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震天戰鼓再次響起
震天戰鼓再次響起
夜幕低垂,一伙人快步從廣州府從化縣太平場圩外跑過。
他們手持利刃,身著黑色緊身衣,用黑色布巾蒙住半邊臉,顯然是有備而來。
太平場圩地處從化、花縣和增城的交界處,自北宋年間開始就是重要的貨物集散地。
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天順行的一個夥計。
這是一家客家人商行,從廣州將粗鹽、鐵鍋賣到贛南,再從贛南將糧食、粗布、大黃等物品賣到廣州。
想起最近頻繁遭遇的劫掠,驚醒的夥計立刻爬起來通知同伴。
但已經遲了,數十個黑衣人蜂擁而入,提著刀斧瞬間就將三個可憐的夥計砍死。
隨後他們打開天順行倉庫的大門,將庫中的最值錢的上等布料和鐵鍋往早就準備好的馬車上裝。
只是這些人沒有注意到,角落中還藏著一個夥計。
眼見這些人要將馬車開走,夥計把牙一咬,不顧暴露的危險跑上二樓,敲響了天順行的用來示警的大銅鐘。
清脆的噹噹聲,響徹整個太平場圩,領頭的黑衣人大驚失色,這要是被逮住,那就十死無生了。
「放火,把這裡的布都燒了,我看他們是來救火還是抓我們!」
緊急時刻,黑衣人的首領,米飯主(召集人)做出了一個最冷血的決定。
其餘人稍微猶豫了一下,便立刻將裹滿油脂的火把,扔進了倉庫中。
瞬間,大火就開始燃燒了起來。
這一招果然奏效,繁華的太平場圩,商鋪、倉庫一個挨著一個,且都是木質建築,旦燒起來立刻就會變得不可收拾。
因此被驚醒的人群,大多將手中的棍棒放下,開始提著水桶救火。
但此時,從天順行跑出來的夥計卻開始大喊大叫,因為他聽清楚了匪徒們要燒掉天順行倉庫時說的話。
正是廣府人的白話。
「廣佬來殺人了,廣佬來殺人了,燒倉庫的是廣佬!」夥計驚恐至極,邊跑邊喊。
差點殞命的恐懼放大了他的感受,他只想讓周圍人都知道有危險,但是卻沒想到這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天順行周圍都是客家人開辦的商行,裡面的夥計、護衛自然也是客家人,他們一聽這話,直接就炸了。
這三個月來,確切的說是澳門之戰結束以來,三教九流、五馬六道的都認為官府不行了,亂世要來了。
洪仁義那健仔/細路仔/塞豆窿/屎仔/禾秕子都能拉起民團,做出這麼大的事業。
我為什麼不行?
他現在線了、秀逗了,這麼好的機會不趕緊拿下廣州城,竟然被嚇得在澳門不敢動彈。
那我不趁此機會拿下省城,南面稱王,豈不是跟他一樣線?
於是各路人馬紛紛登場。
當然,大部分人打進廣州是妄想,他們甚至不敢去打廣州府。
可是廣州府十三縣出現了權力真空,他們拉起幾十上百人打家劫舍、聚眾報私仇的膽子不僅有,而且還很大。
其中最嚴重的表現,就是廣府人和客家人以及潮州人的矛盾。
廣府人怨恨客家人和潮州人南下/西進搶了他們的飯碗,帶來了嚴重的治安問題。
客家人和潮州人覺得廣府人蠻橫霸道欺負人,巴不得他們這些外鄉人都死絕,也是怨氣衝天。
於是,各種廣佬、潮佬、客家佬的大小人物粉墨登場,互相仇殺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幾千匹布燃起的火焰,根本不是短時間能撲滅的,更何況周圍都是木樓。
絕望的客家商行夥計們只能選擇拆毀更遠處的沒有著火的木樓,以掐斷火焰的傳播途徑。
可是好死不死的,這裡夾雜了幾家廣府人的商行。
看到有人要拆自己的產業,一個借著印子錢指望發一把的小老闆不願意了,當即跟客傢伙計們吵了起來。
客傢伙計們本來就憋著火,哪還管這些,當即就提著撞木,要拆這家木樓。
廣府小老闆被打的鼻青臉腫,哭嚎著就往廣府商行的聚居區跑了過去。
恰巧此時,廣府商行那邊也來人了。
他們本來是來救火的,可是被小老闆一頓跳著腳哭訴後,立刻就認為客家人只救自家火不說,還要暗地裡禍害廣府人。
客家商行這邊也看到了廣府來人,看見他們提著棍棒逼近不說,那個被打的小老闆還在上躥下跳,馬上就以為廣府人是來找茬的。
「草他媽的,會不會這些火就是他們專門放的,為的就是把咱們逼走,好獨霸這太平
場圩。」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客傢伙計、護衛們一愣,心裡的不滿如同山火般爆發了。
廣府那邊一看客家這邊怒氣沖沖的過來,連火都不救,更加篤定客家人在使壞。
他們來的人不多,不得不趕緊後退去喊增援。
而他們一退,客家人這邊以為廣佬們心虛了,害怕了。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打啊!」
毆鬥立刻爆發!
咚咚咚!
自從廣佬和客佬並肩作戰,共同擊退四國聯軍的入侵,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儘管成功地挽救了廣州府,但廣佬和客佬之間脆弱的協議卻早已蕩然無存。
如今,震天的戰鼓再一次響起!
