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意料之外的人


  第112章 意料之外的人

  溫存未久,殿外已傳來小黃門躬身唱喏的聲音。

  「林大人,陛下有旨,催大人即刻赴龍江寶船廠,鄭和大人已率船隊在碼頭候命,只待大人啟程。」

  林約聞聲,無奈鬆開懷中的蒯月。

  蒯月推了推他的手臂,強作鎮定道:「國事為重,快去吧,莫讓陛下等急了。」

  話雖如此,她的手卻先一步撫上他的衣襟,細細撫平他朝服領口的褶皺,又理了理他腰間的玉帶,一遍又一遍,連袍角被風掀起的細紋都要一一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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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勸他莫戀溫柔鄉的人,此刻卻怎麼也不肯鬆開。

  她從案頭取過一個貼身縫製的藥囊,塞進他懷裡,低聲叮囑:「裡面是驅寒、止暈船的丸藥,海上風大浪急。

  三餐定要守時,莫要只顧著公務,熬壞了身子。」

  良久,蒯月終於下定了決心,往後退了半步,斂衽深深一禮。

  「滄溟路遠,涉海兇險,萬萬以身為重,祝大人帆檣無恙,平安歸來。

  林約回頭看向她,輕嘆一聲,轉身跟著小黃門大步離去。

  一路來到宮門之外,棗紅色高頭大馬早已備妥,鞍韉鮮明,趙虎牽著馬韁立於門外,見他出來,連忙上前。

  未藥翻身上馬,正要揚鞭往寶船廠去,卻發現一個意外之人攔路。

  來者是姚廣孝,身著黑布僧袍,頭髮散亂,臉上沒什麼血色,全然沒了往日「黑衣宰相」的清肅沉穩。

  林約一愣,當即勒住馬韁。

  他左右掃了一眼,宮道空闊,除了值守的禁軍,和一些要跟隨他一同出使朝鮮的侍從,再無旁人。

  林約策馬上前,語氣帶著幾分詫異:「大師在此等候,莫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姚廣孝抬眼,沒有半句寒暄虛禮,直截了當地開口,聲音沙啞:「林約,你說,這世間究竟什麼是盤剝?」

  此話一出,林約滿臉錯愕,他萬萬沒想到,姚廣孝專程在宮門口堵他,不問科場弊案,不問出使要務,開口竟是問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錯愕不過瞬息,林約便定住了心神。

  他一勒韁繩,棗紅馬揚蹄打了個響鼻,穩穩立在宮道正中。

  林約居高臨下望著姚廣孝,沒有直接作答,反倒挑眉反問:「大師披僧衣、入朝堂,勘破半世興亡,心中早有定見,何必專程來問我?」

  姚廣孝咧開嘴角笑了笑:「不錯,老夫心中自有答案。」

  他往前半步,目光狠辣,語出驚人:「老夫披了一輩子僧衣,念了半輩子佛經,從來不信什麼眾生平等、因果報應。

  老夫以為,所謂盤剝,便是弱肉強食。

  所謂盤剝,從來不是什麼悖逆天道的惡事,而是天地間弱肉強食的本然。

  虎食羊、鷹捕兔,強者役使弱者,取其勞作之利以自肥,從來都是天道,不是人力能改的。」

  「天子取天下賦稅,官紳收田畝佃租,商賈賺買賣價差,本質全是一回事,無非是強弱有別、取利的名頭不同罷了。」

  姚廣孝冷笑一聲:「自古至今,就沒有無盤剝的世道。所謂亂世,不過是強者取之無度,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罷了。

  循環往復,從無例外。」

  林約聞言,當即反駁:「大師此言,謬以千里。」

  「虎食羊、鷹捕兔,乃是異類相食,本是禽獸之道,可人與人同根同類,豈能與飛禽走獸同日而語?

  若把異類相殘的規矩,套在同類身上,那人與禽獸,又有何分別?

  若真如你所言,弱肉強食是天道,那桀紂恃強剝民,何以失了天下?堯舜安民護眾,何以流芳千古?歷朝歷代昏暴之君,何以被小民推翻?」

  「再者,朝廷取賦稅,亦有為修水利、御外侮、賑饑民之效,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官紳無度收租、奸商囤積盤剝,是敲骨吸髓,飽一己之私,害萬家性命。

  此二者豈能混為一談,不過是為恃強凌弱者,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姚廣孝聞言,不屑一笑:「滿口空言,倒說得鏗鏘有力。」

  「你道這雄主霸業、英雄留名,憑的是什麼?從來不是什麼仁義道德,是萬民膏血,是剝民之利!」

  他往前半步,目光如刀直逼林約:「秦皇併吞六國,漢武遠逐匈奴,哪一樁不世霸業,不是憑天下賦稅、四海民力堆壘而成?

