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降妖杖
這把刀他已經用熟了,握在手裡輕便靈巧,和降妖杖的重拙形成了奇異的互補。
走過沼澤邊緣的時候他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刃口上沾了一層蟲子的焦殼,他用手指彈掉,重新插回鞘里。
這刀是馬天君借給他的,回去得還。
他把刀鞘往腰後推了推,繼續朝東走。
離開崑崙山脈之後,沙僧花了一天一夜趕到了東海邊。
海風的味道從遠處飄過來——鹹的,濕的,帶著海藻和魚鱗的腥味。
𝕊тO55.ℂ𝓸м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這個味道對他來說比任何東西都熟悉,他在流沙河底泡了八百年,又在東天營的雲島上練了好幾個月,鼻子早就習慣了這種咸腥。
他到東海漁村的時候是正午,村子裡的魚網曬在沙灘上,幾個孩子在淺灘上撿貝殼,炊煙從矮房子的煙囪里冒出來,在午後的陽光里化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沒有進村。
站在村外的礁石上遠遠地看了一眼——老漁夫家的門口曬著一排新補好的漁網,那個年輕漁婦蹲在門口洗菜,上次見過的那個女娃娃坐在門檻上,用貝殼在石板上畫畫。
女娃娃的手腕上還繫著他送的那顆紫檀念珠,念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暗紫色光澤。
沙僧看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從東海漁村到花果山走了大半天。
到花果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從西邊的山脊後面潑過來,把花果山的山頭染成了一片濃烈的金紅色。
瀑布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還是跟十四年前一樣響亮,水霧在夕陽里化成一道橫跨半座山的彩虹。
山腳下那條熟悉的石板路上鋪滿了桃樹落下的花瓣,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一層粉紅色的雪上。
沙僧扛著降妖杖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不是瀑布聲,不是鳥叫,不是猴子的吱吱喳喳,而是一個人用極快的語速在說話,每個字的尾巴都往上翹著,像是在跟什麼人拌嘴。
「俺說你那個破陣圖畫錯了你不信,楚陽你自己看——這兩根線之間的距離比三根線還寬,你的意思是讓俺從這跳過去?俺能跳過去豬八戒能跳過去嗎?」
「豬八戒不跳那個位置,他在左翼。」
「左翼那不是更寬?他那豬腿你又不是不知道,短。」
「比你長。」
「你說什麼?」
「我說豬八戒的腿比你長。
你矮。」 一陣樹枝被猛烈搖晃的聲音,然後是一顆桃子從樹冠里飛出來,砸在另一個人的頭上。
被砸的人沒有叫,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用一種極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你再扔一個試試。」
沙僧站在石板路上,聽著這些聲音,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顆女娃娃送的貝殼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朝山上走去。
水簾洞外面的空地上,孫悟空蹲在那棵歪脖子桃樹最高的枝丫上,手裡攥著兩顆桃子,毛臉上沾了一片桃葉。
楚陽站在樹下面,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束,右臂上那道傷疤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粉色,他左手端著一碗水,頭頂上還掛著剛才被桃子砸中時濺上去的一片碎桃葉。
他不急不惱地伸手把頭髮上的桃葉摘下來,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豬八戒坐在水簾洞洞口,背靠著石壁,釘耙橫在膝蓋上,臉上還帶著銅頭山那場架留下的淤青痕跡,但他已經在吃桃子了,啃得滿嘴都是桃汁。
沙僧的身影從桃林小道上拐出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他的是楚陽。
楚陽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抬手把孫悟空剛扔過來的第二顆桃子在半空中接住了,朝沙僧的方向遞了遞。
