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女人俘虜


  第111章 女人俘虜

  林約在奏疏中詳陳此次鄉試舞弊實情。

  「夾帶者公然闖關,考題未刊而外泄,缺考者近五百之數。」

  同時林約還開創性地,將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舊事,和此次科舉舞弊結合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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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末年,劉三吾等結黨營私,以學派之私,亂掄才之公,全錄南士,抗旨不遵,致天下寒士怨懟,朝野震動。

  今次京闈弊案,較之當年更甚,奸黨竟能潛入闈中,竊取考題,可見內外勾連之深,朋黨盤結之廣。」

  筆鋒一轉,林約再將此次舞弊與江南地方勢力相結合,開始大談江南豪強威脅論。

  「此輩立足江南,外連地方鄉紳,內有朝官呼應,以科舉為私器,植黨營私,陰抗朝廷。

  長此以往,朝堂之上,儘是此輩門生故吏,陛下號令難出都門,社稷根基動搖,其禍不可勝言!

  臣請陛下下旨,徹查此案,根絕弊源,整肅科場,還天下士子一個至公至正的搶才之道!」

  奏疏寫罷,林約吹乾墨跡,遞與身旁的胡廣,含笑道:「胡侍讀,此疏我欲連夜呈遞御前。

  你我同領陛下欽命,共掌鄉試命題、監臨之責,此事亦你我同擔,可願一併署名?」

  胡廣沒做多想,接過奏疏,低頭展卷細讀。

  初覽時,尚是神色平和,待讀到「內外勾連,朋黨盤結」之句,頓時面色大變,大受震撼。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了眼林約,又低頭看向奏疏,見其將此次弊案與洪武南北榜案並論,同時結合江南地方豪強對抗朝廷之說,直言此輩陰抗朝廷,動搖國本。

  胡廣猛地抬眼,看向林約,滿臉不可置信,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何意味啊林學士,不就是查個鄉試舞弊和缺考而已,又不是考進士,用得著這麼大動干戈嘛?

  下意識地,胡廣是想拒絕署名的,可轉念一想,陛下靖難登基,最忌者便是江南士族結黨自固、陰懷二心,此疏正中陛下下懷。

  若能藉此案整肅科場,拔除朋黨,便是定策之功,自己入閣未久,正需此等實績,以固聖眷。

  想到這裡,胡廣心思又百轉起來,難道林學士如此行事,不是莽撞肆意,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刻意為之?

  胡廣沉吟片刻,決定再繼續進步一二。

  他拱手道:「林學士深謀遠慮,此乃為國除弊、安定社稷之舉,某何敢惜身?這署名,某簽了!」

  說罷,他提筆蘸墨,在奏疏末尾,龍飛鳳舞地落下了自己的姓名。

  林約見狀,微微一笑,將奏疏重新封好,喚來門外值守的吏卒,吩咐道:「待首場試畢,即刻將此疏快馬遞入宮中,務必呈交陛下,不得有誤。」

  皇宮西暖閣。

  朱棣捏著林約的奏疏,眉峰緊鎖。

  林約行事向來出人意表,從寶鈔改制到京畿掃黑,樁樁件件敢作敢為,他早已習以為常。

  可此番一出手,便拘拿五百餘生員,要徹查江南科舉舞朋黨,動靜實在太大。

  永樂元年,靖難烽煙剛熄,北元擾邊,漕運待興,遷都諸事千頭萬緒,他實在分不出太多精力,應付江南士林的滔天波瀾。

  此事不是不能做,只是時機,似乎尚早。

  殿外內侍唱喏,解縉趨步入內,躬身拱手:「臣解縉,覲見陛下。」

  朱棣抬眼,放下奏疏:「解縉,爾有何事?」

  解縉起身,說道:「陛下!臣為應天府鄉試而來!

  林學士行事乖張,因考場些許變故,便拘拿近五百生員下獄。

  如今京城士林譁然,江南士子群情激奮,皆言其苛待斯文,濫捕無辜!」

  他往前半步,聲辭懇切:「陛下初登大寶,正該安撫士子,收攏人心,林學士此舉,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臣懇請陛下下旨,釋放無辜生員,止息風波,以安天下士林!」

  朱棣聞言,身形頓時一滯。

  他看著階下的解縉,江西吉水人,洪武朝便以文名動天下,不正是江南士紳的典型代表嗎?

