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不識抬舉
十里香的雅間,恆王蕭懷偃到的時候,趙節度使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茶換了兩盞,第一盞涼透了,第二盞也見了底。
趙節度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叩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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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王推門進來的時候,面帶笑意,溫潤如玉,開口便是一句賠罪的話:「趙大人久等了,本王來遲,實在不該。」
趙節度使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截了當地開了口:「殿下請坐,臣今日約殿下來,是有幾句話想說。說完就走,不耽誤殿下的工夫。」
恆王在他對面坐下,笑意不改,眼底卻多了一絲審視。
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等著趙節度使開口。
「臣的女兒靜如,」趙節度使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從小沒了母親,是臣捧在手心裡長大的。臣在西涼二十年,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唯獨對這個女兒,臣捨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
恆王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趙姑娘的品貌,本王是知道的。」
「殿下知道就好。」趙節度使看著他,目光直直的,帶著一種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毫不遮掩的銳利,「臣知道殿下對靜如有意,殿下這些日子對靜如的好,臣也看在眼裡。可臣就這麼一個女兒,她心高氣傲,從小就不肯輸人。臣不能讓她嫁人為妾。」
恆王的笑容微微一凝。「趙大人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趙節度使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下一盤很重要的棋,「殿下對靜如的好,臣心領了。但靜如不能嫁給殿下。臣回去也會勸她,讓她避嫌殿下。殿下是王爺,什么女子得不到?不差臣的女兒一個。臣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也絕不會因為殿下不娶臣的女兒,就心生怨懟。」
他說完這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來,拱手便要告辭。
恆王伸手攔了一下,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麼時候收了起來。「趙大人,」他的聲音也比方才低了幾分,「本王對趙姑娘的心意,趙大人應該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趙節度使看著他,目光依然銳利,「殿下的心意下官自是明白,可小女自小受夫子所教,萬不能奪人所愛。」
恆王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趙節度使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恆王妃尚在,且身子骨雖然不好,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空出位子的。
恆王需要他趙文杰的兵權,需要他趙文杰在朝堂上的支持,需要他趙文杰為他在邊關賣命。
恆王什麼都需要,唯獨不需要給他女兒一個正妃的名分。
「趙大人,」恆王重新坐了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本王對趙姑娘一片真心。若趙姑娘嫁入恆王府,本王定會全心全意待她,愛護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側妃又如何?在本王心裡,她比正妃還要貴重。」
趙節度使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場戲演砸了的那種嘲弄。
「殿下的真心,臣信。可殿下的真心,能讓臣的女兒在貴女們面前抬起頭來嗎?」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釘子,「晉王娶了一個和離女,滿京城的貴女都在笑話。可笑話歸笑話,那到底是正妃。臣的女兒若是嫁入恆王府為側妃,日後見了顧雲翎,還得給她行禮——殿下,您讓臣的女兒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恆王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攏,指節泛白,可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溫潤如玉的笑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趙大人,本王會待她好。」
趙節度使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去。
恆王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的笑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涼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兩下,三下。
不識抬舉。
他在心裡輕輕地說了這四個字,沒有說出口。
趙文杰以為他的女兒是什麼金枝玉葉?
一個從西涼來的、被他晉王挑剩下的、滿京城都在看笑話的女人,他肯給一個側妃的位子,已經是看在五萬邊軍的面子上了。
居然還敢跟他討價還價,居然還敢拿晉王妃來壓他。
顧雲翎算什麼?一個和離過的棄婦,也配和他的側妃比?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他不但不能說,還要笑著送趙節度使出門,還要繼續對趙靜如好,還要讓趙文杰相信他是真心實意地愛他的女兒。
因為他需要趙文杰,需要那五萬邊軍,需要趙文杰在朝堂上替他說話,在邊關替他賣命。
只要趙文杰還站在他這邊,他什麼都可以忍。
趙節度使回到趙府的時候,趙靜如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
她換了一件素淨的衣裳,沒有梳妝,頭髮只是隨意地挽著,和平時那個珠光寶氣、濃妝艷抹的趙靜如判若兩人。
看見父親進來,她站起身來,手指絞著帕子,指節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雙眼睛裡滿是期待和不安。
「爹,恆王怎麼說?」
趙節度使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這個女兒從小沒了娘,他一個大老粗,不知道怎麼教她,只知道給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飾、最好的東西。
他以為她想要什麼,他給什麼,她就能過得好。可現在他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他想給就能給的。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沉默了片刻,開了口。
「恆王說了,你若嫁過去,他會全心全意待你,愛護你。」
趙靜如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只持續了一瞬,就被父親下一句話澆滅了。
「但不是正妃。」
趙靜如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裡,手指絞著帕子,絞得帕子皺成了一團。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輕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