「沙悟淨回來了。」楚陽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水簾洞外的空地上忽然安靜下來了。 孫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地上,金箍棒從耳朵里彈出來又被他按回去。
他跳到沙僧面前,繞著他轉了一圈。
沙僧的樣子比幾個月前離開時更加風塵僕僕——袈裟袖口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兩條布滿新舊傷疤的粗壯小臂。
降妖杖的杖杆上多了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都是冰風谷的冰棱和祁連山的雷擊岩留下的。
杖頭上那塊震金在夕陽里閃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那層光比以前更沉了,不是變亮了,而是變深了,像是把一整條暗金色的河壓縮進了方寸之間。
「沙師弟。」孫悟空叫了一聲。
他的火眼金睛盯住了降妖杖杖頭那道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暈,又移到沙僧小臂上那些傷疤上,最後對上沙僧的眼睛,毛臉上浮起一個極複雜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我知道你幹了什麼」的瞭然。
沙僧忽然想起二郎神在洞府門口說的那句話——「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在拼命?他只是不說。」
沙僧把降妖杖拄在地上,雙手合十,朝孫悟空彎了彎腰。
「大師兄,貧僧回來了。」
孫悟空伸手在沙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這一下拍得很輕,輕到跟齊天大聖平日的作風判若兩人。 「回來就好。
你餓不餓?老猴在洞裡燉了一鍋蘑菇湯,放了猴頭菇和竹蓀,燉了大半天了。」
「餓。」沙僧說。
他在崑崙山上吃了一個月的乾糧和雪水,上一次喝熱湯還是在東天營的食堂里。
豬八戒從洞口站起來,把桃核往身後一扔,走過來繞著沙僧又轉了一圈——轉得比孫悟空更慢,目光在小臂的傷疤上停了兩次,在降妖杖的杖頭上停了三次。
然後他伸出那根豬蹄子一樣粗的手指,指著降妖杖杖頭上那塊震金,忽然冒出一句完全不著調的話:「沙師弟,你這杖子是不是瘦了?」
沙僧被問得一愣。
「兵器不會瘦。」
「俺說瘦了就是瘦了。」豬八戒把鼻子湊過來,幾乎貼到震金上,呼出的熱氣在金屬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它以前是鈍的,現在看著還是鈍的,但就是不一樣。
老豬說不上來——楚陽你看,這根杖子以前砸人像錘子,現在砸人像釘子。」
楚陽把最後一口水喝完,碗放在石頭上,走過來了。
他的目光在降妖杖上停了幾息,然後轉頭看著沙僧右手的虎口——虎口上新磨出來的老繭跟舊繭疊在一起,繭子的形狀跟杖杆上的紋路完全吻合。 楚陽沒有問沙僧去了哪裡、跟誰學的,只是伸出右手按在降妖杖的杖杆上輕輕往下一壓。
降妖杖紋絲不動。
楚陽加了兩成力,又加了三成,杖杆還是紋絲不動——不是沙僧在抵抗,是杖子本身的慣性太大了,像是生根在了石頭上。
楚陽收回手,說了一個字:「好。」
沙僧知道楚陽的性格。
能從這個人嘴裡得到一個「好」字,大概等於別人說了一百個字的誇讚。
他朝楚陽點了下頭,然後扛起降妖杖,跟在孫悟空和豬八戒身後走進了水簾洞。
水簾洞還是那個水簾洞。
瀑布從洞口上方傾瀉下來,在洞口形成一道永遠落不完的水幕,水珠打在石頭上濺起細密的水霧。
穿過水幕的時候沙僧感覺到了一陣清涼——不是瀑布水涼,而是水簾洞裡有一股很輕很淡的檀香,穿過水幕的一瞬間撲面而來,像是有人在極深的山體裡點了一爐永遠不會熄的香。
洞裡的石壁上掛著幾盞長明燈,燈芯是花果山特有的蜜蠟果核,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絲極淡的甜香,跟檀香混在一起,把整個洞府熏成了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就想坐下來喘口氣的氣氛。
石洞深處,一張平整的石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樣的大紅袈裟,披著錦斕袈裟的衣角整整齊齊地鋪在石凳上。
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經書,右手邊擱著一支已經磨禿了尖的毛筆,左手邊壘著半尺高的手抄經文。
唐僧的鬢角多了幾根白髮,在長明燈的燈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聽到腳步聲,唐僧抬頭往洞口方向看過來——然後放下筆,緩緩站了起來。
沙僧在石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他把降妖杖放在地上,雙手合十,深深地彎下腰去。