  他這般急著來求情,不正好印證了林約奏疏里的話?

  江南士族早已盤根錯節,借科舉結黨,壟斷仕途,把朝廷掄才大典,變成了自家的晉身之階。

  先前的猶豫瞬間煙消雲散,永樂大帝轉瞬間做出了決定。

  有些事,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做,越是困難越是要迎難而上。

  他靖難登基,江南士族本就多有不服,以前總想著安撫收買,如今看來,只靠收買,換不來真心歸順。

  要坐穩江山,就得徹底敲碎他們的底氣,破科舉壟斷,削經濟特權,剿滅他們對抗朝廷的野心,拔除他們把持輿論的根基。

  朱棣抬眼,譏諷道:「天下士林,我看是江南士林吧。

  林約奏疏寫得明白,考場查獲夾帶,考題外泄,缺考者多是畏罪潛逃,何來無辜?」

  解縉一愣,急道:「陛下!縱有舞弊,也只是少數人,怎能盡數拘拿....

  「6

  「休要多言。」朱棣抬手止住他,「科舉乃國之掄才大典,至公至正。

  林約奉朕旨意,監臨鄉試,整肅科場,何錯之有?你身為翰林大臣,不思為國除弊,反倒為舞弊者說情?」

  解縉臉色漲紅,連連辯解:「臣不敢!」

  「退下。」朱棣冷聲道,「此事朕自有決斷,不必多言。」

  解縉惶惶然,滿心不甘退去。

  暖閣內復歸寂靜,朱棣拿起奏疏,看著奏疏下面林約、胡廣的署名,眼中厲色畢露,朗聲道:「傳旨!」

  侯顯躬身上前。

  「應天府鄉試舞一案,著紀綱全權徹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全力配合,但凡牽涉舞弊之人,無論出身門第、官職高低,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永樂元年夏末,應天府鄉試舞弊案席捲江南,牽連生員、官吏數千人,朝野譁然。

  然這滔天風波,鎖院閉闈的林約根本不得而知。

  龍門落鎖,號舍寂然,一連九日三場鄉試,按部就班,無半分差池。

  林約攜胡廣、王達諸官,日夜巡場,想要再找兩個不知死活的人立作典型,不過卻毫無收穫。

  永樂朝第一次鄉試結束了,除了開頭抓了些舞弊的,後續無半分波瀾。

  待硃筆點定備錄名冊,閱卷事畢,貢院封門甫開。

  林約闊步走出貢院,打算去應天府看看被抓的生員如何了,他要從重從嚴的處置這些科舉舞弊的害蟲。

  不過朱棣的動作更快,宮中內侍早已等候多時,見林約一出來,便口傳諭旨,把他召入宮中。

  林約隨內侍入乾清宮,面見朱棣:「臣林約,覲見陛下。」

  未等朱棣開口,林約便迫不及待說道:「陛下!此次應天府鄉試,舞弊之禍觸目驚心,已到了非徹查不可的地步。

  臣懇請陛下,將此案全權交予臣處置,臣定當一查到底,揪出幕後主使,還天下士子公道,絕不負陛下所託!

  若有不效,陛下可取臣之頭顱!」

  朱棣聞言,無奈搖頭,失笑一聲:「你啊,果然還是這個性子,當真讓人啼笑皆非。」

  永樂帝笑意只持續了一瞬,便立即轉為嚴肅,語氣不容置喙地發布號令。

  「科舉舞弊一案,朕已著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全權徹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協同,近日來已有眉目,後續事情你不必再分心過問。」

  林約一愣,尚未回神,朱棣已續道:「你即刻收拾行裝,今日下午便赴龍江寶船廠,隨同鄭和一同出使朝鮮,不得延誤。」

  林約滿臉詫異,問道:「臣乃本次應天府鄉試主考官、兼監試官。

  按大明科場規制,鄉試放榜,需主考、提調、監試三官共同在場,驗封拆號、張榜公示。

  臣豈能此時離京?懇請陛下容臣待放榜事畢,科舉舞弊案塵埃落定,再出使朝鮮不遲!」

  朱棣擺手,語氣堅決:「朝鮮國事緊急,容不得半分耽擱,你即刻啟程,勿要在江南多逗留。

  放榜諸事,朕已著胡廣、王達二人主持,無需你掛心。」

  林約還欲再分說,朱棣已沉下臉,揮手斥道:「不必多言,退下!」

  見林約仍立在原地,朱棣忽的放緩了語氣,補了一句:「還有一事說與你聽,蒯月已有身孕,現下正在後宮偏殿靜養。」

  此話一出,林約心神劇震。

  先前滿腦子的科場爭辯、舞弊徹查,大展宏圖、深入多殺的想法,瞬間煙消雲散。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朱棣深深一揖:「謝陛下告知,臣告退。」

