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爹,他給她換帕子,餵她喝藥,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他以為她沒有看清他的臉,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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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知道了。

  她讓雲青來問他,五年前有沒有回過京城。

  她沒有當面問他,是怕他尷尬,還是怕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她不問,不代表她不想。

  她給他這盒藥膏,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害怕?

  蕭屹淵從不猶豫,殺伐果斷,在戰場上可以一敵百。

  可此刻,他站在銅鏡前,手裡握著那盒藥膏,第一次覺得自己拿不準了。

  「雲青。」他開口,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開來。

  雲青推門進來,低著頭,拱手行禮。

  他的目光僵住了,王爺沒有穿中衣,外袍搭在肩上,露出大半個身子。

  滿身傷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新舊的、長短的、深淺的,像是被人用刀在身體上刻了一幅地圖,每一道都是一次死裡逃生。

  雲青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更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裡放。

  他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

  「殿下有何吩咐?」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抬起頭來。」

  雲青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目光從蕭屹淵的肩上掃過,又飛快地移開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敢直視。

  蕭屹淵看著他的反應,心裡那個念頭越發清晰了。他連跟了自己多年的親衛都不敢正眼看他的傷疤,何況是她?

  「看清楚。」蕭屹淵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本王身上的疤。」

  雲青一愣,不知道王爺是什麼意思,但還是依言看了過去。

  燭光下,那些傷疤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經泛白,有的還泛著淡粉,肩胛上那道最深的,從右肩一直拉到左腰,猙獰地盤踞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像一條蜿蜒的蛇。雲青看著那些傷疤,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害怕,是敬佩。

  他跟著王爺在雁門關出生入死這些年,親眼見過他是怎麼打仗的,沖在最前面,永遠不退,箭矢從耳邊飛過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些傷疤每一道他都記得,這一道是高平之戰,這一道是雁門關外的伏擊,這一道是五年前那支冷箭。

  「王爺身上的疤,」雲青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是大周的功勳。每一道都是王爺用命換來的,沒有這些疤,就沒有雁門關的太平。」

  蕭屹淵看著雲青,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不滿意,是覺得雲青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他不想聽這些,他不關心這些傷疤是不是功勳,是不是榮耀,是不是能刻碑立傳。

  他只關心一件事,她怕不怕。

  「可怕嗎?」蕭屹淵的聲音很輕。

  雲青一愣:「什麼?」

  「本王身上的疤,可怕嗎?」

  雲青張了張嘴,終於明白了。

  不是要看他的傷疤,是要問他這些傷疤看起來怎麼樣。

  不是功勳,不是榮耀,是單純的、赤裸裸的、毫無遮掩地問,這些東西,看起來,可怕嗎?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著王爺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然後他想起了那盒藥膏,想起了顧小姐給王爺的那盒祛疤的藥膏。

  他家王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在追求女子的時候連騙帶哄。

  可到了這種時候,在旁人看來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上,他卻猶豫了,躊躇了,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來問他一個侍衛。

  顧小姐要是嫌棄這些傷疤,在關東的時候就不會給王爺擦身子了。

  她是大夫,什麼樣的傷沒見過?

  她給王爺擦身子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皺過一下眉頭。

  「殿下,」雲青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底氣,「卑職跟了殿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顧小姐害怕的樣子。在關東的時候,殿下燒得人事不省,顧小姐給殿下擦身子,慢條斯理的,卑職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顧小姐沒有皺過一下眉頭。她還問卑職,殿下這些傷是怎麼來的。問的時候眼眶紅了,但絕不是害怕。」

  蕭屹淵的眸色微動。

  雲青見王爺聽進去了,膽子也大了一些,又往前走了半步:「殿下若是不信,卑職還有一個主意。」

  「說。」

  「顧小姐既然給了殿下藥膏,那就是想讓殿下用的。殿下若是想知道顧小姐怕不怕,何不讓顧小姐親自給殿下上藥?」雲青說完這話,看見蕭屹淵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說對了。

  蕭屹淵沒有立刻說話,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瓷小圓盒。

  他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嘴角彎了起來,那弧度很輕很淡,可眼底的光卻比燭火還亮。

  「你說的對。」

  蕭屹淵將藥膏放在床頭,拿起中衣,慢慢地穿好。

  他的動作很從容,和平時一模一樣,可雲青注意到,王爺系衣帶的時候系了兩次才系好,第一次系錯了位置,又解開重系。

  他跟在王爺身邊這麼多年,從未見他系錯過衣帶。

  「明日去國公府。」

  雲青低下頭應了一聲「是」,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蕭屹淵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個白瓷小圓盒。

  他打開,聞了聞,是清苦的草藥香。他想起她在關東的時候守在他身邊,一遍一遍地換帕子,一遍一遍地餵藥。

  她的手上有凍瘡,嘴唇乾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沒說過累,沒說過苦,沒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也許她真的不怕。也許她只是心疼。

  也許是他想多了。他從來不會想多,在戰場上,他憑直覺就能判斷敵情,從未失手。

  可在這件事上,他寧願自己想多。

  燭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淺淺的疤,是在關東搬糧袋時被麻繩勒出來的。她給他上過藥,包紮得很仔細,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整整齊齊。

  他看著那道已經快要看不出來的疤痕,嘴角又彎了一下,然後吹滅了燭火,躺了下來。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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