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人生何求


  人生何求

  廣州府,狀元公林召棠拿著從化知縣呈上來的太平場圩報告,眉頭鎖緊。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在他對面,布政使傅繩勛和按察使嚴良訓齊齊嘆了口氣。

  「想不到雙方積怨如此之深,明明只是一點誤會,說開就好,卻能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

  林召棠雙拳緊握,這次衝突的可怕景象,已然讓他有些膽寒。

  「之前洪仁義屢次談及民間矛盾很深我都不以為意,現在看來,實在是太過剛愎自用,我不查民情,愧對父老啊!」

  回想起洪仁義走之前的叮囑,林召棠也終是長嘆一聲。

  沒坐到這個位置上的時候,林召棠並沒有覺得廣州的局勢已經如此危險。

  等他真正開始控制各地民團,聯合各地士紳之後,林召棠才發現,這哪是廣州,這就是一個火山口。

  缺錢、缺糧、缺工作,什麼都缺,而且人口還多。

  甚至因為人口實在太多太密集,廣州府的十三縣,特別是南海、番禺、花縣、增城四縣,每年因為衛生狀況太差導致的人傳人疫疾,就能發生幾十次。

  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憋著一股惡氣,為了生存往往以族群抱團,遇事不講道理只看親疏。

  高壓之下,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急躁中,稍微控制不住就會爆發。

  覺察到林召棠言語中的退縮之意,布政使傅繩勛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勸說道:「芾南先生,你可是廣州府的定海神針,千萬不能氣餒。

  這局勢一旦控制不住,很快就會成燎原之勢,民間一旦開始大規模械鬥,受害的可不就是太平場圩這一處了。」

  林召棠喟然長嘆,「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我中了狀元,卻依舊只能回到家鄉教書育人了。

  原來我真的沒有什麼施政之能,心智更遠沒有我以為的堅韌,等此間事了,我還是回去教書..

  不,書都別教了,免得誤人子弟!」

  狀元公終於承認了他的無能,十六縣民團還沒正式解散呢,下面的大小團勇頭目就敢不聽他的指揮。

  籌建廣肇鄉賢會呢,士紳們天天吵得他腦袋疼,誰也不願意讓步,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爭鬥。

  到現在為止,一件事沒辦成,反而激化了矛盾。

  至於客家人,壓根就不屌他這個狀元公,反而把他看作是廣府人的後台。

  他秉公處理雙方矛盾,結果雙方都不看對錯,只講族群。

  他處罰客家人,就被罵是廣佬迫害客家佬的劊子手。

  他處罰廣府人,就被廣府人暗中罵叛徒。

  「藩台放心,老夫不會做那逃兵,太平場圩之事,老夫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所有人一個公

  道。」

  不過,林召棠說著就擺了擺手,「這亂局,我看只有洪仁義回來才能解決了。

  客家人當他是擎天白玉柱,廣府人當他是洪聖爺臨凡,只有他有這威望來解決如今的紛爭。

  說到這,林召棠心裡突然升起一個明悟,這混小子不會是以退為進,把自己當槍使吧?

  先讓矛盾小規模爆發出來,讓大家感受一下廣佬和客佬打起來之後的慘烈。

  再讓大家看一看,哪怕是聲名卓著的狀元公林召棠也擺不平這件事,要彌合雙方的矛盾,只有他洪仁義出手。

  這...媽的,這是把他狀元公的金字招牌,當墊腳石使呢!

