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江南居然還有水患?


  第114章 江南居然還有水患?

  林約朗聲道:「如今我等手握百餘艘巨艦,兩千精銳官軍,火炮甲仗俱全,自龍江出海,近在咫尺便是倭患重災區,豈能視而不見,徑直北上?

  某等既為大明水師,自當揮師南下,先蕩平這沿海倭患,痛擊倭寇,保我大明百姓安寧!」

  鄭和聞言,臉色頓時一滯,眉頭緊鎖,面露難色。

  「林學士,保境安民、蕩平倭患是沒錯,可陛下臨行前有明旨,著我等即刻出使朝鮮,宣諭藩邦,暫不必理會江南沿海諸事,以直抵朝鮮、辦妥藩務為要。

  再者,剿倭本是浙江、福建沿海衛所的職責,我等乃是出使船隊,擅改行程南下剿倭,違了陛下旨意,終究不好。」

  林約聞言,斜睨著鄭和:「鄭公公隨陛下靖難起兵,縱橫沙場,立下赫赫戰功,我本以為公公是心懷天下、志在四海的英雄,沒想到竟只是個畏首畏尾的循吏?

  莫非鄭公公,無有遠志乎?」

  鄭和神色微變,無奈搖頭拱手道:「學士此言,某不敢當,某此生唯願追隨陛下、為大明鞠躬盡瘁,何來遠志之說?」

  「既然公公追隨陛下,自當心懷大明,也該知曉,保境安民,方是為臣本分,為君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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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約朗聲道,「昔年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有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再有,班超投筆從戎,率三十六人出使西域,為何能定三十六國、揚大漢天威?

  公公手握雄兵巨艦,眼見倭寇犯我疆土、害我子民,卻要繞道而行、視而不覓,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對得起沿海的百姓嗎?」

  鄭和眉頭微動,卻仍躊躇道:「可陛下的旨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事有不協調,某一力擔之。」林約猛地一拍大案,聲音斬釘截鐵。

  「太祖高皇帝當年,便屢屢下旨,命沿海衛所整飭海防、痛擊倭寇、護我海疆,這是祖制!

  陛下命我等出使,是要安藩邦、揚國威,可若是後路不寧,沿海倭患不絕,縱使到了朝鮮,又怎能安心辦妥藩務?朝鮮諸藩見倭亂,又如何歸順大明?

  先清了沿海倭患,絕了後顧之憂,這才是萬全之策!」

  林約見鄭和眉宇間仍繞著躊躇,打算繼續施展嘴遁,再接再厲勸說。

  「公公可知,前宋有位童貫,與公公一般,乃是內臣出身,卻掌大宋兵權二十年,征西夏、平方臘,憑邊功累官至太師,最後竟封了廣陽郡王...

  「」

  話還沒說完,鄭和臉色驟變,猛地從座上彈起身,連連擺手。

  「學士慎言!童貫此人,哎呀...老奴一介內臣,怎敢有此逾制悖逆之想,學士萬萬不可再說!」

  鄭和一貫知道林約語出驚人,常有驚世駭俗之言,結果沒想到他居然用童貫舉例子,當真是讓他脊背發涼,不知如何言語。

  林約見狀,不慌不忙繼續道:「公公怕什麼?又不是讓公公學他弄權誤國。

  某隻說,童貫那般奸佞之輩,尚且能憑邊功博個封妻蔭子的名頭,何況公公?公公隨陛下靖難,衝鋒陷陣,屢立奇功。

  如今手握大明最精銳的水師,若是能一舉蕩平為禍多年的倭患,救沿海百萬生民於水火,陛下自當重賞。

  若他日立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何愁不獲殊封。」

  鄭和終於繃不住了,急聲道:「學士不要再說了,你所言之事某答應便是。

  就依學士所言,船隊先赴江浙沿海,蕩平倭患,再論出使之事。」

  林約見狀,正色斂容,拱手道:「公公深明大義,實乃大明之幸,沿海百姓之幸!」

  言罷,林約轉身出了主艙,靴聲踏過木質廊道,漸漸遠去。

  鄭和立在大案之前,目光從他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鋪開的海圖。

  看著江浙沿海,密密麻麻的港漢標記,心底翻湧不休,方才急著應下此事,到底是怕林約再吐出什麼驚世駭俗的逾制狂言,還是他心底深處,本就藏著青史留名的野望,鄭和自己也說不清楚。