  便是陛下靖難定鼎,若非取江南財賦以養北地雄兵,何以破金陵、登九五?

  天下歷來是強則存、弱則亡,弱肉強食,乃亘古不易之天道,豈容你幾句虛言妄語便能更改?」

  林約聞言,非但不怒,反倒勒定馬韁,朗聲長笑。

  他也不強行辯駁,只順著姚廣孝的話頭,徐徐道:「先不提從來如此算不算對。

  大師既言天下乃弱肉強食之地,我便依著大師的話說。

  若真論強弱勝負,最終能立定腳跟、綿延不絕的強者。

  也定是能合眾共生、力興邦之輩,而非那些只知恃強凌弱、為一己之私而廢天下公利的宵小。」

  他抬手指向北方:「草原諸部,逐水草而居,弱肉強食之理,行之較中原更甚百倍,父子相殘、兄弟鬩牆,強者奪弱者妻女牛羊,視若尋常。

  可他們屢屢叩關南下,與我華夏相較,最終勝負如何?千百年來,還不是敗多勝少。」

  「我華夏崇仁義禮智,教萬民守綱紀、共甘苦,修水利以安農桑,定法度以護孤弱,遇外敵則舉國同心、同仇敵愾。」林約勒轉馬頭,自光灼灼。

  「那些只知對內盤剝、敲骨吸髓之徒,看似是占盡便宜的強者,實則耗散了民心,自斷民族根基,終究不過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大師參禪半輩子,想必是悟透了興亡起落,為何卻沒看透這至簡之理。

  獨夫恃強、弱肉強食之道,如何敵得過萬眾一心、仁善安民之治?

  單打獨鬥、弱肉強食的民族,又如何敵得過團結一致、兼愛仁善的民族呢?」

  林約朗聲道:「若這世間果真是弱肉強食、亘古不變,我華夏行此王者之道、興此王者之師,也該是那定鼎天下的真正強者。

  獨夫之勇,縱冠絕當世,終究勢單力薄,古來盛朝強國,無不是聚萬民之心,凝舉國之力,方能威加四海,綿延不絕。」

  按照弱肉強食的思路,個人英雄主義有些過於弱小了,凡是世界強國,無不強調愛國教育,凝聚國家向心力。

  聞言,姚廣孝立在原地,眉頭緊鎖。

  滿臉的不屑與冷傲盡數斂去,人稱黑衣宰相的他,所求和常人不同,他不求富貴、權勢,只圖名留青史,揚名四海。

  他勘破半世興亡,看遍王朝更迭,自以為得見真理,以為一代宗師。

  直到今年遇見林約,他才重新開始思索,試圖通過林約迥異常人的言語與行事,重新認知這個世界。

  林約見他默然沉思,也不乘勝追擊,而是說回了一開始的問題。

  「大師既問何為盤剝,我便與你說透。

  所謂盤剝,核心無他,便是豪奪民力所生之餘利。」

  他頓了頓,以世人最熟知的田畝農事舉例,說得直白通透:「百姓以雙手勞作,墾荒耕種、紡紗織布,造出來的穀米布帛,皆是勞作之利。

  可出力的百姓,最終到手的,不過勉強餬口活命,其勞作所生之利,遠過於此,多出來的這部分,便是被人白白占去的餘利。」

  「而這盤剝的根由,便在於生民安身的根本之物,盡被他人壟斷。」

  林約目光遠遠望向南京坊道,沉聲道:「放在這大明天下,最顯見的,便是田畝歸屬之分。

  士紳豪強手握萬頃良田、耕牛農具、籽種倉廩,而尋常百姓,除了一身力氣,一無所有,為求活命,百姓只能把這身力氣,賣給握有田產的豪強。」

  姚廣孝眉頭一挑,當即反駁:「這不就是江南遍地皆有的佃戶之制?

