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御書房問話


  一個死了爹娘的孤女,一個和離過的棄婦,能給他帶來什麼?

  一兵一卒都沒有。一個朝堂上的助力都沒有。

  他還要娶她,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天下人的面,說他心悅她。這不是痴情,是傻,是蠢,是拿自己的前程去換一個女人。

  可正是這種傻,這種蠢,讓皇上放心了。

  一個為了女人連前程都不顧的人,會有心思去覬覦那把椅子嗎?

  不會。

  他的心思全在那個女人身上,全在那個醫館裡,全在那幾間破舊的國公府宅子裡。

  他眼裡沒有那把椅子,他心裡沒有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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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可怕。

  恆王不一樣。恆王太周全了,周全到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得體大方,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

  他對趙靜如的愛,來得太猛了,猛到像是在演戲,像是在刻意做給什麼人看。

  若是恆王真的愛趙靜如,當初怎麼不見他求娶?

  怎麼不見他向趙家提親?

  偏偏是在晉王拒絕趙靜如之後,偏偏是在趙靜如最脆弱的時候,偏偏是在他恆王最需要一股勢力支持的時候。

  這不是愛,是生意。

  恆王在做生意,用趙靜如做籌碼,用趙節度使的兵權做賭注,賭的是那把椅子。

  皇上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什麼東西。

  他沒有割自己,他割的是那些已經開始在他心裡生根發芽的念頭。

  恆王解禁是他批的,是他親手將一把刀從刀鞘里拔了出來,此刻,他又開始擔心這把刀會割傷他自己的手。

  可他已經拔出來了,不能再塞回去了。

  他只能看著那把刀越磨越亮,越亮越鋒利。

  御書房裡,龍涎香燃得正濃,青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的光線中縈繞成一道若有若無的薄紗。

  皇上坐在龍案後,手裡握著一卷奏摺,目光卻不在那上頭,而是落在跪在下方的蕭屹淵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探究的、試圖從這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的銳利。

  「起來說話。」皇上將奏摺丟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蕭屹淵站起身來,玄色蟒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垂著手,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清冷如常,站在那裡像一柄入了鞘的長劍,鋒芒盡斂,卻讓人不敢輕視。

  皇上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他在這個兒子身上花了二十三年的時間,從襒褓到總角,從總角到弱冠,從弱冠到如今。

  他以為自己看透了蕭屹淵……冷,冷到骨子裡,冷到沒有溫度,冷到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有時都覺得後背發涼。

  可這個冷到骨子裡的兒子,居然會為了一個女人,把滿朝文武都得罪了。

  他不信,他怎麼都不信。

  他的兒子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兒子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經過精心算計,每一句話都藏著機鋒,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女人去做這種傻事?

  「朕問你,」皇上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威壓,「你當真要娶那個和離過的女人為妃?」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蕭屹淵抬起眼帘,看著皇上,那雙眸子清冽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看不出任何遮掩和閃躲。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吐出幾個字,乾脆利落得像是刀鋒划過錦緞。

  「是的,父皇。」

  皇上眯起了眼睛。

  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裡,銳利的光芒一點一點地聚攏,像一隻老鷹在審視獵物,又像一個賭徒在端詳對手手裡的牌。

  他盯著蕭屹淵的臉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眉梢到嘴角,從睫毛到下巴,每一寸都不放過。

  他在找,找一絲破綻,找一絲猶豫,找一絲言不由衷的痕跡。

  可他找不到,什麼都找不到。

  那張臉像一面打磨得極光滑的銅鏡,你照過去,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卻看不見銅鏡底下藏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蕭屹淵五歲那年的冬天,他考他功課,問他君子不器是什麼意思。

  五歲的蕭屹淵跪在雪地里,小臉凍得發白,一字一句地背出了《禮記》里的註疏,背得一字不差。

  他當時高興極了,覺得這個兒子將來必成大器。

  可當他問『你覺得這句話說得對嗎』的時候,五歲的蕭屹淵抬起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看著他說了四個字:「父皇以為呢?」

  他當時愣住了,一個五歲的孩子,不應該用這種眼神看人,不應該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應該反問他的父皇。

  他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兒子不一樣,不一樣到讓他有些不安。

  如今這種不安又回來了,比當年更濃烈,更真實,更讓他心裡沒底。

  「你為了她,得罪了兵部侍郎,得罪了御史中丞,得罪了工部侍郎,得罪了翰林院的學士,得罪了半個朝堂,」皇上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就不怕以後在朝堂上寸步難行?」

  蕭屹淵垂著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挖出來的。

  「兒臣在雁門關殺敵的時候,沒有想過以後。兒臣在關東救災的時候,也沒有想過以後。兒臣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讓誰記得兒臣的好,是因為應該做。娶她,也是一樣。」

  皇上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他看著蕭屹淵那張清冷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也許他真的不懂這個兒子。

  他以為他冷血,以為他無情,以為他心思深沉到連親爹都看不透。

  可也許,他不是冷血,不是無情,不是心思深沉,他只是把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柔軟,都給了那一個人。

  皇上忽然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爐里的龍涎香又燃盡了一輪,久到窗外的日光從這邊移到了那邊。

  「朕知道了。」他說了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沒有贊成,也沒有阻止,只是知道了。

  蕭屹淵躬身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他的步伐沉穩如常,玄色蟒袍在燭光中划過一道暗沉的弧線,消失在門外。

  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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