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姐姐推了姐姐
態度兩極分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除了厭惡還有煩躁。
鍾承鈺呼吸一窒,心猶如墜入冰窟,挺直的背脊一松,癱跪在地,兩行清淚緩緩落下來,腦袋低垂:「兒臣不敢。」
隨之而來的便是宣勇帝毫不留情的訓斥:「你玉蝶記在賢妃名下,她才是你母妃,天底下就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你身為人子,在朕面前狀告生母,此為不孝。」
「在朕面前胡說八道,此為欺君。」
「大病未愈衝到朕面前哭哭啼啼,此為御前失儀。」
「滾回你的永和宮去,好生反省,抄寫女德女戒千遍,每日跪在佛前撿一個時辰佛豆,為賢妃祈福。」
提起先後,鍾承鈺淚眼婆娑緩緩仰頭看著宣勇帝,緩緩挺直背脊著急出聲反駁:「兒臣生母是先……」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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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勃然大怒的宣勇帝,鍾承鈺身子止不住哆嗦,他想要抹殺母后的存在,摁著她腦袋讓她認賊做母。
宣勇帝雙眼一點點猩紅起來,渾身散發低氣壓,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在場之人迅速跪地,一時之間,場面靜若寒蟬。
他面無表情冷眼看著鍾承鈺:「朕的耐心有限,滾回永和宮去。」
宋書奕攬住鍾承鈺身子,強行摁住她的身子,給宣勇帝磕頭:「奴才告退。」
鍾承鈺倔強不出聲,無奈之下,宋書奕只能貼耳低語:「公主……」
言語間滿是焦急害怕,鍾承鈺指甲緊扣地面磚石,一股甜腥味湧上喉頭,沙啞的聲音里透著傷心:「兒臣告退。」
宋書奕趕忙把人攙扶起來,轉身往回走,身後傳來歡快的嬉鬧聲,鍾承鈺腳步一滯,微微側身,用餘光去看。
宣勇帝面露喜色,嘴角上揚,陪她的兄弟姐妹們玩老鷹捉小雞,她沒來之前也是這副歡樂的場景,如今她漸漸退場後,每個人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
五公主察覺到鍾承鈺視線,頓時嘴角一揚,眉宇間染上挑釁譏諷之意,先後嫡出又怎樣?
現在活得連她都不如,從前看不起自己,叱罵她母妃忘恩負義,設計爬龍床賣主求榮,如今風水輪流轉,真是痛快。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母妃只是想過上人上人的日子,何錯之有?
倆人眼神交匯,鍾承鈺立即挺直軟塌的背脊,昂首挺胸收回視線,突然,面上被滋了幾滴清涼的水,她抬手一抹,驚覺臉上滿是水漬,並且水滴不斷。
鍾承鈺索性不管,轉身精疲力盡道:「走吧~」
漸行漸遠的聲音中,怒聲和得意聲格外刺耳:「三姐你怎麼能推我呢?我也要推回去。」
「推你怎麼了?父皇已經抱你很久了,該我了。」
「再說了,父皇只有一個,要是不把你推開,他怎麼能抱我們,只有敢於推人爭搶才能有機會讓父皇抱……」
「你們倆個皮猴,過來父皇倆人都抱。」
姐姐推了姐姐並未受罰,反倒被父皇寵溺縱容,而她是姐姐推了妹妹,卻得到了嚴懲,父皇您的心長得太偏了。
鍾承鈺悲痛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父皇只有一個,若是不爭不搶,永遠都不可能被抱嗎?
