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不是沒有生過氣


  陸蕖華心下一沉。

  沒想到昨夜的腌臢事竟會被外人瞧見,還傳揚得這麼快。

  可昨夜雨下得那樣大,巷子更是黑得連人臉都辨不清,她也是聽沈梨棠的話,才認出二人。

  是誰在刻意指認?

  崔韶音那邊肯定捂得嚴實。

  難道是沈梨棠?

  陸蕖華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不管是誰,她是免不了要被叫到侯府或是國公府問話了。

  

  一整日,舊宅都籠罩在一片怪異的沉寂里。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眼神閃躲,私底下議論紛紛。

  大房那邊倒是院門禁閉,沒透露半點風聲。

  傍晚時分,田媽媽又端著食盒來。

  這次不再是油膩的補湯,都是些清爽小菜還配了一碗濃稠的米粥。

  「夫人,老奴聽說了外頭那些混帳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這些都是捕風捉影的傳言,等二爺回來,您當面問問他。」

  「嗯。」

  陸蕖華低頭攪動著粥碗。

  有什麼好問的。

  她都已經親眼所見了。

  田媽媽注意到她一日也沒消腫的眼睛,嘆了口氣。

  難怪昨夜夫人喝了那麼多酒,原來是早就知道了。

  「夫人您也別太傷心,國公夫人說了,這事兒府里會給您個交代的。」

  陸蕖華沉默聽著,心裡如明鏡似的。

  什麼交代?

  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粉飾太平。

  大家族裡,這種陰私事何曾少了?

  家醜不可外揚。

  只要沒鬧得太難看,大家便都心知肚明地裝不知道。

  當今聖上後宮不還有先帝的妃嬪麼,可誰敢真的拿出來說嘴?

  眼下國公府就這麼一個兒子。

  謝知晦若是以死相逼保護沈梨棠。

  婆母難道會不管自己兒子死活?

  至於她陸蕖華是不是委屈,在家族聲譽和兒子性命面前,可沒有分量。

  田媽媽見她神色平靜,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陸蕖華簡單吃了些,心神不寧地走到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動她種的草藥葉。

  忽地,一陣極輕的撲簌聲響起。

  她抬眸,就見一隻青色的小雀鳥飛來。

  陸蕖華下意識伸出手。

  小雀鳥落在她掌心,歪頭烏溜溜地瞅著她,細小的爪子上,綁著一個蜜蠟封的竹管。

  她心頭猛地一跳,迅速解下,指尖觸及到熟悉的暗紋時,一股酸澀的熱意衝上眼眶。

  是師父!

  這送信的法子是他獨有的。

  他曾笑言:「雀鳥雖小,穿雲渡雨,比人可靠。」

  這些年偶有聯絡,也多靠這些不起眼的小傢伙。

  她有多久沒收到師父消息了?

  久到她幾乎以為,那個教她識藥辯症,帶她領略山野之趣,告訴她女子眼界不必囿於內宅的老人,也如同她養父一樣,只存在於模糊的記憶里了。

  她捏碎蠟封,抽出極細的絲帛質。

  「蕖華吾徒,見字如面。」

  「聞京中多於,慎添衣,勿使寒邪侵體,汝之近況,偶有風聞,心堪憂之,世情如網,冷暖自知,惟願汝心燈不滅,眉間長闊。」

  看到這裡,陸蕖華鼻尖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師父遠在千里之外,卻依舊牽掛著她,知她處境艱難。

  信紙下半段,筆鋒略轉:「鄞州之地,忽生時疫,蔓延甚速,症狀詭譎,為師不日將動身前往,鄞州離京不遠,若得機緣,可願隨行?」

  「一則助為師一臂之力,二則暫避京中污濁,開拓心胸。」

  廣闊天地,濟世救人,是她幼時曾朦朧嚮往過,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陸蕖華捏著信紙,久久未動。

  浮春端著涼茶過來,輕聲喚道:「姑娘,國公府傳話說,夫人生了好大的氣,病倒不能下床了。」

  陸蕖華收斂神色,「更衣,回國公府。」

  婆母病倒,她這個兒媳不能不露面。

  剛走到府門,謝知晦的馬車就停在她面前。

  他面色沉重走下,周身氣場凌厲。

  走到陸蕖華面前時,神情柔和了兩分,眼眸中翻湧著複雜情緒。

  「蕖華……」

  陸蕖華一如往常輕聲開口:「婆母病倒,我要去侍疾。」

  「你還沒用膳吧,我已經讓丹荔去盯著小廚房做些你愛吃的……」

  「蕖華。」男人又叫了她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京中流言,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

  陸蕖華露出一抹理解,甚至帶著寬容地笑:「我知你素來注重情義,對大嫂母子也多有照拂,我信你。」

  謝知晦愣住。

  他預想過很多種陸蕖華的反應。

  憤怒的質問抑或是委屈的哭泣。

  連他的父親也說:「晦兒,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對蕖華交代!」

  「她性子再好,再明理,也是個人,這流言是在用刀剜她的心!」

  回來路上,他都還在設想,若陸蕖華真鬧起來,該如何安撫,如何解釋才能讓她信。

  他知道這件事她不公平,是他理虧,也做好承受她情緒的準備。

  可他唯獨沒料到,她會這般平靜。

  平靜的可以說是無動於衷。

  一股怪異的感覺在謝知晦心頭划過。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個詞。

  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是否和別的女人有牽扯。

  不在乎他是否忠貞。

  甚至不在乎他這個人……

  這個認知讓謝知晦心口猛地一窒。

  陸蕖華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天,「時候不早了,婆母那邊還需要人照料,我就先過去了。」

  說完,她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停在另一邊的馬車走去。

  「等一下,蕖華!」

  謝知晦下意識地喚出聲,同時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但他的指尖只擦過陸蕖華冰冷的衣料。

  那道纖細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馬車,沒有絲毫停頓。

  謝知晦眉頭皺得更深。

  好像有什麼離他越來越遠了。

  一股說不清是焦躁還是不甘的情緒衝上來,他提高聲音,衝著陸蕖華的背影喊:「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迫和一絲求證。

  陸蕖華突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憊包裹住。

  她以為,妻子做到她這份上,足夠好了。

  可謝知晦還不滿意。

  還要讓她吃醋在意。

  她側過頭,一字一句,「謝知晦,我不是沒有生過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