  佃戶耕地主之田,地主給佃戶分租米活命,兩相情願,自古皆然,有何不妥?」

  林約搖了搖頭:「大師只看自願,卻沒看透這分配之不公與強迫。

  豪強憑著手握田產的壟斷之權,白白占了百姓勞作所生的十之七八的利,一年辛勞下來,佃戶所得寥寥,餘下的穀米財貨,盡數落進了豪強的私囊。

  這般之分配,堪稱天差地別,何談公道。」

  「若長此以往,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土地兼併日甚一日,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了。」

  林約的聲音縹緲:「所謂三百年一輪迴的王朝更迭,其根由,莫不在這無度的盤剝之中。」

  一番話,真可謂說盡了王朝興亡。

  姚廣孝渾身一震,眼中驟然閃過精光。

  他參禪半世,謀斷半生,看遍了元亡明興、靖難烽煙,他一開始以為興亡輪迴的根由在天命,後來年歲漸長,認為根由在強弱。

  而今日得林約一語,方才知天下王朝更迭,根由在盤剝。

  一時之間,姚廣孝只覺恍然大悟,可隨即又生出無盡的寒意。

  林約很是說了一通,也知自己說得太多,當即策馬告別:「言盡於此,陛下催行甚急,某告辭。」

  說罷,他正要揚鞭策馬,姚廣孝忽然上前一步,揚聲喝問。

  「林約,既然如此,你說這世間能不能造出一個無盤剝、無兼併,永享太平盛世的天下?

  難不成天下人,便要永生永世在這亂世,循環一遍又一遍的廝殺?」

  林約策馬動作一頓,棗紅馬原地踏了兩步,發出一聲響鼻,背上的人類為啥一會前一會退的,它有些懷疑林約的駕駛技術。

  林約立在馬背上,先是想給予肯定的回答,可很快心頭驟然湧起一陣迷茫。

  這問題,千百年無數先賢都問過、都答過,可誰又能真正做到?

  世間之事,沒有實踐之前,誰又說得准呢。

  良久,林約猛地大喝一聲,隨後一揚馬鞭,帶著趙虎一眾隨從,朝著龍江寶船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緋色的袍角在秋風裡翻卷如旗,轉瞬便消失在宮道盡頭。

  空曠的城門前,只餘留一句話迴響。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姚廣孝立在宮牆之下,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先是默然佇立,隨即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穿雲裂石,聲震四野,驚得值守的禁軍紛紛側目。

  「老僧披衣,酷行殺伐,我佛慈悲,降妖除魔。」姚廣孝氣勢陡然一變,自靖難以來少有的主動走進皇宮。

  科舉舞弊一事,他姚廣孝,要出手!

  林約身騎駿馬,沿著秦淮河岸的官道一路向西疾馳。

  江風撲面,先前在宮闈里的遣綣溫存、朝堂上的彈劾紛擾,竟都被這一路清風掃得乾乾淨淨。

  他順著馬蹄的節奏奔涌翻騰,只覺天地遼闊,前路浩蕩,胸中只餘下一股磊落豪氣,再無半分滯澀。

  不過半個時辰,遙遙便見龍江寶船廠的連綿船塢,巨桅如林,直插雲霄,長江水拍打著碼頭堤岸,發出隆隆聲響。

  林約勒住馬韁,棗紅馬揚蹄打了個響鼻,穩穩停在寶船廠正門之前。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趙虎,本欲直接去尋鄭和,卻又在寶船廠附近,發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此人是解縉,身著一襲青色襴衫,披頭散髮,連束髮都沒有,垂頭死死盯著腳下的青石板,脊背佝僂,全然沒了往日翰林學士、內閣重臣的意氣風發。

  林約眉頭微挑,好奇向前:「解學士?你怎會在此處?」

  解縉聞聲,緩緩抬起頭,沒有以前相看兩厭的強烈爭辯欲望,眼底儘是化不開的頹唐。

  他怔怔看了林約半響,幽幽嘆息道:「陛下下了旨意,罷了我一應官職,將我流放了。

  林學士倒是好命,陛下竟然這個時候派你去朝鮮。」

  林約聞言,心頭先是一動,隨即暗忖。

  這解縉素來恃才傲物,一頭扎進江南士林的朋黨泥潭裡,全不懂朝堂進退之道,如今被遠放藩國,反倒避開了京城的是非漩渦,未必不是一樁幸事。

  起碼以後不會死於醉酒臥雪了。

  不過對於解縉被流放,林約還是很好奇。

  於是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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