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她會害怕嗎?


  雲翎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那塊魚放進自己碗裡,慢慢地挑著刺,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可她夾菜的動作比方才慢了許多,像是每一根刺都要挑得仔仔細細,一個都不能漏掉。

  挑完了,她把那塊魚放進蕭屹淵碗裡。

  「吃吧,涼了就腥了。」

  蕭屹淵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被挑得乾乾淨淨的魚,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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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弧度很輕很淡,可他那雙一向冷清的眼睛裡,此刻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

  院子裡,姚嬤嬤端著水果站在廊下,透過半掩的門扉看見這一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那盤水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轉身走了。

  用過晚膳,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燭火在銅燈里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蕭屹淵正要起身告辭,顧雲翎忽然喊住了他。

  「等一下。」

  她站起身來,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白瓷小圓盒。

  盒子不大,掌心大小,圓潤光滑。她拿著那個盒子走回來,放在他面前,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燭火上。

  「給你。回去擦。」

  蕭屹淵拿起那個白瓷小圓盒,打開,裡面是淡綠色的膏體,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他湊近聞了聞,有薄荷、冰片,還有一些他說不出名字的味道。

  「什麼藥?」

  「祛疤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你身上那些傷疤,我見了……上次在關東,我看了,回來就配了這個方子。一日一次,洗澡之後擦,堅持用,久了會淡一些。」

  蕭屹淵看著那個白瓷小圓盒,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指上還有藥漬,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藥渣。

  她沒有說這些日子她每晚都在燈下熬藥,沒有說她試了多少次才配出這個方子,沒有說她在關東看見他滿身的傷疤時,心口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藥放在他面前,說『給你』。

  「嗯。」他收起來,放進袖中,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你做的,我用。」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長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雲翎。」

  她抬起頭,看著他站在門口的背影。燭光落在他肩上,將那道玄色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明日我還來。」

  他沒有等她回答,大步走了出去,玄色披風在夜風中微微翻卷,像是一隻展開翅膀的鷹。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許多,雲青跟在後面,差點沒跟上。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他家王爺日日來,日日捨不得走,走了又說明日還來,恨不得直接住在這裡算了。

  可王爺高興。

  他跟著王爺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王爺這個樣子。嘴角那抹笑從進國公府就沒收起來過,明明是一張冷臉,偏生那雙眼睛亮得跟偷了蜜似的。

  顧雲翎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夜風吹動院子裡的海棠樹,沙沙作響。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又放下來,彎了一下又放下來,最後還是沒有壓住,彎成了一個小小的、溫柔的弧度。她伸出手,把窗欞合上了。

  姚嬤嬤端著那盤在廊下放了許久的瓜果進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碟子裡被吃得乾乾淨淨的醋魚,又看了一眼灶台上新熬好的那鍋藥膏,忍不住念叨起來。「這還沒過門呢,就惦記著給人家配藥了。老奴說什麼來著,晉王殿下就是您的正緣。」

  「嬤嬤,」顧雲翎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輕飄飄的,帶著一絲嗔怪,「您別說了。」

  姚嬤嬤笑著把瓜果放在桌上,又去收拾碗筷。

  她一邊收拾一邊搖頭,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是在跟顧雲翎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老奴不說,老奴不說。老奴就是高興。夫人要是還在,看見小姐如今這個樣子,不知道該多高興。」

  顧雲翎沒有說話。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欞上,指尖慢慢描摹著木紋的紋路,一圈又一圈。

  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薄薄的一層,灑在她的手指上,像是一層銀白色的霜。她忽然想起母親做那件嫁衣時的樣子,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地繡著那隻金鳳,嘴角帶著笑。

  她當時還小,跑過去問母親在做什麼,母親說在給你做嫁衣。

  她問嫁衣是什麼,母親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說等你長大了,要嫁給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就穿著這件嫁衣,風風光光地出門。

  她現在要嫁了,嫁給簫屹淵,對她很好很好的人。

  晉王府,夜深了。

  蕭屹淵沐浴出來,水汽氤氳,燭火在銅燈里跳動著,將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他沒有穿中衣,外袍隨意搭在肩上,露出肩上那道猙獰的舊傷。他手裡拿著那個白瓷小圓盒,打開,淡綠色的膏體散發出清苦的藥香。

  他用指尖挑了一點,慢慢抹在肩胛那道最深的傷疤上,膏體涼絲絲的,觸到皮膚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為什麼要給他這個藥?

  是因為嫌棄?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疤,一道一道,縱橫交錯,從肩到腰,從胸到腹,有新有舊,有的已經泛白,和皮膚長成了一體,有的還泛著淡粉,像是才癒合不久。

  在關東的時候,她替他擦洗身子降溫,解開他的衣襟,他看見她的手指懸在他的傷疤上方,微微發顫。

  他當時以為她是心疼。

  可也許不是心疼,是害怕?

  是覺得這些傷疤太醜陋,太猙獰,太讓人不適?所以他才會給他這盒藥膏,想把那些傷疤去掉?

  蕭屹淵看著那一身疤痕,平生第一次覺得它們礙眼。

  他走到銅鏡前,側過身,看著鏡中那道從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的斜長傷疤。

  五年前在雁門關受的傷,冷箭射穿了肩胛,大夫說要養三個月,他沒聽,騎了幾天幾夜的馬趕回京城,傷口裂了又裂,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床邊,守著燒得人事不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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