場、欺壓吏卒?」
丘松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錯愕地轉頭望去。
等發現衝出來的是林約後,頓覺大事不妙。
何意味,不就踹兩腳吏卒,怎麼你這個鄉試主考官就衝出來了,大家難道有什麼仇嗎?
林約雙目圓睜,氣勢如虹:「科舉乃大明取才根本,為國儲賢、安邦固本之要途!
爾仗父蔭,藐搜檢、毆吏卒,意欲何為,莫非把科場當成你家?」
「左右!將此狂徒拿下,嚴加搜查,看他藏了多少夾帶!」林約怒喝道。
趙虎聞言當即撲上前去,雙手一把扣住丘松的臂膀,力道之大讓他動彈不得。
丘松驚呼掙扎,卻被趙虎死死按在原地,不過片刻,便從他衣襟內襯裡搜出一疊寫滿蠅頭小楷的絹帛,正是四書義的夾帶小抄。
「饒命!饒命啊!」丘松臉色驟白,連忙湊到趙虎耳邊小聲求饒,「這位大哥,我爹是淇國公丘福,此次是我有眼無珠,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日後定有重謝!」
說著,他慌忙從懷裡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子,塞向趙虎。
趙虎接過金子,掂量了兩下。
丘松見狀,長舒一口氣,暗自慶幸。
還好這漢子貪財,不然落在林約那瘋狗手裡,准沒好下場。
丘松學識平平,不作弊根本過不了鄉試,也是沒辦法才挺而走險,林約的威名他還是很懼怕的。
趙虎突然轉過身,提著金子、舉著夾帶,屁顛屁顛衝到林約面前,大聲喊道。
「大人!此人說他是淇國公的庶出子,他不僅毆打吏卒、私藏夾帶,方才還想用這金子賄賂屬下,讓屬下放他一馬!」
說罷,他將金子高高舉起。
丘松臉上的慶幸瞬間凝固,血色盡褪,整個人如遭雷擊。
林約接過金子,冷哼一聲,朗聲喝道:「大明律明定,科場舞弊者,革除資格,杖責流放,行賄受賄、毆打吏卒者,罪加一等,當下獄論絞!
科舉乃為國取才之地,豈容爾等權貴子弟仗勢欺人、營私舞?
今日不懲你,何以正科場風氣?何以慰寒門士子之心?」
丘松越聽越怕,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牙齒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人的名樹的影,林約林給諫那可是上噴皇帝下砍貪官的狠人,不會真給他砍頭了吧。
林約厲聲道:「來人!將此舞行賄之徒,即刻扭送刑部下獄,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看著左右走來的役卒,他雙腿一軟,直接癱軟在地,丘松還待求饒卻被趙虎兩個耳光打斷。
林約環顧四周,立於眾人之前,朗聲道。
「本官乃翰林學士、左春坊大學士、內閣首輔,本次應天府鄉試欽定主考官兼監臨官。
諸生聽著!本次京闈,乃陛下躬親諭旨,為大明拔英賢之舉!」
「太祖高皇帝定科場律,至公至正,無論勛貴寒門,一視同仁,不得有私弊玷污。
今日入闈,凡身藏片紙隻字、冒名頂替、賄買吏卒者,一經查獲,當場革除應試資格,鎖拿刑部按律治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絞監候!」
他目光掃過在場一眾生員:「勿謂言之不預也!」
貢院龍門下,士子多默然佇立,或低頭整理行囊,並無異動。
然人群後側,卻有七八人神色慌張,互相遞了個眼色,竟悄然後退,轉身便往貢院外走,竟然是當場棄考的模樣。
林約一下便察覺了異樣,當即喝令。
「站住!還想跑?趙虎,率人把那些離開的士子盡數拿下,不可逃脫一個!」
趙虎應聲領命,帶著十數名吏卒快步上前,不多時便將欲走者悉數攔回,扭至階前。
「搜!」林約冷聲道。
吏卒們當即動手,翻檢衣物、器具,片刻便有結果。
三名江南士子衣襟夾層藏著絹帛小抄,兩名國子監監生墨盒內藏著卷疊紙條,一名地方生員筆桿中空,內藏寫滿字的竹片,六人皆有夾帶,舞弊屬實。
林約走上前,接過吏卒呈上的夾帶,逐一審視,頓時面色肅然。
「這是...」他抬頭掃過階下六人,「此乃本官與胡侍讀、王編修擬定的鄉試考題,你們從何處得來?」
原來那夾帶並非尋常經義摘錄,竟有大半是此次鄉試的四書義、策論題目要點,與林約等人敲定的方向分毫不差。
「好大的膽子!」見幾人諾諾不言,林約當即大怒。
「科場舞弊已是重罪,竟敢勾結內外、竊取考題,今日某必徹查之!」
他轉頭對趙虎厲聲道:「將此六人鎖拿,嚴加看管!」
一眾士子見狀譁然,待入場的王仲壽眉頭緊蹙,低聲對同列的王直道:「考題外泄至此,實在驚世駭俗。」
王直面色鐵青,攥緊考籃恨聲道:「此輩蠹蟲,敗壞掄才大典,合當重懲!」
王仲壽亦頷首沉聲道:「幸虧有林公在此,不然我等十年寒窗,恐付之東流也。」
其實王仲壽的擔心有些過慮了,科舉舞弊的事情層出不窮,不過大體上還沒囂張到清朝那種程度,舞弊者只會占比較靠後的名次,真正有實力的人還是會脫穎而出。
貢院龍門下,士子們按序列隊,待領考題,只是階前空位隱約可見,不復先前滿員之景。
林約目光掃過那些空著的位置,面露不虞。
他一嚴加檢查就缺考這麼多人,怕不是心中有鬼,必須要從重從嚴的處置!
