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一切都是天意
他走到門口,看見顧雲翎還穿著那件大紅嫁衣,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不敢多看。
「雲翎小姐,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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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翎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告訴我。」
雲青點了點頭。
「五年前,」顧雲翎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們王爺有沒有回過京城?」
雲青猛地抬起頭,看著顧雲翎。
顧雲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聲。
就是那個反應,閃躲的,不敢直視的,像是一個藏著秘密的人忽然被人撞破時的那種慌亂。
她什麼都明白了,不需要他回答。
「他回了,是不是?」她的聲音很輕。
雲青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壓得低低的:「殿下當時在雁門關受了重傷。對方的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肩胛,大夫說至少要養三個月,不然那隻手可能就廢了。可殿下收到一封信之後,就連夜秘密回了京城。誰勸都不聽。」
雲青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殿下當時傷得很重,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騎不了馬,只能坐馬車。可馬車太慢了,殿下嫌慢,換了馬,一路顛簸,傷口的血滲出來,把繃帶都浸透了。我給他換藥的時候,看見那道傷口裂開了,裂得比原來還大,我求他歇一歇,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說了一個字『走』。」
雲青說著開始嘆氣:「那一路上,我每天都提心弔膽,怕殿下撐不住。可他撐住了,他撐了整整一路,從雁門關到京城,那麼遠的路,他一個受了重傷的人,硬是撐了下來。在京城待了半個月,又秘密回了雁門關。回程的時候傷口又裂了一次,殿下燒了好幾天,我以為……我以為他要不行了。可他又撐過來了。後來我才知道,殿下收到的那封信,是顧小姐您病重的消息。」
雲青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顧雲翎,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竟有了一絲懇求。「顧小姐,我跟了殿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那樣。他在戰場上被敵人圍困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可那封信,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後,他的臉色就變了。不是為了軍務,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您。他千里迢迢、不顧身上的傷、不顧被彈劾的風險、不顧自己的前程性命,就是為了回來……」
雲青沒有說下去,因為顧雲翎的臉色已經白得像是透明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是被人點了穴。
她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冬天,燒得人事不省的那個夜晚,那個模糊的背影坐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給她換帕子,一遍一遍地餵她喝藥。
那個背影在燭光中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才離開。
她醒來的時候,枕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藥,和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字條上寫著四個字:珍重萬千。她不知道是誰寫的,不知道是誰照顧了她幾日幾夜,不知道那個背影是誰。
她找了五年,想了五年,夢見那個背影無數次,卻始終不知道他是誰。
原來是蕭屹淵。
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受了重傷,千里迢迢從雁門關趕回來,在她床邊守了幾個整夜,然後在她醒來之前離開了。
他沒有留下名字,沒有讓她知道他是誰。
雲青已經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她不知道。
姚嬤嬤什麼時候進來的,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這裡,穿著母親做的那件大紅嫁衣,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嫁衣。
金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像是要從錦緞上飛起來。母親繡這些花紋的時候,一定在想她穿上它的樣子。
母親一定想過她會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想過那個人會對她好不好,想過她會不會幸福。可母親一定想不到她嫁的那個人,早在她還穿著素白衣裙、在侯府里忍氣吞聲的時候,就已經等了很久了。
等她從那段錯誤的婚姻里走出來,等她變得足夠勇敢,等她走到他面前。
他等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在雁門關的冰天雪地里等,在朝堂上的刀光劍影里等,在無數個她不知道的日日夜夜裡等。
他沒有催過她,沒有逼過她,甚至沒有讓她知道他在等。
顧雲翎伸出手,將桌上的燭台端起來,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笑容里有甜,有酸,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化成糖水咽下去的那種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姚嬤嬤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
「小姐,夜深了,歇著吧。」
顧雲翎沒有回頭。「嬤嬤,您說天意這東西,真的存在嗎?」
姚嬤嬤想了想:「老奴覺得,有些事,不是天意,是人意。是有些人,拼命地、咬著牙地、不要命地,把天意改成了人意。」
「老奴不知道什麼天意不天意的,老奴只知道,晉王殿下為了小姐,命都可以不要。這樣的人,值得小姐託付終身。」
顧雲翎沒有說話。
簫屹淵對她的好,她又如何感受不到。
遠處的天邊,有一顆星星格外地亮,她不知道那顆星星叫什麼名字,但總覺得,那是母親在天上看著她。
「姚嬤嬤,你說母親知道我嫁給哥哥,你說她和父親在天上會高興嗎」顧雲翎看著遠方道。
「夫人若是知道她嫁的是蕭屹淵,一定會高興的。」姚嬤嬤一臉鐵定點頭道。
一定會的。
她吹滅了燭火,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伸出手,在虛空中慢慢描摹那道疤痕的形狀,從右肩胛到左腰,斜長的,猙獰的。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原來你早就來了。
在我還不知道你是誰的時候,你就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