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怕再入火坑
趙節度使一步一步走回書案後,慢慢地坐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著,叩得很慢,像是一個棋手在想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他其實沒有那麼心狠。
一輩子殺人無數,可那些都是在戰場上,是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沒有害過一個無辜的人。
可恆王妃不是敵人,她甚至不認識他,沒有得罪過他,什麼都沒有做。
她唯一的罪過,就是擋了他女兒的路。
這個罪過,夠不夠讓她死?趙節度使閉上眼睛,將那根刺往心裡又摁深了幾分。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靜如,為了女兒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為了趙家的將來。
他還告訴自己,恆王妃本來就活不長,他不過是讓那一天來得早一些。可他騙不了自己。
趙靜如站在書房門口,回頭看了父親一眼。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頭頂的白髮在燭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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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如。」趙節度使忽然開口,沒有抬頭,「你回去好好歇著。晉王的事,不要再想了。恆王那邊,你要好好待他,讓他離不開你。其他的,交給爹。」
趙靜如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不知道父親會怎麼做,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當恆王妃,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她當不成晉王妃,那就當恆王妃。她不能讓顧雲翎比她強。那個女人憑什麼過得比她好?憑什麼?
……
嫁衣是從庫房最深處翻出來的。
姚嬤嬤蹲在箱子前,一層一層地揭開上面壓著的舊物,顫巍巍地將那件大紅色的嫁衣捧了出來:「小姐出嫁,就得穿夫人做的嫁衣。」
這是顧雲翎的母親在她年幼時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做了一年有餘,就盼著女兒出嫁的那一天能穿著它風風光光地出門。
可頭婚的時候,顧雲翎穿的事勇毅侯府送來的嫁衣。所以她母親做的這件嫁衣便鎖進了箱底,一鎖就是好幾年。
姚嬤嬤將嫁衣抖開,輕輕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眼眶有些發紅:「小姐,您試試。老奴看著這衣裳,就知道是為您量身的,您穿上一定合體。」
顧雲翎看著那件嫁衣,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觸到那些金線繡成的鳳尾,觸感微涼。
她脫下外裳,姚嬤嬤幫著她將嫁衣一件一件穿好,從裡到外,從褻衣到中衣,從腰帶到大衫,最後系上那條繡著如意雲紋的霞帔。
嫁衣穿在身上,不緊不松,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姚嬤嬤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聲音都變了調:「老奴就說,老奴就說!這嫁衣就是為您做的,您穿上就是合身。當年夫人做這件衣裳的時候,眼睛已經不大好了,撐著不肯歇,說『雲翎出嫁的時候,我一定要讓她穿上我做的嫁衣』。可夫人沒有等到那一天,小姐一婚的時候也沒能穿上,老奴以為這衣裳這輩子都穿不上了,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聲不大,悶在掌心裡,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顧雲翎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大紅嫁衣。
金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像是要從錦緞上飛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母親的手一針一線地繡這些花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想像不出來,母親走得太早了,早到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記不清她的臉了,可這些針腳還在,結實得像是永遠不會散開。
「小姐,您知道老奴在想什麼嗎?」姚嬤嬤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可嘴角已經彎了起來,「老奴在想,晉王殿下才是您的正緣。一婚的時候您沒穿上這衣裳,老天爺替您留著呢,留著等您嫁給對的人再穿。這不是天意是什麼?當初夫人做這件衣裳的時候,就是想看著您嫁一個好人,過得幸福。夫人在天上看著呢,看著您穿上她做的衣裳,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夫人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顧雲翎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別過臉去,不讓姚嬤嬤看見。
母親的臉在記憶中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雙很溫暖的眼睛。
母親做這件嫁衣的時候,一定想著她穿上它的樣子,想著她嫁給一個好男人,想著她過得好。
可她第一次嫁人的時候,連穿的機會都沒有。
她想起那樁失敗的婚姻,想起裴世騫,想起溫婉玲,想起那座冰冷的侯府。那段日子像一場漫長的、醒不來的噩夢,她在裡面掙扎了那麼久,終於爬了出來。可她怕。
她怕再嫁一次,怕再入一次火坑,怕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和隱忍再來一遍。
她不是不相信蕭屹淵,她是不相信自己,她怕自己沒有能力經營好一段婚姻,怕自己還是那個在侯府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影的顧雲翎,怕他有一天會像裴世騫一樣,對她失望,對她冷淡,然後把目光投向別人。
可她想起蕭屹淵看她的眼神,那雙冷清的眼睛裡,每當看見她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柔,柔到讓她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不會騙她,不會敷衍她,不會讓她猜他在想什麼。
他在關東病倒的那幾天,她守在他身邊,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腕,說了一句『你在就好』。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夢話,可她聽見了,聽見了就一直記在心裡。
裴世騫從未對她說過這種話,裴世騫看她的眼神永遠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理所當然屬於他的東西。
還有他背上那道疤。
那道從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的、斜長的傷疤。和她夢裡的一模一樣,和五年前那個夜晚的背影上一模一樣。
顧雲翎坐在妝檯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大紅的嫁衣映得她的臉有些蒼白,可她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轉過身,看著姚嬤嬤:「嬤嬤,你去把雲青找來,就說我有話問他。」
姚嬤嬤愣了一下,隨即笑逐顏開:「噯,老奴這就去。」
雲青來得很快。
他不知道顧雲翎找他做什麼,一路上想了好幾種可能,是問王爺的喜好?是問王府的規矩?還是要打聽什麼關於王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