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太醫不可信


  恆王妃的寢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她靠在枕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太醫們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大氣都不敢出。

  她已經發了一通火,將那些太醫罵得狗血淋頭,罵完又咳,咳完又罵,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靠在枕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太醫們跪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都出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太醫們如蒙大赦,磕了頭,魚貫而出。

  貼身侍女碧桃跪在床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娘娘,您這樣把太醫都趕走了,誰來給您看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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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恆王妃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疲憊,卻也有一種碧桃熟悉的、沉穩的光,那是當家主母在盤算時才會露出的光。

  碧桃跟了她十幾年,從娘家陪嫁過來,一眼就看出娘娘不是在發脾氣,是在趕人。

  「太醫是誰請的?」恆王妃的聲音依然很輕。

  碧桃愣了一下:「是……是王爺請的。」

  恆王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輕,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王爺請的太醫,本宮不敢用。你去,把城南濟世堂的劉大夫請來。就說本宮的老毛病犯了,請他來看看。其餘的話,一句都不要多說。」

  碧桃應了一聲,起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還有,」恆王妃看著帳頂那朵並蒂蓮,聲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碧桃一個人能聽見,「暗中派人盯著府里每一房。東院的陳側妃,西院的李側妃,後院的王夫人、孫夫人,一個都不許漏。她們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舉動,事無巨細,本宮都要知道。」

  碧桃心中一驚,但她沒有多問,低頭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恆王妃閉上眼睛。

  這病來得太蹊蹺了。

  她的身子骨雖然不算強壯,可也不至於一夜之間就病成這樣。

  太醫們的方子她讓人偷偷拿去給外面的郎中看了,郎中說那些方子都是溫補的,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她信不過太醫,更信不過請太醫的人。

  恆王,她的丈夫,在她的病床前握著她的手,說「本王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嫁給他這些年,太了解他了。

  他溫柔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她不知道是誰想害她,但她知道,那個人一定很聰明,聰明到能請動太醫,能在她的吃食里動手腳而不被察覺,能讓她病得這麼快、這麼重、這麼來勢洶洶。

  恆王府里的女人太多了,東院的、西院的、後院的,正妃側妃夫人侍妾,十幾個女人,個個都想坐上她這個位子。

  她猜不準是誰,所以她只能裝病。裝病,讓那個人以為她已經快不行了,讓那個人放鬆警惕,讓那個人露出馬腳。

  陳側妃是在黃昏時分聽到消息的。

  彼時她正在妝檯前卸妝,一根一根地拔下頭上的簪子,拔到最後一根的時候,碧桃那邊遞來的消息到了。

  她的貼身丫鬟青兒從外頭進來,臉上的表情壓都壓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娘娘,那邊傳來的消息,王妃把太醫都趕走了,說是病情又重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側妃的手微微一頓。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燭光在臉上跳動著,將那個慢慢擴大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像一朵在黑暗中綻放的、有毒的花。

  她把手裡的簪子放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著垂落的長髮。青兒很有眼色,連忙上前接過梳子,替她一下一下地梳著。

  陳側妃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病重了?連太醫都趕走了?」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美酒,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轉了幾轉才咽下去。

  青兒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王妃信不過太醫。可誰知道呢,萬一是不行了呢?」

  陳側妃沒有接話,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吹在她臉上。

  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開了花,粉白相間,在月光下朦朦朧朧的。她看著那些花,忽然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她也有今天。」陳側妃轉過身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寫了幾行字。

  青兒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陳側妃將紙條折好,塞進一個小小的蠟丸里,遞給青兒:「送去給趙姑娘身邊的人。告訴她,王妃快不行了,讓她那邊加把勁。」

  青兒接過蠟丸,匆匆走了出去。

  陳側妃站在窗前,看著青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那抹笑意一點一點地加深。

  她想起恆王妃那日在病床上說的那些話,「本宮應付得來,就不勞側妃操心了」,『側妃』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她忍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快要等到了。

  恆王妃的位子,她也該坐上去了。

  恆王妃派出去的人不止盯著陳側妃。

  碧桃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沓厚厚的紙條,每一張上都寫著各個院子的動向。

  恆王妃靠坐在枕上,一張一張地看著那些紙條,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碧桃忍不住了:「娘娘,您在笑什麼?」

  恆王妃將那些紙條遞給碧桃,靠在枕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碧桃接過紙條,一張一張地看下去。

  東院陳側妃,昨晚在院子裡笑了很久,笑聲很大,隔著牆都聽得見。

  西院李側妃,今日換了三套衣裳,去了王爺的書房兩次,一次送湯,一次送茶。

  後院王夫人,托人去打聽太醫的方子,還讓人去廟裡燒了香,求的是「心想事成」。

  後院孫夫人,今日對丫鬟發了脾氣,說「她憑什麼占著那個位子那麼久」。

  恆王妃的貼身侍女碧桃看完那些紙條,手都在發抖。

  她跟著娘娘在恆王府這些年,知道這些女人不是省油的燈,可她沒想到,娘娘才病了幾日,她們就急成了這樣。

  吃相太難看了。

  碧桃將那些紙條放到燭火上燒了,看著它們一點點捲曲、發黑、化為灰燼。「娘娘,這些人……」

  「不奇怪。」恆王妃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本宮占了她們想要的位子這麼多年,她們盼著本宮死,盼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碧桃的眼眶紅了,撲通一聲跪在床前:「娘娘,您不會死的,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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