見她遠去,五公主趕忙悄摸帶人追上去,宋書奕有所感,暗中用餘光襒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鍾承鈺道:「公主,五公主追上來了。」
鍾承鈺腳步一滯,隨即恢復如常:「隨她去。」
雙方一前一後,默契往同一個方向走,直到走遠些,鍾承妍便不再遮掩,音色難掩囂張氣焰:「站住!」
鍾承鈺停下腳步,轉身望去冷眼凝視她未語,見狀,鍾承妍心中怒火中燒,又是這種看螻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鍾承妍氣勢洶洶湊上前,站定在她面前,倆人僅有一步距離,四目相對,火藥味漸漸瀰漫開來:「你一定很嫉妒吧?父皇疼愛本宮勝過愛你,從前父皇的視線只會落在你一人身上,如今這些偏愛,本宮也能分兩分。」
雙眼滿是得意,言詞越發犀利,傲嬌用手摸了摸頭上流蘇::「真是風水輪流轉,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啊~你且……」
「你且先跟本宮行禮問安才是,本宮再落難,也是超一品公主,而你……」嘖嘖兩聲,面露輕藐上下打量鍾承妍:「如今被父皇盛寵,連一個冊封都撈不到,還是光頭公主。」
面上病態一掃而空,挺直腰杆,恢復往日裡囂張跋扈氣焰,伸手輕點鐘承妍額頭:「別說是你了,就是你母妃,看見本宮也得對本宮行禮問安。」
「哦,對了,說來姐姐和玉嬪娘娘還得感謝本宮的母后,畢竟玉嬪娘娘從前是伺候母后的奴婢,若非她設計爬床,幸運懷上身孕,加上父皇看她伺候母后一場,願意抬舉她,你們母女倆才能在這後宮裡有名有姓活著。」
「母后落難後,玉嬪娘娘還能借勢,再次背主,獲得父皇青眼一舉封嬪,本宮真是恭喜你們母女了,可惜,這段時間本宮縮在房裡養身,沒能親自到場賀喜,不過來日方長,咱們慢慢來。」
見鍾承鈺氣得臉色通紅,渾身哆嗦,欲言又止張了幾次嘴都擠不出聲,鍾承鈺別有深意笑了笑,隨即,上揚的嘴角一垮,面無表情陰陽怪氣:「姐姐真不愧是玉嬪娘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你們娘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當主子久了,連宮規都忘了。」
語畢,斜眼對宋書奕問道:「公公可知在皇宮裡,下位者要如何跟上位者行禮問安?」
宋書奕差點壓不住上揚的嘴角,頷首,站出來做示範,畢恭畢敬躬身施禮:「奴才給永寧公主請安,公主萬福金安。」
見狀,鍾承鈺滿意點頭:「姐姐可看清了?」
鍾承妍恨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你不過是喪家之犬,哪怕你品級在本宮之上那又如何?」
「如何?」
鍾承鈺眉頭微挑,抬手快准狠甩了鍾承妍一巴掌,啪的一聲巨響,直接把她抽歪腦袋,腳步踉蹌身子往後退兩步,對上她震驚錯愕的眼神,鍾承鈺甩了甩手:「不如何,有本事去找父皇告狀,本宮等著,本宮倒是要看看,守宮規不對,還是說,父皇親封的永寧公主沒用?」
「不過,提醒你一句,父皇最喜歡乖巧懂事,守規矩的人,姐姐不知道這點實屬正常,畢竟從前父皇專寵本宮一人,若非本宮失寵,也不知道姐姐何時才能入父皇的眼?」
母后沒有倒台的時候,眾多皇嗣里,唯有她一人獨得聖寵,被父皇親自帶在身邊撫養承歡膝下,如今哪怕失寵了,寵愛被分薄,也不是他們能比的。
所有人加起來,得到的寵愛,都沒有她一人多,有什麼可得意的。
鍾承妍捂住紅腫的半邊臉,胸脯上下起伏不定,直喘粗氣,吶吶不敢言,只能瞪圓盛滿火星子的眼睛。
她在炫耀父皇對她的寵愛,不過那又如何?
