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布條


  第一感覺是脹——小臂里的筋脈像被灌進了過多的水,膨脹感撐得手腕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然後是燙——勁氣沿著手三陰經往上走,經過肘窩、肩膀,每過一個關竅溫度就升高一分,到了後背的時候已經像是在脊柱上貼了一條燒紅的鐵棍。

  他咬著牙,把那股滾燙的勁氣從脊柱往四肢末梢推——手指、腳趾、頭頂,灌到每一個骨頭縫裡。

  然後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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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體沒有變大,但降妖杖在他手裡忽然變輕了。

  不是杖杆本身變輕,而是他手臂的力量增強了——增強到之前握起來剛剛好的降妖杖現在握在手裡輕得像一根竹竿。

  他的皮膚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顏色比伏魔勁在杖頭上時淺得多,但覆蓋面積大得多,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在發光。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雷擊岩地面在微微發顫——不是地面在顫,是他的腿在顫。

  不是虛,是力氣太多用不完,像是被灌了一肚子烈酒的凡人,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

  他看著洞府的石壁,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那面石壁好像沒那麼厚了,他大概能一拳打穿。

  然後痛苦來了。

  不是緩緩來的,是猛地一下從骨頭最深處炸出來的,像是有人在他骨髓里點了一把火,火焰沿著骨髓腔往上竄,竄到頭頂百會穴,然後從百會穴猛地炸開。  沙僧發出一聲悶哼,差點從石頭上栽下來。

  但他忍住了,牙齒咬得咯咯響,下巴上的肌肉繃成了鐵塊。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萬箭穿心的時候,箭氣從心口往四肢擴散,跟這個一模一樣。

  「很好。

  你已經把伏魔勁灌進了筋骨。

  但現在它還在你身體裡面,它沒有變大。

  變大不是長個子——你以為是像孫悟空那樣蹭蹭往上竄?」二郎神做了個向下的手勢,「是往外撐。

  讓你的伏魔勁撐開你的筋骨、你的皮肉、你的一切。

  它不是往外長個子,是往外膨脹——你的每一根骨頭之間的距離被撐開,你的每一根筋被拉長,你的皮肉被繃緊。

  這個過程很疼,而且只有一瞬——撐到你能撐的極限,然後收回去。

  小法天象地的『小』,就是因為你不需要維持——你只需要那一瞬的爆發。」

  沙僧按二郎神說的方法去試。  他把伏魔勁從筋骨里往外逼——不是往外放,而是往外撐。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竹子被火烤乾之後爆裂前那一瞬間的脆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變粗——不是長,是粗,指節之間的皮膚被撐得發亮。

  他的視野在升高,洞府的穹頂忽然離他近了一尺。

  他長高了一尺。

  然後他的身體忽然猛地膨脹——不是長,是真正的膨脹。

  袈裟從肩膀處被撐裂,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肩膀。

  他的身高在那一瞬間暴漲到一丈有餘,穹頂的雷擊岩近在咫尺,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那影子已經不再是沙僧平日敦厚的輪廓,而是一尊肌肉賁張、稜角分明的怒目金剛。

  這種程度的法相對原版法天象地來說依然只能算微縮——連原版的一成都不到,但對沙僧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用俯視的視角看腳下的雷擊岩地面。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充實的、圓滿的,像是乾涸的河床被填滿了,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縫都被水蓋住了,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重而飽滿的力量感。

  降妖杖在他手裡徹底失去了重量,輕得像是捏了一根蘆葦。

  他覺得如果金鐃現在在他面前,他一杖下去就能把它砸成兩半。  但那種感覺只維持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體內的伏魔勁忽然開始垮塌——不是從裡面被抽走,而是從筋骨的縫隙里往外漏,速度比灌進去的時候快得多。

  他的身體開始縮小,視野在降低,穹頂在遠離,手臂上的力氣象退潮一樣從指尖泄出去。

  最後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才沒倒下去。

  他恢復到了正常的大小,混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抽搐,骨頭縫裡殘留的脹痛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穿了骨髓。

  他的降妖杖掉在旁邊,杖杆上的暗金色伏魔勁已經完全熄滅了,只剩下杖頭那塊震金還在微弱地閃著光。

  「你撐了三息。」二郎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沒有去扶沙僧,只是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雙手背在身後,眼神沉靜如淵。

  「第一次用能撐三息,已經超出我的預料。

  哪吒第一次試法天象地只撐了一息就碎了蓮花身,太乙真人花了一年給他重新塑形。

  你的筋骨比蓮花結實。」

  沙僧想說話,但嗓子幹得像被沙子塞滿了。  他咽了口唾沫,勉強擠出幾個沙啞的字。

  「真君……貧僧剛才……夠砸開金鐃嗎?」

  「夠。

  但只夠砸一下。」二郎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既沒有誇讚也沒有激勵,只是在陳述。

  「你的小法天象地現在還只能撐三息,三息之內你能打出一杖。

  所以從明天開始,你還要繼續練。」

  沙僧趴在地上,光頭貼著冰涼的雷擊岩。

  他還沒從那一瞬間的力量餘韻中緩過來,渾身的肌肉抽搐還沒停止,但聽到「繼續練」三個字,他還是用力地把頭點了一下。

  降妖杖就躺在他手邊,杖頭上的震金還在微弱地閃著光,跟他身體表面正在消退的暗金色光暈一明一暗地呼應著,像是兩顆在不同胸腔里跳動的心臟。

  沙僧在祁連山頂又待了將近一個月。

  日子跟之前沒有太大區別。

  每天卯時起來,在洞府外面的平地上站樁半個時辰,把伏魔勁從降妖杖里抽回來灌進筋骨,再在二郎神的注視下釋放小法天象地。  頭十天他只能撐三息。

  第二個十天能撐到六息,身體膨脹到一丈三尺,降妖杖在他手裡終於不再輕得像蘆葦,而是有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分量感——像是握著一根跟自己身體完全匹配的兵器,不長不短,不輕不重,杖杆上的震金在小法天象地狀態下會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杖子本身也在興奮。