「師父,弟子回來了。」
唐僧從石案後面走出來,他的腳步比以前慢了一點,大概是坐了太久膝蓋有些僵,但走路的姿態還是那麼穩,每一步都踩得端正。
他走到沙僧面前,伸手握住沙僧合十的雙手,把他輕輕扶起來。
唐僧看著沙僧的臉,看了很久——沙僧的臉比幾個月前更黑了,被崑崙山的風雪吹得顴骨上多了兩團粗糙的紅印。
然後唐僧伸手把沙僧手腕上被冰棱劃出來的、才剛結痂還沒完全長好的一道傷口輕輕按住,手指在傷口邊緣極輕極輕地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片被風颳破的經書紙頁。
「悟淨,你受傷了。」 「師父,弟子皮糙肉厚,早就好了。」沙僧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他能在大師兄面前說「貧僧回來了」說得穩穩噹噹,能在二郎神面前說「貧僧要砸開金鐃」說得擲地有聲,但在師父面前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唐僧沒有追問。
他把沙僧的手放下來,轉身從石案上拿起一個杯子,倒了杯熱茶,遞到沙僧手裡。
茶是花果山上的野茶,不名貴,但泡得正是火候,熱氣撲在沙僧臉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崑崙山頂那些風霜雪雨、冰風谷的冰棱、虺骨沼澤的毒蟲、祁連峰的九霄神雷、小法天象地發作時那種骨頭被碾碎的劇痛——所有這些東西都被這一杯熱茶隔在了水簾洞外面。
他端著茶杯在石案旁邊坐下來,把降妖杖靠在石壁上。
老猴端著一大鍋蘑菇湯從洞後面走出來,鍋蓋一掀,猴頭菇和竹蓀的鮮味湧出來,豬八戒的豬鼻子立刻抽動了兩下,從石凳上彈起來就去找碗。
孫悟空已經變出了四隻碗擺在石桌上,朝沙僧招手讓他坐過來。
沙僧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但他沒有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湯從喉嚨里滑下去的時候,熱氣沿著胸口往下走,把他從崑崙山帶回來的寒氣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逼了出去。
喝到第二碗的時候,豬八戒用筷子敲著碗沿說:「沙師弟,你去的這些地方——龍宮、天兵營、崑崙山,加起來比老豬去銅頭山還遠。 老豬在銅頭山打了一架,你在崑崙山幹了什麼?」
「學了點東西。」沙僧把湯碗放下,「法天象地。
小法天象地。」
豬八戒嚼著蘑菇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會法天象地?」
「小法天象地。
真君說威力不到原版的一成。」沙僧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催動體內殘餘的伏魔勁——他的手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變大了一圈,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指節之間被撐得微微發亮。
只維持了兩息他就收回來了——太累了。
孫悟空看著沙僧的手掌變回原樣,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起自己的湯碗跟沙僧的碗碰了一下。
粗糙的陶碗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湯都沒濺出來,但沙僧聽出了那聲脆響里藏的意思——大師兄在說「行」。
楚陽坐在石桌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直到沙僧把降妖杖拿過來準備再添一碗湯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的杖子,我看看。」 沙僧把降妖杖遞過去。
楚陽接過杖杆,從頭摸到尾,手指在杖頭那塊震金上停了兩息,又在杖杆上新增的劃痕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把降妖杖還給沙僧,說了一句比「好」更長的話:「以前你的杖子砸人,力道是散的,砸在盾上盾晃一下,力道就沒了。
現在的力道是收的,砸在盾上力道不散,會穿過盾打到持盾的人。
你學了破點。」
「二郎真君教的。」
「他教了你破點,但你的身法還是慢。
破點要在對手露出弱點的同一瞬間打到那個點,你現在的身法追不上你自己的眼力。」楚陽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明天開始,我幫你練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