往日種種,早已成為過眼雲煙不復存在,但她還是不敢去堵,因為她有錯在先,自個沒忍住去挑釁鐘承鈺,這事要是放在從前,她想都不敢想,但凡腦子裡剛閃現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還沒等她實施,就先被處罰了。
鍾承鈺覺得沒趣,不做糾纏直接轉身離去。
剛回到永和宮就被人攔住,帶到正殿,被奴才摁跪在地,斜靠在貴妃椅上的賢妃聽見動靜後,悠悠轉醒,捏著手絹的手摁了摁嘴角,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定眼看向鍾承鈺,嘴角上揚譏諷笑問:「呦~六公主告御狀回來了,皇上罰本宮什麼了?」
周記遞上一杯溫茶,噗呲一笑,襒了一眼鍾承鈺,討好道:「皇上哪裡捨得罰娘娘啊,奴才聽說六公主被皇上訓斥,忠孝規矩有待加強,特意讓六公主抄寫女德女戒,每日跪在佛前撿一個時辰佛豆為娘娘祈福呢。」
賢妃嘬飲一口:「哦~是嘛,本宮還以為自己真的謀害皇嗣,即將被皇上問責株連九族呢,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沒成想,皇上英明,辨得了忠奸,也辨得了陰謀詭計。」
周記:「皇上火眼金睛,世間黑白怎會辨不清?」
主僕倆人一唱一和指桑罵槐,嘲諷意味拉滿,鍾承鈺神色麻木,滾動的淚珠漸漸止住,哆嗦的身子回暖,心中懼意漸退,面上無喜無悲。
見狀,跟一拳頭砸在棉花上一般,賢妃怒火中燒,把手中茶杯砸過去,宋書奕身子一動,欲想挪跪上前擋著,便被鍾承鈺伸手暗中攔住。
她咬牙硬抗,茶杯命中鍾承鈺肩頭,而後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不知想到什麼,賢妃陰鷙的眼神一收,坐直的身子一塌,姿態慵懶往後一靠:「從前再怎麼輝煌,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本宮才是你生生母親,既然皇上覺得你德行有虧,那便是本宮管教不嚴所致。」
斜眼看了眼秦悅,吩咐:「去給她找幾個嬤嬤,好好教導六公主規矩,本宮可不能讓皇上失望。」
秦悅:「是。」
「下去吧。」
看著鍾承鈺漸行漸遠踉蹌的背影,賢妃輕藐一笑:「嫡女又如何?皇后又如何,不一樣是階下囚,掌中鳥嗎?」
笑著笑著,臉色淒淒,有種唇亡齒寒的危機感,神色焦慮,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傳信給父親,讓他找些民間大夫,尋些偏方來。」
等她生了皇子,這輩子就穩了,她絕對不會落得跟先後一個下場。
「喵~」
許是察覺到賢妃情緒不對,窩在她懷中的黑貓喚了一聲,用腦袋輕蹭她胸膛,爪子抓了抓她心口,好似在給她順氣一般。
聽見貓叫,賢妃回過神來,面露欣慰,高舉黑貓,舉止親昵,用臉頰蹭了蹭黑貓的臉:「無礙~」
這邊。
回到房中,鍾承鈺摔躺在床榻之上,眼眶再也盛不住淚珠,緊盯頭上床幔發愣,內心酸楚猶如山洪瞬間噴涌,淹沒她的靈魂。
宋書奕見她陷入痛苦的情緒中,心臟也跟著絞痛,取來濕帕子為其拭淚,眼神警惕掃視一圈。
取來筆墨紙硯,開始用文字交流:「您別多思,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保全自己。」
「有時候不爭就是爭,皇上遷怒您,皇宮裡的人都是人精,慣會見風使舵,勢必會讓您受委屈,但您別放在心上。」
「皇后娘娘蒙冤,王氏九族蒙冤,唯一能為他們翻案的人就是您,所以您一定不能惹怒皇上,他手握天下人生殺大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王將軍絕對不會通敵叛國,這件事情有貓膩,有人為了斬殺將軍,不惜枉顧九萬兵將性命,咱們得找到證據,為他們找回公道。」
看到這,鍾承鈺顧不上傷心,震驚得靈魂發麻,囫圇起身,提筆回話:「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情?你到底是誰?」
「我應該怎麼做?眼下困局,我無人能用,連母后的嫁妝都護不住,被父皇拿去充國庫。」
「你可知是誰設局陷害我外祖父?父皇可知其中緣由?」
她是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想要翻案難如登天。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努力爭寵,等自己得寵了,就求父皇重查此案,到時候定能洗清王氏一族冤屈。
按道理來說,他一個奴才,不應該知道這種事情。
宋書奕這個名字一聽,就不是奴才,反倒更像世家貴公子。
他是母后和荷母妃臨終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讓她想法子把他從內務府撈出來,放在自己身邊用。
他的畫像和名字,母后確保她記住之後,就燒了。
所以她懷疑誰,都絕對不會懷疑宋書奕對自己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