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你會害怕嗎?


  恆王妃睜開眼睛,看著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冰涼的,沒有一點溫度。「本宮不會死的。」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本宮還沒有找出害本宮的人,怎麼會死?」

  她抬起頭,看著帳頂那朵並蒂蓮。

  蓮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像是真的一樣。

  可再像真的,也是繡上去的,永遠不會凋謝,也永遠不會結果。

  她要在這些女人中找出那個想害她的人。

  她要在她們最得意、最放鬆、最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給她們最致命的一擊。她有的是耐心。

  她沒有別的了。

  沒有孩子,沒有娘家的靠山,沒有丈夫的寵愛。她有的只是這個位子,和一顆不甘心就這麼死了的心。

  

  ……

  用完晚膳,下人們魚貫退了出去。

  姚嬤嬤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看了看蕭屹淵,又看了看顧雲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門帶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燭火在銅燈里跳動著,將桌上的碗碟映得影影綽綽。

  蕭屹淵從袖中取出那個白瓷小圓盒,放在桌上,然後就不說話了。

  顧雲翎正在收拾碗筷,餘光瞥見那個盒子,手上的動作一頓。

  那是她給他的祛疤藥膏。

  她昨日讓雲青帶回去給他,本想著他會在王府里自己用,沒想到他又拿回來了。

  她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走過來拿起那個盒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把這個拿來做什麼?」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難道不想用這個藥?還是你懷疑我的醫術,不敢用我給的藥?」

  蕭屹淵搖了搖頭,依然沒有說話。

  顧雲翎以為他是擔心藥膏的效用,便往前走了半步,語氣認真起來,像是在跟一個不放心的病人解釋藥方:「這個藥很安全的。我試了很多次才定下方子,先是用在兔子身上,又在自己手上試了半個月,確認沒有問題才給你用的。你先用一段時間,若是效果不好,我再調整……」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藥。」蕭屹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一向冷清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鄭重的認真。「就算你給我的是毒藥,我也一樣會擦。」

  顧雲翎怔住了,手指在藥盒上慢慢收攏,指節微微泛白。

  「只是,」蕭屹淵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燭火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我背上有許多傷,自己夠不著。所以只能勞煩你了。」

  顧雲翎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還以為蕭屹淵把藥還給她是不相信她的醫術,心裡忐忑了半天,原來是背上夠不著。

  她鬆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就這事?上藥很簡單的,沒有什麼特殊技巧,你讓雲青幫你上就可以了。他跟著你這麼多年,總不會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蕭屹淵沉默了片刻。「我不喜歡別人靠近我。」

  顧雲翎張了張嘴,想說雲青不是『別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太敢。」

  顧雲翎一時沒接上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白瓷盒子,燭光落在上面。

  她想起那日在關東替他擦洗身子降溫時的情景,他燒得人事不省,她解開他的衣襟,滿身的傷疤在燭光下一道一道地顯露出來。

  她當時只顧著心疼,手抖得厲害,卻沒有一絲害怕。

  可現在,他要她清醒地、面對面地、在燭光下替他上藥。

  她不是不願意,只是……

  燭火跳了跳。

  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只是心跳忽然快了許多,快到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

  可這點猶豫落在蕭屹淵眼裡,就是另一種意思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害怕?」

  顧雲翎抬起頭,看著他,不明所以。

  「怕我身上的疤。」他的聲音依然很低,目光落在燭火上,沒有看她,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太多了,太深了,看著嚇人。你是不是……不願意?」

  顧雲翎盯著他看了片刻。

  他坐在那裡,燭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幾分,可他的下頜繃得很緊,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他以為她怕他,他以為她不願意幫他上藥是因為嫌棄他身上的傷疤。

  他一個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可此刻他在乎了,在乎到要拐這麼大一個彎來問她。

  顧雲翎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酸。「你說什麼呢?」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我怎麼會害怕你身上的傷口?」

  她想起那道從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的斜長傷疤,想起五年前他在她的病床邊守了一整夜,想起他千里迢迢從雁門關趕回來,身上還帶著那樣的傷。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眼眶也跟著發酸。「我要是害怕,在關東的時候就不會給你擦身子了。」

  蕭屹淵轉過頭來看她。

  她的眼眶微紅,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關東冬夜裡最亮的那顆星。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先是淺淺的,然後一點一點地加深。

  他想起雲青昨日說的話,「顧小姐絕不會害怕殿下身上的傷口」。

  雲青果然沒說錯。

  她不怕他,她不嫌棄他,她不會因為那些傷疤就躲開他。

  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舒展開來,像是一朵被冰封了很久的花,終於等到了春天。

  可他心裡的另一個念頭卻沒有因此而打消。

  他不想讓她摸到那些傷疤。

  不想讓她纖細的手指碰到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醜陋的疤痕。

  不想讓她在觸碰到它們的時候心裡發酸、眼眶發紅。他想要給她最好的,不是最好的藥膏,不是最好的王府,不是最好的名分。

  是最好的他。

  一個身上沒有那些猙獰傷疤的、乾乾淨淨的、不會讓她心疼的他。

  他一定要把這些疤去掉。

  顧雲翎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只是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

  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終於放下了一件壓在心頭很久的事。

  「那明日,」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快了許多,「我來上藥。」

  顧雲翎點了點頭,把藥盒收好,放到柜子上。「明日你過來,我替你上。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上藥的時候不許動,不許皺眉,不許嫌疼。」

  蕭屹淵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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