  船隊順江而下,帆影蔽日,借著江風順水,不過三日光景,便已抵了吳淞口。

  江面開闊,船隊便在吳淞江所與寶山所之間的深水港落帆停穩,駐泊下錨。

  口岸守御的官軍見是欽差船隊,連忙趕來迎候,卻被鄭和盡數遣回,只吩咐嚴守口岸,不得聲張。

  船隊剛在吳淞口落錨定穩,林約便踏入了主艦官艙。

  鄭和正伏在楠木大案前,見他進來,問道:「林學士怎的過來了,可有要事?」

  林約開門見山道:「我打算即刻離船,往蘇、松二府的地界走一趟,親自體察一番沿海民情,看看這倭患到底鬧到了什麼地步,百姓眼下是個什麼光景。」

  鄭和眉頭當即緊緊蹙起,面露難色:「此時學士遠離船隊,不妥當吧。

  「學士是陛下欽點的出使副使,擅離船隊,輕入民間,若蘇松之地倭患嚴重,萬一有事恐怕不妙。」

  見林約張嘴欲辯,還沒等他說話,鄭和就立即退了一步:「就算要查探倭患民情,也不必學士以身犯險。

  不如某派個得力的百戶,帶數十名精細軍士,往蘇松各州縣走一趟,把民情、倭情盡數打探清楚,回來一字不落報給您,豈不是更穩妥?」

  林約聞言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他又不是什麼十全武功老頭,就喜歡下江南體察民情看別人下跪。

  不過問題在於,如果他不親自去地方,又怎麼能借著視察的藉口大殺四方呢?

  於是林約搖了搖頭,堅持道:「地方官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底下軍士打探,也只能看個皮毛。

  去年江南大水,某是親眼見過的,府縣上報的是災情已平、百姓安居」,可實際情況如何?

  不親自走一走、看一看,某不放心。」

  鄭和眉頭擰得更緊,還待發言,卻見林約眉梢一挑,眼神往他身上一掃,唇齒微動,像是醞釀什麼言語。

  他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想起前幾日那番「童貫太監封王」的渾話,滿臉無奈地徹底鬆了口。

  「罷了罷了!學士要去便去吧,只是望多帶護衛軍士,切莫孤身行動,這一帶倭寇兇悍,亂匪眾多,萬萬不可大意。」

  林約笑著應下,轉身離去,不過片刻,他已翻身上馬出發。

  趙虎帶著十餘護衛,一行人馬出了碼頭,沿著官道一路疾馳,約莫兩個時辰,便進了上海縣地界。

  道旁田疇荒蕪過半,淤腐稻根猶浸濁水,疏落村舍牆頹頂漏,滿目蕭然。

  林約皺眉,催馬疾馳,前往陳家村落。

  來到村中更見凋敝,十室九空,門戶洞開,好不容易尋到陳父土屋,林約翻身下馬,上前輕叩門扉。

  不多時,門開了,出來的正是陳父。

  不過幾月不見,陳父看起來更蒼老了,臉上皺紋深刻,眼窩深陷。

  見了林約,他先是愣了半晌,旋即才認出是林約。

  很是一通寒暄拉扯,林約扶著陳父走進屋內。

  抬眼望去,更是滿目蕭然,屋裡除了一張破木板床、一口破鍋,再無長物。

  林約開口問道:「陳老哥,水患過後,朝廷派了夏侍郎來江南治水賑災,這些日子可好些了?河堤可修穩妥嗎?」

  陳父聞言,連連搖頭,嘆氣道:「八月初,又接著下了七八天大雨,新修的那段河堤,又塌了。」

  聞言,林約頓時大怒,猛地一拳砸在土牆上,厲聲罵道:「夏原吉,真是個名過其實的庸官!

  去年我離江南前,早已把吳淞江水勢脈絡、疏浚修堤的要害,盡數整理成冊交給他!