  說罷,林約轉身便走,大步流星朝著後宮偏殿趕去。

  朱棣立在丹陛之側,望著林約大步遠去的背影,心緒萬千。

  這科舉舞案的水,比他預想的深得多。

  紀綱才接手數日,便牽出六部江南籍官員十數人,各州府生員、鄉紳盤結勾連,更是不計其數,隱隱竟有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的燎原之勢。

  隨著案情的發展,彈劾林約的奏摺同樣與日俱增,不是斥他苛待斯文,便是告他濫捕無辜,江南士林更是把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朱棣讓他出使朝鮮,一來是自己急著找好大侄朱允炆,二來,也是讓他遠離京城是非漩渦,暫避風頭。

  在朱棣看來,林約,的確是難得的能臣。

  治水安民、京畿掃黑、整肅科場,樁樁件件都戳在要害上,辦得乾淨利落,幹大事難事從無半分推諉。

  只是行事太過剛猛,像頭沒拴韁繩的猛虎,一味往前沖,見人就吃,全不懂迂迴轉圜。

  用這樣的人,必得拿捏好分寸,張弛有度。

  該放出去咬人的時候,便鬆了韁繩,該收回來護著的時候,也得及時拉一把,不然真讓他陷入渾水裡,平白折了利刃,未免太過可惜。

  宮道之上,林約腳步不停,他出了乾清宮,便直奔偏殿。

  剛進門,便見月身著淡青色宮裝,對他盈盈斂衽行禮。

  林約望著她,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反倒不知從何說起。

  蒯月見狀,緩步上前,伸手扶上他的手臂,眉眼彎起淺笑:「郎君,我已有身孕了。」

  林約連忙追問:「多久了?怎麼看起來沒什麼徵狀。」

  「快兩月了。」蒯月抿唇笑道,「胎兒還小,還不顯懷。」

  林約聞言,心中微動,莫名的開始和蒯月叮囑起了飲食起居,什麼寒涼藥草碰不得,什麼勞神差事推不得,絮絮叨叨很是說了一通。

  其實這是關心則亂了,蒯月作為宮中司藥典,自己就精通孕婦養護,林約那點半拉功夫,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

  不過蒯月也不打斷,只含笑聽著,一一應下。

  正說著體己話,林約忽然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蒯月察覺他神色不對,輕聲問:「怎麼了?可是連日科場監考過於疲憊了,要不要休息一二。」

  林約嘆息搖頭,道:「陛下剛下了旨意,讓我今日下午便赴龍江寶船廠,隨同鄭和出使朝鮮。

  如今你有身孕,竟有些不想去了,要不,某去尋陛下,換個人出使?」

  蒯月聞言,收了笑意,連聲勸說道:「郎君此話何意,好男兒大丈夫,豈可留戀溫柔之鄉,誤了朝廷的大事?」

  月開始歷數林約的功績,以此勸諫。

  「年初江南大水,郎君臨危受命,疏浚河道,築圩護田,活了數十萬災民,回京之後,剷平了京城奸惡之徒,還百姓一片清明,此次鄉試,郎君鐵腕肅弊,不懼勛貴,不徇私情,護住了天下寒門士子的公道。

  在我心裡,郎君素來是一心為民、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如今朝廷有要務委你,陛下信重,你便只管去做。

  我在宮中,會好好休養,等你平安回來的。」

  林約聽著這番話,心中更是慚愧。

  他這次出使朝鮮,本就打算借著這個機會,做幾件翻天覆地大事的,若是行事太過激,惹出滔天大禍,真的還有機會回來,見到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嗎?

  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一時間林約沉默下來,不再言語。

  見狀,蒯月上前,張開雙臂將林約輕輕攬入懷中,意圖安慰他的情緒。

  感受著清香與溫暖,林約不由感嘆,不怪歷史上那麼多皇帝懈怠政務,他林約不也成為女人的俘虜了嗎?

  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林約到現在這個位置了,就算想安穩度日,也基本沒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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