於是他對趙虎吩咐:「去統計一番,此次應天府鄉試,共缺考多少人。」
趙虎領命而去,片刻便折返,拱手回稟:「大人,本次報考士子共計三千二百六十人,實到兩千七百七十三人,缺考四百八十七人。
按往常規矩,應天府鄉試缺考多在三百人上下,此次略高。」
林約聞言,思慮片刻,轉頭對身旁的胡廣、王達道:「胡侍讀、王編修,此次鄉試舞弊之事頻發,丘松等人夾帶,江南士子更是手握考題,絕非偶然。
這近五百名缺考者中,定然有不少是未提前報備、臨時棄考之人,他們怕是畏懼方才的嚴檢,不敢入場,某猜測他們與舞弊脫不了干係。」
胡廣、王達對視一眼,心中皆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林約說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說?
胡廣眉頭微蹙,尚未開口,林約已續道:「科舉乃大明搶才根本,重中之重在於公正公平公開!
若縱容舞弊,寒門士子永無出頭之日,朝廷取才亦成空談,這些缺考者,報名應考卻無故不來,既是浪費朝廷置辦考場、抽調官吏的資源,更可能是舞弊團伙的漏網之魚。」
他語氣堅定:「依我之見,當令有司將這些缺考者一一審訊!
若確無舞行徑,亦當加以批評,警示日後不可輕棄科場,若牽涉舞弊,便要重懲!」
王達聞言,面露震驚,不由出聲詢問:「林學士的意思是,要將所有缺考之人,盡數抓起來審訊?
這......這是否太過嚴苛?」
胡廣見狀,連忙打圓場:「王編修莫急,林學士想必是擔憂舞弊案牽連過廣,並非真要抓捕」,只是派人問詢缺考緣由,排查異常罷了。」
「不。」林約抬手打斷,語氣果決,「我正是王學士所言之意,某要即刻派人,將所有缺考者盡數拘拿,嚴加審問!」
他自光銳利,掃過二人:「二位可想想,那些夾帶的小抄上,竟有我等擬定的考題!
這絕非尋常舞弊,定是貢院內外勾結,有人提前泄露了題目。
這些棄考者,定有舞之同謀,若不徹查揪出幕後之人,陛下怪罪下來,你我又當如何辯解?
若是陛下疑我等泄題,此事又當如何?」
「我今日便是要一查到底,破除這鄉試舞弊案,揪出內外勾結之人,還大明萬千士子一個真正的公平公正!
同時也是為你我洗清嫌疑!」
話音落定,堂內一時寂然。
胡廣眉峰緊蹙,默然垂首。
還是那句話,胡廣今年才三十歲出頭,正是渴望進步的年紀,不過瞬息之間,心緒已然百轉。
再抬眼時,他眉宇間的遲疑已盡數斂去,對著林約深深一揖,朗聲道。
「昔者東漢左雄改制,限年試才,嚴核察舉之弊,方得海內肅然,莫敢不服,隋代牛弘定科舉之制,破魏晉世族壟斷之局,才有寒門俊才登朝之路,唐天寶年間,楊綰痛陳科場舞弊之禍,言選士之弊,傷教敗俗,無甚於斯」。
可見歷朝歷代,人才乃國之楨榦,科舉乃取才之津梁,科場一失公允,則賢路壅塞,奸佞盈朝,社稷危矣!」
說完,胡廣起身,對著林約重重拱手:「林學士所言,字字皆是為國至公之論!
某深以為然,完全贊同!」
林約頷首接話:「洪武三十年南北榜之禍,殷鑑不遠,劉三吾輩以學派私誼,蔽天下公心,全錄南士,寒北地士子之心,險些動搖國本。
今次之事,較之當年,更有過之。」
「正是!」胡廣當即附和,「科場不公,則寒門士子永無出頭之日,舞弊橫行,則朝廷取才盡成虛言。
今考題未刊而先泄,若不嚴加徹查,日後必成心腹大患,上負陛下求賢之心,下塞天下寒士之路!」
林約見狀,當即從懷中取出一面鎏金雲龍宮禁金牌。
這金牌是朱棣親賜的,他抬手將金牌遞與趙虎,沉聲吩咐:「持此牌,速赴應天府衙。
著推官史謹,即刻點齊衙役,按本次鄉試報考名冊,拘拿所有缺考士子,不得走脫一人。
到案之後,逐一審訊,核其缺考緣由,但凡有牽涉舞情狀者,即刻鎖拿上報,敢有徇私縱放者,與舞弊同罪論處!」
趙虎雙手接過金牌,躬身抱拳,大聲道:「屬下得令!絕不負大人所託!」
說罷轉身,大步流星出了貢院。
三通鼓罷,龍門落鎖,號舍門次第關閉。
貢院之內,墨香瀰漫,只聞筆尖落紙之聲,再無半分喧譁,應天府鄉試終得有序開考按大明科場定例,主考、監臨各官,自入闈之日起,至閱卷填榜事畢,不得出貢院半步,謂之「鎖院」。
林約作為主考官自然不能出貢院,於是他決定給朱棣上一封奏疏,痛陳利害。
林約獨坐監臨堂中,燃燭研墨,提筆疾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