  恭喜,林狀元終於在被現實毒打之後,有所醒悟了。

  不過他沒敢想的是,洪仁義不僅僅是以退為進、一箭雙鵰,而是一箭三雕。

  最後這一雕,就是嚴重打擊林召棠的自信心,讓他老人家明白,這廣東、嶺南未來都得靠洪仁義。

  不然的話,即便洪仁義開始主持大局,但林召棠這麼個聲名卓著廣府意見領袖總在後面指指點點。

  遇事就出來挑刺,說這也沒做好,那也沒做對。

  特別是洪仁義還要召開鄉賢會,那更利於林召棠這種人上躥下跳了。

  萬一林召棠沒認識到形勢的急迫以及洪仁義的重要,天天在鄉賢會裡面當最大的反對黨領袖,那不成了後世歐美的吵架政治了嘛。

  「傅藩台、嚴臬台,老夫即刻前往從化具主持調查,廣州府各署衙的運轉,二位還是趕緊搭建起來吧。

  這洪仁義我也看不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誰知道朝廷對他是做什麼樣的考慮呢?」

  整個廣東省的治理,自然是在運轉的,此時信息傳播很慢,出了廣州府,哪怕就是士紳也很少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其他州府也沒組織民團,相應也就沒有跟官府叫板的本錢,乖得很呢。

  唯有廣州府,被洪仁義這麼一搞,算是徹底的失控了。

  百姓失去了對官府的信賴,地方實權人物不再畏懼官府的暴力機器,自然也就談不上什麼治理了。

  此前,布政使傅繩勛乾脆坐鎮肇慶府,按察使嚴良訓跑去了惠州府,將整個廣州扔下不管。

  但現在問題如此嚴重,他們也不得不回到廣州府,開始努力恢復各衙門的運轉。

  兩人對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想儘快跑路的企圖。

  特別是布政使傅繩勛,有那麼一段時間,他非常想踢開洪仁義,自己獨攬功勞。

  現在看來,幸好沒那麼干,不然現在焦頭爛額的就不是林召棠,而是自己了。

  「芾南先生,在下等沒什麼好辦法,只能由我坐鎮南海縣,嚴臬台坐鎮番禺縣,從良民中招募社勇,維護地方治安。」

  林召棠聽罷拱了拱手,然後就離開了。

  傅繩勛和嚴良訓這麼辦,也就是能最大限度恢復廣州城的秩序而已,其餘地方,還是沒有辦法的。

  而他一走出廣州府衙,立刻就被一大票鄉紳給圍住了。

  他們一臉苦相,七嘴八舌的跟林召棠訴苦,個個都想要林召棠下令民團控制地方,制止爭鬥。

  經過兩三個月的波及,這些人終於有些害怕,開始知道一旦完全失去秩序,社會將是個什麼樣子了。

  他們不單單害怕客家人開戰,內部的匪徒更不得不防。

  沒有官府的力量壓制後,廣州府盜賊蜂起,專門挑有錢的士紳之家劫掠。

  縱然不傷人,那也要大大的傷財。

  至於他們手裡的民團。

  呵呵,這些人組織手段也就那樣,練兵近乎瞎搞,拉出去不一定搞得定賊寇不說,還要每天花錢養著,金銀跟流水一般的出去,誰不心疼啊!

  好不容易安撫住了有些心慌的士紳,林召棠剛出省城,又被百姓給攔住了。

  這些底層百姓聲淚俱下的跟他控訴,大量地痞流氓被提拔為了民團首領後,保衛鄉梓不賣力,反而仗著權力敲詐勒索、禍害鄉里一個比一個兇狠。

  林召棠被堵住走不動,不得不下轎出來想要安撫解釋一下。

  他現在根本指揮不了多少民團,就算是想替百姓申冤,他也沒那個能力啊!

  結果一下轎子還沒說話,呼啦啦又被一群商人給圍住了。

  本來洪仁義掃了臬司和運司的稅卡之後,還給商人許過願,要大力整頓商路。

  結果呢,鄉賢會沒建立起來,各地鄉紳,以及民團的地痞流氓頭目紛紛出來私設稅卡。

  由於不知道自己能風光幾天,他們收稅收的比以前的私卡更加離譜,稅額高低根本沒個准,全部由嘴巴一張,當場給你定下來。

  而且以前臬司和運司兩邊有商有量,把地盤畫好了的,基本就是一個水陸要口,設一個稅卡。

  現在是一個民團範圍就有一個稅卡。

  最離譜的是,有些民團內部還有派系,因此設的稅卡也沒有通票。

  到他們範圍了,進來的時候收你一次,你出他們範圍了,還要收一次。

  這哪是收稅,簡直就是攔路搶劫。

  「林狀元,是不是你們把洪團練給擠走了?你們的良心呢?」

  「沒有洪團練咱們能擊退鬼佬嗎?是不是洪團練說要整頓商路,妨害你們這些本地佬的好處了?」

  商人們的損失可比底層百姓高多了,他們越說越氣憤,甚至都直接開罵了起來。

  林召棠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身處洶湧的人潮中,到處都是斥責與吵鬧,有人甚至想上來抓他。

