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從來沒有珍惜過她
他想起她剛嫁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嫁衣,蓋頭掀開的那一刻,他看見一雙很亮的眼睛,亮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可那一眼之後,他再看她,就沒有那種感覺了。
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他太容易得到了,覺得她不會走。
他以為她嫁給了他,就是他的人了,不會跑,不會走,不會離開,永遠都會在那裡等著他。
後來溫婉玲來了。
溫婉玲不一樣,溫婉玲是相府庶女,嬌滴滴,金貴得很,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像風拂柳。
他覺得新鮮,覺得有趣,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女人。
他慢慢冷落了她,從一天回一次家到三天回一次,從三天回一次到半個月回一次。
她每次找她抱怨,他都把她攔在了門外,根本不想見到她,也不想和她說話。
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架枯死的海棠。
他記得她很喜歡海棠花,春天開花的時候,她會剪幾枝插在屋裡,屋子裡就香好幾天。
他從未誇過那些花好看,甚至從未正眼看過。
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她理所當然地應該在侯府里等他,理所當然地應該伺候他的母親,理所當然地應該在他有了新歡之後安靜地退到一邊,不吵不鬧,不爭不搶。
現在他才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攢夠了失望,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裴世騫抓著那截枯死的海棠樹,指節泛白。
他忽然在想,如果當初他對她好一點,如果當初他沒有一心撲在溫婉玲身上,如果當初他在她離開的時候他挽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不會的。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就算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對她。
因為他從來沒有珍惜過她。
他以為她配不上他,以為他值得更好的,現在他才知道,配不上的人是他。
他在這段婚姻里從始至終都是贏家,他要娶便娶,要納便納,要和離便和離。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她不過是他棋盤上一顆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可如今他站在棋盤前才猛然發現,自己才是那顆被丟掉的棋子,而她早已不在棋盤上了。
晉王,他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嘴裡全是苦澀。
他知道晉王是什麼人,大周邊塞的統帥,十萬大軍的元帥,皇上最倚重的皇子。他比不上,他什麼都比不上,論家世、論軍功、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他裴世騫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街上攔住她,她扇了他一巴掌時說過的話。
她說他不值得原諒,不是因為心狠,是因為他不配。
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他是真的不配。
她把最好的年華給了他,他把最好的年華給了別的女人。
等他醒悟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另一個人身邊,而那個人,是他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
裴世騫最後看了一眼那架枯死的海棠樹,轉身走出了院子。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翻牆出去的時候,袍角被牆頭的碎瓦颳了一道口子,他沒在意,大步走向巷口。
夜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裴世騫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最好的東西一樣一樣弄丟。
大哥的死,他無能為力;侯府的爵位,他爭得頭破血流;宣威將軍的職位,他丟了又撿撿了又丟;
而顧雲翎,是他弄丟的最好的東西,也是他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他回到勇毅侯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胡氏還在等他,見他回來,迎上去問長問短,他擺了擺手,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溫婉玲已經睡了,聽見動靜醒過來,看見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嚇了一跳。
「世騫,您怎麼了?」
裴世騫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和他成婚那晚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
他以為自己爭了這麼久,是為了侯府,是為了母親,是為了那些他應該承擔的責任。
現在他才知道,他爭來爭去,什麼都沒爭到,反而把最不該弄丟的人弄丟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日子還要繼續過。
侯府還要靠他撐著,宣威將軍的位子他還要爭,母親還要他孝順,孩子還要他養活。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有時間在這裡傷春悲秋。可她嫁給晉王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著去喝那杯喜酒。
大概不能。大概連喜帖都不會給他。
裴世騫苦笑了一下,躺了下來,睜著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消息是蠻兒帶回來的。
她從前院跑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姑……姑娘,晉王殿下要成婚了,娶的是……是顧雲翎。」
趙靜如正在對鏡梳妝,手裡拿著那支恆王送的赤金銜珠步搖,正準備往髮髻上插。
銅鏡里的女人妝容精緻,眉眼含笑,看起來心情不錯,昨日恆王又帶她去賞花了,當著滿京城貴女的面,親手替她簪了一朵牡丹。
那些貴女們嫉妒的眼神,她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痛快。
手停了。
那支步搖懸在半空中,珠子在鬢邊輕輕晃著。銅鏡里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趙靜如慢慢轉過頭,看著蠻兒,像是沒聽清楚一樣,聲音輕得像風:「你說什麼?」
蠻兒的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裡:「晉王殿下……他要成婚了。皇上已經賜了婚,娶的是顧雲翎。日子都定了,就在下月初九。」
趙靜如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的手一揮,妝檯上的胭脂水粉、珠翠首飾嘩啦啦地掃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
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摔在地上,珠子崩了,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
「不可能!」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怎麼可能!皇上怎麼會答應?他怎麼會娶她?一個和離過的女人,一個棄婦,她憑什麼!」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角,她渾然不覺。
她又抓起花瓶,又摔;抓起妝匣,又摔;抓起手邊能抓到的任何東西,一件一件地摔,摔得屋子裡乒桌球乓,像有人在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