很快,毆鬥擴大到整個太平場圩,火也沒人救了,毆鬥也從棍棒到刀槍最後是火銃。
及至天明,繁華的太平場圩幾乎被燒沒了一半的商鋪和倉庫,損失至少十幾萬兩。
整個圩中,到處是倒在地上沒有動彈的屍體,四周遍是婦孺的悽厲哭喊。
面對這一切,除了仇恨在不斷積累以外,後悔也占據了很多人的心頭。
當憤怒褪去,理智回到身上之後,商行老闆知道自己立刻就要破產,商鋪老闆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夥計們不知道自己明天該去哪裡求得一口食。
護衛們絕望地發現,如果不想也去蒙著臉打劫的話,似平只剩下乞討這一條路可走了o
還有大量死了親朋好友的,眼神麻木如同死人。
化骨龍駕著一隻小船,他需要趕在天亮之前回到村中,以免被人看出異樣。
在廣府白話的語境中,化骨龍實際上就是饕餮。
如果一個人外號為化骨龍,那就是指他只知道吃,其他什麼也不會,約等於良子。
但也有一個例外,當這個外號用在一個強人身上的時候,便是指此人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只要有好處就自己一口吞下,絲毫不管是誰的和從哪來的。
正在划船的化骨龍便是後者。
作為從化、花縣、增城三縣交界處的最大米飯主之一,化骨龍這個稱號對他可謂異常精準。
小船轉過一個河灣,不遠處就是化骨龍家所在村子。
「不好,出事了!」化骨龍猛地站起來,他大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遠處,橘紅色火光在黑夜中極為顯眼。
化骨龍再也顧不得從太平場圩劫掠得來的那點東西,他帶著幾個同族兄弟,船還沒靠岸就跳入水中往岸邊游去。
等他們趕到,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化骨龍的老媽慘嚎著撲過來,耳光啪啪的扇到了化骨龍的臉上。
「作孽啊,作孽啊,這都是報應啊!」
「人家都打聽清楚了,知道你們出去提食了,專門來讓你絕後啊!」
「這下好了,你爹,你弟弟,傳宗、傳德他們都沒了,都被活活砍死了啊!」
化骨龍失魂落魄,搖搖晃晃的往前走去。
家門口,他的兒子傳宗、傳德躺在冰冷的木板上毫無動靜。
月光潑灑下來,照在孩子剛被洗淨血漬的臉上,一片白茫茫的慘然。
化骨龍喉嚨里咯嘍一聲,手無意識地在空中亂抓了兩下,眼睛一翻白,人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
東平公社,勝和盛石廠。
葉社董巧舌如簧,揮動雙手給羅大綱描繪著未來,「洪社首嘛,那我原來是尊敬他的,但是誰也沒想到,他膽子竟然這么小。
現在多好的機會,我們十萬客家丁壯在這,還怕什麼官府,怕什麼廣佬啊!
只要把公社銃炮所的銃炮發下去,十萬大兵拉出來,廣州府就是我們的了。
阿旺,咱們可是標準的鄉黨,你阿姆還是我表舅娘呢,咱們是一家人啊!
現在我能動員石廠的人,你手裡握著太和民團,咱們倆聯手,這廣州府就是咱們的了,不比跟著洪社首瞎混好。」
瞎混?
羅大綱差點就笑出聲來了,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肌肉,裝作思考半晌後問道:「光有銃炮可不行,還得有錢,我下面的團勇是能拉出來,但沒錢他們可不會認我。」
「好說,錢的問題好說。」葉社董點點頭,東扯西拉的說了會瞎話,實際上是藉機盯著羅大綱仔細查看。
半分鐘後,沒看出什麼問題的葉社董乾咳一聲,「這你不用擔心,咱叔被那洪仁義從票號趕走,社董身份也被剝奪後,就一直不甘心。
他在票號待了十多年,從老社首微末之時就跟隨左右,豈能沒些人手,你放心吧。
只要你願意擁護我做社首,叔立刻就能從票號提出錢來。」
「原來你想做社首?」羅大綱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就你這五短身材,鼻頭一個黑痣,也想做社首,怎麼沒撒泡尿照照呢。
「當然,洪仁義一個晚輩後生能做,我跟隨老社首七八年,上下人都服我,還做不得社首?」葉社董有些高傲地抬起了頭。
「做是做得,可還是要人支持嘛,社董中,石廠里,有哪些人支持你?」
羅大綱循循善誘,但葉社董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他狐疑地看著羅大綱。
「羅阿旺,你個鬼打的密柴頭,莫不是在套老子的話哦?」
「哎呀,被你猜中了呢!」羅大綱哈哈一笑,他站起身來將東邊窗口的油燈吹熄。
下一秒,廝殺聲就響了起來,葉社董帶來的幾個人很快被捅翻在了地上。
葉社董驚恐地看著羅大綱,手往腰間摸去。
羅大綱飛起一腳,立刻就把葉社董踹翻,一把老舊的單發手銃噹啷了一聲掉到了地上。
羅大綱冷笑一聲,把門打開,剛趕到的羅瓊樹帶著幾個憲兵就走了進來。
「樹哥,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把所有跟他勾結的人都挖出來。」
羅瓊樹聞言陰冷地一笑,「沒問題,葉表哥美妾三個,兒女五人,我們一個一個地來,不怕他不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