  雖然很可能是想抓住他的手訴苦,但圍著幾百人呢,一個小誤會就可能發生大事情。

  還好,就在林召棠六神無主、冷汗淋漓的時候,黃中書黃培芳從這裡經過。

  他有幾十個沙河民團的團勇護衛,而圍著的百姓和商人看到沙河民團的旗幟也不敢繼續吵鬧,林召棠這才得救。

  「洪仁義到底要幹什麼?他明明能解決問題,卻搞這招以退為進,把爛攤子丟給我這老頭!」

  馬車上,驚魂未定的林召棠有些破防了。

  他其實知道自己這話說的沒多少道理,但情緒上頭,已經管不了那麼許多了。

  黃培芳則臉露苦笑,「愛封老弟,你真的認為洪仁義在這裡,就能調解土客雙方的矛盾?」

  黃培芳生於1778年,比1786年的林召棠大了八歲。

  是以雖然一個是名滿天下的狀元公,一個只是舉人,林召棠也還是不好在黃培芳面前大發脾氣。

  於是他按下怒火,仔細想了想,隨後搖了搖頭。

  「應該是解決不了,因為這歸根結底就不是簡單的土客矛盾,而是海貿銳減,苛捐雜稅太多導致的生存危機。

  即便沒有嘉應州來的客戶,那就該本地人以宗族、親疏等來爭鬥了。」

  黃培芳點了點頭,「其實還有一點,那就是人口太多了。

  我出生的乾隆四十三年(1778),全國之人口不過兩萬萬七千萬。

  如今不過六十六年過去,丁口已經繁衍到了四萬萬一千萬。

  這麼多人,每一個人都要食飯,而全國田畝沒有多少增加,畝產也沒有增加。

  自然大家都吃不飽飯,為了活命要爭要搶才行。」

  林召棠聞言一愣,隨後不可思議地看向了黃培芳,「子實兄,你的意思是說,洪仁義去南洋,是為了實地勘察,將廣東過剩的人口送往南洋屯墾?」

  「正是如此,南洋廣大,比之除開西北和東北的本朝小不了多少,更兼土地肥沃,人煙稀少,若是能拿下來,足可以承載幾萬萬人口。

  如此未來即便丁口繁衍到六萬萬、八萬萬,咱們也能應對,這才是一勞永逸解決土客矛盾的唯一辦法。」

  「唉!」林召棠長嘆一聲,對著南邊行了一禮,「洪仁義小小年紀,胸有韜略,心繫百姓。

  為這萬千生民、子孫後代,無懼萬里波濤,劈風斬浪,甘冒奇險,捨身下南洋,真不愧仁義二字!」

  別說此時了,就是後世,海上萬里航行都要算風險不小的工作。

  在林召棠看來,洪仁義已經有如此成就,未來良田萬畝,美妾如雲也不過是隨隨便便的事。

  但他竟然能捨棄這一切,以身犯險為百姓去尋一條路,是絕對的大仁大義,甚至符合聖賢才能做到的捨生取義。

  「子實兄,皇天后土,人神共鑒,只要洪仁義真願意完成此等偉業,我林召棠以後甘做他門下走卒。」

  黃培芳哈哈大笑,「愛封兄,你是長輩,以後還要多多提點那小子。

  不過他確實比我們更有才能,這嶺南的百年大劫,也只有他才能消解。

  我今年六十有七,你也年近花甲,若能好好輔助洪仁義做一番大事,既能解眼前困厄,又能福澤子孫後代。」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啊!」

  林召棠自然知道黃培芳的傾向,也考慮過洪仁義的志向,是以前番他很是猶疑。

  但現在,林召棠不再猶豫了,他握住黃培芳的手,「多謝子實兄點醒,此正是我林愛封畢生所求啊!」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