  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他已經能在七息之內連續打出三杖——三杖都帶著小法天象地十倍力道的加成,每一杖砸在祁連山的雷擊岩上都能砸出一個磨盤大的坑,碎石飛濺到幾十丈開外。

  二郎神站在洞口看著那些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讓哮天犬叼了一塊新的雷擊岩過來換掉了被砸碎的那塊。

  第三十一天傍晚,沙僧練完最後一輪小法天象地,伏魔勁從身體裡退潮之後他破天荒地沒有跪倒,只是單膝點地喘了十幾息就站了起來。

  二郎神站在洞口,哮天犬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狗看著沙僧把降妖杖扛回肩上,那個動作跟三十天前他第一次走進洞府時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了——三十天前他扛降妖杖的時候,杖杆壓在肩胛骨上會微微往下陷,是他用自己的肩膀在承杖子的重量。

  現在杖杆搭在肩上輕飄飄的,好像那根幾千斤的烏鐵杖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是他在扛杖,是杖子自己願意待在那裡。

  「你該走了。」二郎神說。

  不是疑問句,不是祈使句,是一個平淡的陳述句,跟他說「你的乾糧發霉了」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沙僧把降妖杖放下來拄在地上,轉身朝二郎神合十彎腰。

  「真君大恩,貧僧——」

  「不用謝我。」二郎神抬手止住他,眉心那道豎紋在傍晚的暮色里顯得格外深,「我教你小法天象地,不是因為你跪了三天。  是因為你第一天進洞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你不想再有下一次,下一次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你要能把那個東西砸開。

  這句話里沒有『求』字,也沒有『幫』字。

  你不是來求我的,你是來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教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做得成。」

  沙僧愣了一下。

  他仔細回想自己進洞第一天說的話,好像確實沒有說過「求真君幫我」之類的話。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大師兄被金鐃扣住了,他砸不開,下次如果再發生他必須砸開。

  那不是一個請求,而是一個決定。

  「貧僧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真君方才說——『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

  貧僧希望這句話永遠不要成真。  但如果真的發生了,到時候貧僧若是沒能砸開,還請真君——」沙僧頓了頓,「不要告訴大師兄貧僧來過這裡。」

  二郎神沉默了幾息,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那大概是沙僧在這一個月里看到的、二郎神臉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在拼命?他是齊天大聖,天上地下的事,能瞞過他那雙火眼金睛的不多。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去龍宮、去天兵營、去東海漁村、來崑崙山?他只是不說。

  你們取經隊伍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的毛病——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又都不肯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在拼命。」

  沙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要回花果山就趁早回。

  你那位大師兄最近去了趟銅頭山,幫豬八戒平了那邊的糾紛。

  楚陽也在花果山——就是你二師兄帶去的那個人。

  唐三藏一直在水簾洞裡抄經,抄了好幾個月了,應該已經把能抄的經都抄完了。」二郎神轉身朝洞府里走,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沙悟淨。

  你的法天象地不如孫悟空,以後也不如。  你在小法天象地領域做到極致也就是一丈三尺,不可能再往上了。

  但你不需要跟他比大——十倍的力道在你這根降妖杖上,不是用來開山的,是用來破點的。

  開山是孫悟空的事,破點是你的事。」

  沙僧站在原地,耳邊反覆迴響著最後那四個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取經路上,大師兄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次他們遇到一隻龜妖,龜殼厚得連金箍棒都打不穿,大師兄砸了幾十棒只在龜殼上留了幾道白印,最後是沙僧用降妖杖的杖尾撬開了龜殼邊緣的縫隙。

  大師兄回頭朝他豎了一根毛茸茸的手指,說了句「沙師弟眼毒」。

  他當時沒覺得那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撬縫而已,誰不會。

  現在想想,撬縫和破點,大概是一回事。

  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大步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犬吠——不是叫,不是吠,只是極短極輕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身後拍了一下手掌又立刻收回去。

  沙僧回頭,看到哮天犬蹲在洞口的石頭上,豎著耳朵,尾巴在身後掃了兩下。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一條舊布條,是沙僧第一天進洞時被它從褲腿上撕下來的那片。  哮天犬把布條放在石頭上,又用鼻子朝沙僧的方向推了推,然後跳下石頭,轉身跟著二郎神消失在洞府的藍光深處。

  沙僧走回去,把那條布條撿起來。

  布條被狗的口水浸得有些發硬,邊緣還是整整齊齊的犬齒切口,一個多月了還沒爛。

  他把布條疊好放進懷裡,跟漁村女娃娃的貝殼放在一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快了十倍不止。

  冰風谷的罡風還是照常灌進來,還是帶著幾百根冰棱從頭頂上砸下來,但沙僧現在能在罡風裡站住腳了——不是硬扛,而是在風聲里聽出冰棱的落點,用降妖杖的杖頭把砸向自己的那幾根輕輕撥開。

  撥一根和砸一面盾的原理一樣,角度差半分力道就差十倍。

  他在天兵營里學會了用最小的力氣撬開最重的盾,現在用同樣的力氣撥開冰棱,輕鬆得像是用筷子撥開湯麵上的蔥花。

  虺骨沼澤的毒蟲還是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沙僧從馬天君的橫刀里放了幾道火系陣紋的刀風——刀風過處,虺骨蟲在泥面上被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焦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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