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出海


  第113章 出海

  林約好奇追問:「解學士,不知陛下將你流放何地?莫不是朝鮮?」

  解縉苦笑點頭道:「正是朝鮮。」

  林約有些奇怪:「流放朝鮮?自古流放,皆是貶往極北苦寒、南疆煙瘴之地,哪有流放去藩國的道理?

  這麼說,你是要隨鄭和大人的船隊,一同出海往朝鮮去?」

  解縉緩緩點了點頭。

  STO ⓹ ⓹.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江風卷著水汽吹來,掀得解縉散亂的頭髮亂飛,他立在老槐樹下,望著碼頭邊泊著的巨艦,只覺前路茫茫。

  林約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也只淡淡頷首:「解學士既領了旨意,某便不擾了,鄭公公尚在船中等候,某先行告辭。」

  說罷,他轉身便要往碼頭深處去,身後卻傳來解縉的喚聲:「林大人何必速走。」

  林約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只見解縉坐在江邊的青石階上,背對船廠,對著渾黃翻湧的長江。

  解縉說道:「左右開船尚有時辰,林大人何妨坐片刻,聽我這待罪之人,說幾句心裡話?」

  林約略一沉吟,終是邁步走過去,在他身側立定。

  解縉垂眼,望著江面起伏的浪濤,緩緩開了口,聲音縹緲:「洪武二十一年,我年十九登科,中了三甲進士,入翰林院庶吉士。

  那時候年少氣盛,只覺得一身才學,當為天下蒼生計,便連夜寫了萬言書,直陳律法苛弊、屯田擾民、官紳貪腐諸事,字字句句,儘是鋒芒。」

  他輕輕笑道:「太祖皇帝初時還贊我有才,可後來呢?便嫌我言辭剛直,不懂進退,一紙詔書,貶我回鄉閉門思過,一禁就是八年。

  靖難之後,陛下登基,召我回朝入閣,參預機務,我只當是時來運轉,能再展抱負。

  「」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襴衫:「可到頭來,不過是再次觸了陛下的逆鱗,便落得個罷官奪職,流放萬里的下場。

  林約,我今日的結局,不是別的,就是行事只憑一腔意氣,不懂朝堂進退,把路走絕了的惡果啊。」

  解縉語速越來越快:「你這次鄉試,鐵腕肅弊,連抓數百生員,掀翻了江南士林的天,連淇國公的兒子都敢鎖拿下獄。

  科舉舞弊案,陛下聞之大怒,廣興牢獄。」

  解縉拍著青石,幽幽道:「林約你是占著理,算是為民做主了,陛下也信重你,可你有沒有想過,過剛易折的道理。

  憑著一腔血勇,便敢一往無前,把滿朝文武都推到對立面去!

  可這朝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就算陛下一時護著你,難道能護你一輩子?

  你把勛貴、士族、文官全得罪遍了,日後只要有半分差池,便會有無數人撲上來,把你撕得粉碎!」

  江風越刮越急,浪濤拍打著堤岸,發出隆隆的悶響。

  解縉越說越快,胸口劇烈起伏,似是把半生積憤,一口氣全說了出來:「陛下用你,是用你的剛猛,去破江南士族盤根錯節的勢力,整肅科場,敲打百官!

  可你鬧得朝野震動,他便立刻把你調離漩渦,這既是護你避風頭,也是敲打你收鋒芒!」

  「帝王心術,從來都是張弛有度!用你的剛,也防你的狂!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年太祖用我的才,也防我的直,用得著的時候,贊我才子,用不著的時候,一紙詔書便貶回鄉里!

  你若是一直這麼鋒芒畢露,不懂收斂,遲早會落得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

  縱使要行正道,也要懂得藏鋒守拙,莫要步我的後塵,落得個壯志未酬,身貶異域,再無半分翻身的餘地。」

  話說到此處,解縉忽然泄了氣,先是長嘆一聲道:「這大明朝的皇帝,真是刻薄寡恩啊。」

  隨後,解縉又對著蒼茫江面,發出幾聲長笑。

  「萬言書雄志,臨淵不肯收。

  筆下千秋氣,逐水付東流。

  才名昭日月,誰謂此生休?

  寧葬江魚腹,終不拜王侯。」

  話音落定,他撐著青石階,跟蹌站起身:「哈哈哈,解縉啊解縉,若早知今日,又何必委曲求全,受盡鳥氣?」

  林約心頭猛地一跳,怎麼?你解縉也要念詩成尊啊?

