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絕不會為妾


  「側妃?」

  趙節度使沒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問,她只是不甘心。

  「靜如,」趙節度使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傷的小動物,「爹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是嫁給恆王做側妃,還是嫁給尋常官家子弟做正妻。不管你怎麼選,爹都依你。」

  趙靜如沒有說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想起顧雲翎。那個女人,一個和離過的棄婦,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一個拋頭露面開醫館的女人,居然要當晉王妃了。

  這個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根刺的存在。

  她比顧雲翎年輕,比顧雲翎家世好,比顧雲翎乾淨,可顧雲翎要當晉王妃了,她呢?她連嫁給恆王都只能做側妃。

  

  側妃,說得好聽是妃,說得不好聽就是妾。

  她趙靜如,堂堂節度使的女兒,西涼最尊貴的千金,居然要給人為妾?

  可她不能嫁給尋常官家子弟。

  那些人的正妻,連給晉王妃提鞋都不配。她若是嫁了那些人,以後見了顧雲翎,還得跪下行禮。

  她不能跪,她死都不能跪。

  趙靜如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眼底有一種光,不是淚光,是恨光,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怎麼都澆不滅的恨。「爹,我要當恆王妃。」

  趙節度使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靜如,恆王妃還在。」

  趙靜如咬了咬嘴唇。「我知道。」

  屋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趙節度使看著女兒那張倔強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斷了。

  他想罵她,想告訴她不能有這種念頭,想讓她死了這條心。可他看著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殺人無數,刀頭舔血,從來不知道怕。可此刻他怕了,他怕女兒走上一條不歸路,怕她被自己的恨意吞沒,怕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變成一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

  可他更怕的,是看著她不甘心,看著她痛苦,看著她一輩子活在顧雲翎的陰影下,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他閉上眼睛,將那根刺又往心裡摁深了幾分。

  蠻兒是在趙靜如最煩躁的時候進來的。

  她端著一盞燕窩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粥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退出去,而是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趙靜如正在窗前坐著,手裡捏著那支恆王送的赤金銜珠步搖,珠子已經崩了一顆,她捨不得扔,一直收著。

  「有話就說。」趙靜如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蠻兒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壓得低低的:「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趙靜如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點了點頭。

  蠻兒湊近了一步,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姑娘,恆王妃的身子骨不好,滿京城都知道。太醫說她活不過三年。可三年太久了,萬一在這三年裡,恆王又看上了別人,姑娘怎麼辦?」

  趙靜如的手指微微一頓,步搖在燭光下晃了一下,映出一道細細的光。

  蠻兒看著她的臉色,又往前湊了湊:「奴婢聽說,恆王府後院姬妾成群,那些妾室,哪個不想當王妃?哪個不恨恆王妃?姑娘想想,若是恆王妃沒了,恆王要續弦,滿京城誰最合適?節度使的女兒,西涼的掌上明珠,除了姑娘,還有誰?」

  趙靜如的手慢慢地攥緊了,步搖在她掌心裡硌出一道紅痕,她渾然不覺。

  趙靜如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在說什麼?」

  蠻兒跪了下來,抬起頭看著她,那雙一向怯懦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趙靜如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害怕,不是退縮,是興奮,是一種找到了出路的興奮。

  「姑娘,奴婢跟了您這麼多年,見不得您受委屈。恆王妃若是沒了,姑娘就是恆王妃的第一人選。可恆王妃那身子骨,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可若是有人在背後推一把……」她停了一下,看著趙靜如的臉色,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奴婢聽說,恆王府里有個陳側妃,入府多年,一直不得寵,對恆王妃恨之入骨。若是有人暗中給她遞個話,許她一些好處,再給她出個主意——借她的手,成姑娘的事,神不知鬼不覺。」

  趙靜如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蠻兒,看著那雙閃著光的眼睛,心裡翻湧著什麼,像是一鍋煮沸的毒藥。

  她知道這是錯的,知道這是殺頭的罪,知道一旦敗露,她和父親都難逃干係。

  可她想起顧雲翎穿著嫁衣的樣子,想起蕭屹淵看顧雲翎的眼神,想起那些貴女們嘲笑她的嘴臉,想起她連給晉王提鞋都不配、連嫁給恆王都只能做側妃的屈辱。

  「陳側妃,」趙靜如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靠嗎?」

  蠻兒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奴婢聽王府的人說,陳側妃這個人,心思重,膽子也大,早就不甘心屈居人下了。她缺的不是膽子,是機會,是有人在後頭推她一把。姑娘想,若是有人暗中給她送些東西,再許她事成之後幫她坐上正妃的位子,她還能不動心?至於東西怎麼送、話怎麼遞,奴婢來想辦法。」

  趙靜如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她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忽然想起了顧雲翎。

  那個女人此刻一定在試嫁衣,一定在笑,一定在等著做她的晉王妃。

  而她呢?她站在這裡,像一條被人丟棄的狗,連咬人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要這樣。她寧可死,也不要這樣。

  「你讓我想想。」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開來。

  蠻兒低下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她知道姑娘說想想,就是已經動心了。

  姑娘從來不會拒絕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趙靜如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搖曳曳,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伸出手,將窗欞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在她滾燙的臉上,涼絲絲的,卻怎麼也澆不滅心裡那團火。

  那團火燒了太久,從京城燒到關東,從關東燒回京城,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燒得她夜不能寐。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不是被燒死,就是被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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