  哪段薄弱、該如何加固,寫得明明白白,還給他留了十萬民夫,他奉旨治水,耗朝廷百萬錢糧,就修成這個樣子?連一場大雨都扛不住,他到底會不會治水!」

  他越罵越氣,去年江南大水,他親眼見了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的慘狀。

  本以為夏原吉來了,能築牢河堤,給百姓一條活路,沒想到才兩個月功夫,河堤再潰,百姓又遭了大災。

  罵了半晌,他看著這四壁空空的土屋,看著陳父佝僂蒼老的模樣,滿腔怒火又化作沉甸甸的唏噓。

  他長長嘆了口氣,緩聲問道:「陳老哥,你女兒呢?怎麼不見她?」

  陳父淡淡搖頭:「丫頭沒了。」

  林約渾身一震,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清晰的記憶力再一次發揮作用,去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抱著糕點小口吃著,滿臉笑意的笑臉,還歷歷在目。

  林約有些難以接受這個結果,明明他特意給父女倆留了糧食銀兩,盼著他們能熬過難關好好過日子,怎麼人就沒了?

  他定了定神,追問:「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沒了?」

  「前陣子大雨,著了涼,害了風寒,日夜咳嗽,燒得迷迷糊糊的,就死了。」陳父直白道。

  林約沉默了。

  他聞言再次看向家徒四壁的土屋,再看向陳父,看著那比初次見面佝僂和蒼老許多的面容,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想起去年初見時,父女倆雖被刁難,卻也有個溫飽模樣,陳父在小女得救後,精氣神亦算尚佳,第二次水患之事見面時,陳父就疲憊許多了,人也消瘦許多。

  而如今第三次見面,陳父似乎已經一無所有,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林約立在空蕩蕩的土屋裡,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開口:「陳老哥,你如今子然一身,這土屋破敗,田地淹廢,留在此地也不妥,不如往後便跟著我吧。」

  某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之人,卻也溫飽保障,算是有個著落。」

  陳父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緩緩搖了搖頭。

  他扶著牆站起身,又轉頭望向窗外那片泡在水裡的田疇,拒絕道:「恩公好意,老漢心領了,我還是想留在這裡。」

  陳父不願離去的原因很簡單,無非是故土難離而已。

  這片地方是生養他的故土,他不想走,想求個落葉歸根。

  林約看著他,也大概知道他的想法,卻不願他困死荒村。

  索性他不再多勸,轉頭對趙虎使了個眼色:「趙虎,收拾些要緊的東西,扶老丈上馬。」

  陳父大驚,連連擺手後退。

  林約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扶住他的胳膊,語氣不容置喙:「陳老哥,莫要固執,跟著我,至少能活下來,日後若想回來看看,再來不遲。」

  陳父還想爭辯,趙虎已連同其他隨從,快手快腳將屋內東西打包帶走,夾著陳父就走了。

  陳父坐在馬背上,回頭望著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屋,長嘆一聲,遠離了這片蕭瑟的村落。

  回到船隊,安置好陳父,林約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他坐在案前,眉頭緊鎖,江南諸事的脈絡,已然在他心中漸漸清晰,眼下最緊要的,便是兩件事。

  其一,便是水患問題。

  夏原吉出馬,沒有解決江南水患,是林約沒有想到的,奉旨治水,耗了百萬錢糧、數萬民夫,新修的河堤卻連一場大雨都扛不住,絕非一句「水平不行」就能解釋。

  要麼是他勘察不細、方略有誤,要麼是底下官員層層盤剝,貪污修堤的錢糧,層層偷工減料所致。

  林約思來想去,覺得這兩種緣由,定然兼而有之,若夏原吉真有能力,便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其二,便是倭患。

  大明初年,倭寇不過是些日本浪人的烏合之眾,實力弱小,何以能在江南沿海肆虐無忌?

  定然是有內鬼勾結,為他們通風報信、提供補給,甚至包庇縱容。

  而最有可能的,便是沿海各地的千戶所,這些衛所將士,本應是抵禦倭寇的第一道防線,如今卻任由倭寇上岸劫掠,要麼是庸碌無能、畏敵如虎,要麼便是早已被倭寇收買,里通賣國。

  理論上事情要一件件辦,可時間不等人,林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索性諸多事情一同推進。

  只要敢殺人,除非是一個月生孩子這種事情不科學的事情,其他事務肯定都能快速推進。

  林約當即喚來筆墨,他要寫一封措辭嚴厲的書信,痛斥夏原吉這個溝槽的治水不利,罔顧百姓死活。

  信的開篇便罵:「夏原吉,你個外行,特麼治水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趕快辭官回家養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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