  剛要開口喚他,便見解縉雙臂一展,如同飛鳥縱身一躍,直直扎進了翻湧的長江之中一「臥槽!」林約大驚失色。

  江水翻起,大明才子解縉的身影轉瞬便被浪濤吞沒。

  沒做多想,連腰間的玉帶、官袍都來不及解,林約猛地往前一撲,縱身便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林約奮力划水,一把抓住解縉腰帶,試圖帶他游上岸邊,結果一個浪頭打來,兩人都被壓入水底。

  看著解縉和林約一前一後跳江,寶船廠岸邊扛料的工匠、值守的官軍、船上的水手先是齊齊一愣,隨後轟然炸鍋。

  「林學士墜江了!快救人!」

  「是林大人!還有解學士!會水的都下水!」

  數十名識水性的官軍、水手,紛紛躍入江中,碼頭邊泊著的福船、寶船紛紛起錨,櫓槳翻飛,朝著落水處疾速靠攏。

  主艦甲板上,鄭和正核對出使物料名冊,身邊圍著一眾千戶、船正、通事,忽聽得岸邊人聲鼎沸,亂作一團,眉頭當即一蹙,沉聲喝問身邊侍衛:「碼頭出了何事?如此喧譁?」

  侍衛快步奔到船舷邊,拽住一個狂奔的小校問明情由,瞬間臉色大變,連忙跑回來急聲道:「大人!解學士、林大人先後跳江,生死未卜!」

  「什麼?!」鄭和大驚失色。

  什麼情況,怎麼解縉和林約跳江了,他們兩個難道有姦情?不應該啊,解縉不是流放朝鮮嗎?

  鄭和本是靖難宿將,素來沉穩如山,此刻也變了臉色,厲聲下令:「傳我將令!所有船隻盡數靠攏落水處!所有識水性的軍士、水手全力施救!

  務必把兩位學士從速救上來,若有不效,所有人一體問罪!」

  過程很驚險,但結果是好的,寶船廠人多,海船用自帶的漁網,將解縉和林約打撈了起來。

  「拉!快拉!」船上水手齊聲喊著號子,數十人合力拽緊粗纜,硬生生把兩人從江水裡拖出水面,火速送到了岸邊。

  解縉和林約都吃了不少江水,兩人都面色蒼白地躺在岸上吐水。

  解縉先緩過一絲氣力,默然道:「你何必救我?我又不曾求你施救,如此行事不怕把自己性命也搭進去?」

  林約一聽這話,頓時大怒,解這什么小仙女發言。

  他怒從心頭起,抬手便對著解縉的上腹狠狠砸了一拳。

  這一拳力道剛猛,正撞在積了水的胃腑上,解縉痛呼一聲,又嘔出一大口江水,整個人蜷縮在地。

  林約指著他咬牙怒道:「狗特麼才救你!

  我不過是下意識救人罷了,你要尋死,便滾遠些找個僻靜去處,只要別死在我面前就行!」

  解縉跪撐地上,只是一味地咳水嘔逆,渾身脫力,半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鄭和帶著一眾隨從快步趕來,見兩人雖狼狽卻好歹保住了性命,鬆了口氣。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解縉,沉聲道:「解學士這是,心存死志啊。」

  解縉聞言,緩緩閉上眼:「大丈夫生於世間,若不能伸大志於天下,展經綸於朝堂,苟活於世,又有何益?」

  林約剛順過氣,聽了這話,心頭的火氣漸漸消了下去,反倒生出幾分唏噓。

  年少春風得意,中年一敗塗地,命運弄人啊。

  林約老爺還是心善的,見不得人尋死覓活,他想了想,決定對解縉來一波寒窯賦心靈雞湯,看看是否有效果。

  於是他朗聲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

  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蓋聞:人生在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

  文章蓋世,孔子厄於陳邦;武略超群,太公釣於渭水。顏淵命短,殊非兇惡之徒;盜跖年長,豈是善良之輩。堯帝明聖,卻生不肖之兒;瞽叟愚頑,反生大孝之子。

  嗟呼!人生在世,富貴不可盡用,貧賤不可自欺,聽由天地循環,周而復始焉。

  一篇賦念罷,江風卷著餘音散入浪濤。

  解縉怔怔立在原地,半響,忽然笑了笑。

  「我先前只當林學士是骨鯁正氣、鐵面無私的錚臣,沒想到竟還有這般淺陋的學識。

  這篇賦,文辭粗疏俚俗,用典雜亂無章,起承轉合全無章法,不過是坊間落魄文人的牢騷之語,不堪入耳。

  林學士竟拿這等東西來勸我,未免也太小看我解縉了。」

  林約聞言,半點不惱,拍了拍身上的水漬道:「解學士說的是,不過是坊間流傳的幾句俗言罷了。」

  解縉一愣,看著林約坦蕩磊落的模樣,再無半分先前的悲涼頹唐,帶著幾分釋然站起身來。

  他對著林約深深一揖,說道:「解縉今日,受教了。」

  「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因一時失意,便墜了青雲之志?」他抬眼望向茫茫江面,「此番赴朝,無論如何也要做出一番功業來,絕不叫天下人小覷我解縉。」

  鄭和見解縉重新振作,也鬆了口氣,上前對著林約拱手道:「林學士,船艦物料、隨行官軍、通事譯員皆已備妥,糧秣水漿盡數裝船。

  只待學士登船,便可鳴炮啟航,請大人移步主船,商議出使行程、沿途防務諸事。」

  林約頷首應下,對著解縉略一拱手,便轉身跟著鄭和,朝著碼頭深處那艘最為巍峨的主艦走去。

  主艦乃鄭和親領的座船,上下五層,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乃五千料大船,船身以硬木打造,堅如磐石,甲板上甲仗鮮明,旌旗獵獵,兩側炮位森然,一眼望去便覺氣勢撼人。

  船頭旗牌官高聲唱喏,三聲號炮轟然炸響,震得江面發顫。

  「起錨!升帆!」

  號令層層傳下,百餘艘艦船齊齊動作,鐵錨絞起,破水而出,白帆次第升起,被江風鼓得滿滿當當。

  綿延十餘里的船隊,順著長江順流而下,檣櫓如林,旌旗蔽空,浩浩蕩蕩朝著大海駛去。

  林約立在主艦最高層的望台上,迎著獵獵江風,回望漸漸遠去的南京城。

  紫金山的巍峨輪廓,在煙波里越來越淡。

  天高海闊,豪氣頓生,他這次出京,當大展宏圖,技驚四座。

  此番出海,首件要務,便是南下江浙沿海,蕩平倭患,痛擊倭寇!

  林約正憑欄遠眺,鄭和上前道:「林學士,江海風急,露氣深重,您方才墜江受了寒,不如進艙詳談,免得傷了身子。」

  林約回頭頷首笑道:「有勞鄭公公掛心。」

  二人轉身下瞭望台,步入中層官艙。

  艙內楠木大案之上,早已鋪開彩繪的大明海疆全圖與朝鮮國輿圖,筆墨硯台分列兩側,出使行程文冊、官軍名冊、藩國禮單卷宗碼放得整整齊齊,四角皆壓著沉甸甸的銅鎮,嚴整有序。

  鄭和落座,指著海圖說道:「林學士請看,我等此番自龍江出發,順長江出瀏河口入東海,先抵太倉劉家港補給,隨後一路北上,經黑水洋直抵朝鮮漢城府漢江口岸。

  沿途預設三處補給口岸,隨行兩千官軍分守十二艘主力寶船,前有哨船探路,後有糧船壓陣,首尾相顧,萬無一失。

  至於入朝鮮後的宣諭禮節、國書交接、藩王覲見儀軌,禮部早已擬定章程..

  「,鄭和是個細心的人,事情說得條理分明,巨細無遺,盡顯主帥的沉穩幹練。

  可林約坐在案前,卻聽得漫不經心,目光雖落在海圖上,卻全然沒聽進這些行程儀軌,只偶爾點一點頭。

  待鄭和話音落定,林約才抬眼,點了點海圖上江浙沿海一帶。

  「鄭公公,行程儀軌皆是末節,眼下有一樁比出使朝鮮更緊要的事,你我不得不做。

  「」

  鄭和一愣,放下狼毫道:「學士所言何事?」

  「江南倭寇,必須要剿!」林約字字鏗鏘,「近年以來,日本浪人勾結沿海奸民,組成倭寇,頻頻犯我海疆,劫掠州縣,殺我百姓,掠我財貨,焚我村舍,江浙沿海百姓苦之久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