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他是一汪浩渺的海


  清晨將至,天空泛起一絲淺白。

  鎮南關城頭的火把還沒有全部熄滅。

  風從南邊吹過來,裹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燒焦的泥土氣息,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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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外側的地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深褐色的血水滲入泥土,與炸彈炸出的焦黑坑洞混在一起,一直蔓延到護城河邊上。

  斷裂的雲梯東倒西歪地散落在牆根,有的被炸得只剩下半截橫檔,上面的鐵皮捲曲變形,還冒著細微的白煙。

  城內的傷兵,被陸續抬往後方營房。

  軍醫們滿手是血,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忙得腳不沾地。

  趙猛帶著三隊士兵在城外清理戰場,火把排成兩列長隊,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護城河對岸的樹線。

  每隔幾步就有士兵彎腰翻檢敵軍屍體,收繳殘餘兵器和未引爆的攻城器械零件。

  屍體太多了。

  趙猛跟身邊的隊長說了句什麼,隊長轉身跑回城內,很快調來了三輛板車。

  楊恆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往城樓台階走。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伯衡。

  「走吧,該去大帳了,匯總戰果了。」

  陳伯衡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樓,穿過主街,一路上不斷有士兵停下手中的活計,朝他們行禮。

  楊恆沒有像平時那樣抬手還禮,只是悶著頭往前走。

  他腦子裡全是在城頭上看到的畫面。

  一千多枚驚雷從城牆上砸下去的時候,城下密密麻麻的南濟軍陣瞬間被炸出一片片空白區域。

  火光沖天,碎石飛濺,慘叫聲連成一片。

  然後是天降異象。

  那些從巷道里衝上夜空的光芒把整座鎮南關照得通透發白,南濟士兵的臉上全是驚恐和茫然,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這一切,都是江雲帆安排的。

  楊恆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這個事實。

  他當了三十年的兵,打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場仗,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

  不,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碾壓。

  他想起前天江雲帆在校場上展示土炸彈的時候,自己和陳伯衡兩個人搶最後一枚驚雷的場景,耳根有些發燙。

  那時候他雖然震驚,心底還是存著一絲疑慮。

  一千多枚土疙瘩,能不能擋住三十萬人的衝鋒?

  他沒有底。

  不過現在有底了。

  不是擋住,是徹底打崩了!

  「嘩啦!」

  中軍大帳的帘子被掀開,楊恆率先邁步走進去。

  帳內燈火通明,八盞油燈全部點亮,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

  楊文釗已經在了,站在沙盤旁邊,身上的鎧甲還沒有卸,胸甲上有一道長長的刮痕,是反攻衝鋒時敵軍長矛留下的。

  楊文炳也來了。

  他坐在側面的矮凳上,正低頭用布條擦手上的灰,抬眼看見父親進來,站起身來。

  趙副將靠著帳柱站著,滿臉興奮。

  他身上那副精鐵甲的左臂護腕不見了,光禿禿地露著裡面打了結的布袖。

  孫鐵柱蹲在帳門口喝水,水壺舉得老高,水往嘴裡灌的時候一半灑在了下巴上,他也不管,咕咚咕咚地猛灌。

  還有幾個校尉和百夫長零零散散地站在帳內各處,有的靠著兵器架,有的半坐在糧袋上。

  所有人都不說話。

  換做平日打了勝仗,這群人早就歡呼雀躍了。

  而此刻在所有人心裡,盤旋的只有震撼。

  這一仗,贏得太離奇了,簡直不真實!

  他們需要楊恆來打破夢境。

  此刻帳里很安靜,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細響。

  楊恆走到主將案後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帳內眾人。

  「軍需官。」

  角落裡一個瘦高個子立刻直起身,小跑到案前,手裡攥著一卷寫滿了字的麻紙。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輕微的顫抖。

  「報將軍,此戰我軍陣亡一百七十二人,重傷三百一十五人,輕傷人數尚在統計。」

  「嘶……」

  帳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萬人守城,對抗三十萬人,重傷和戰死的加在一起,還不到五百!

  這是什麼概念?

  從古至今,哪有一場仗能打成這樣?

  沒等眾人多想,軍需官的聲音繼續傳來。

  「另外,此戰繳獲南濟制式長矛二萬兩千四百餘杆,弓弩九百張,箭矢三萬餘支,攻城雲梯殘骸二十六具,攻城錘殘骸十二輛。」

  「戰場清理仍在進行中,目前已點驗南濟軍屍體七萬六千七百餘具,多集中在城牆下方五十步範圍內,死狀慘烈,均為驚雷所致。」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楊恆一眼。

  「城外潰逃方向發現大量丟棄的兵器甲冑和糧袋,初步估算,敵軍潰散規模在十萬人以上,建制已完全打亂,短期內不具備再次組織進攻的能力。」

  「生擒殘敵一萬二千餘人,多為受傷後無力逃跑者,已關押至城內西北角臨時牢營。」

  軍需官念完了最後一行,把麻紙卷好,雙手呈給楊恆。

  楊恆接過後,坐在原地。

  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案面上,一動不動。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趙副將的腿不抖了,但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一句話也蹦不出來。

  傷亡不過五百。

  對方呢?

  死了大幾萬人!

  三十萬大軍,潰逃十多萬,全被打散!

  這個戰果,放在任何一場戰役里,都足以載入史冊。

  楊恆閉了一下眼睛。

  他當兵三十年,最輝煌的一仗是十二年前跟著南毅王在烏江渡口伏擊南濟前鋒軍,那一戰殲敵八千,自損兩千三,已經被江南軍中奉為經典戰例。

  今夜這一仗,比那次狠了何止百倍?

  而所有人都清楚,今夜所有的戰果,都來自於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書生!

  楊恆睜開眼睛。

  目光裡帶著絕對的虔誠,一字一句開口道:

  「我等全數等在這裡,待江督察睡足醒來,再議後續總結犒賞之事,誰有意見?」

  「我沒意見!」

  趙猛第一個站出來,臉上終於露出激動的紅光,「今兒個江督察不到,誰也別想論功談績!」

  「我也贊成。」

  楊文釗站起身來,「江督察昨晚熬了夜,必須補足精神。他睡到何時,我們便等到何時!」

  陳伯衡和一眾將領紛紛表態。

  「沒錯,必須等江督察!」

  ……

  江雲帆並沒有讓鎮南關眾將等到日照三竿。

  也就一盞茶的功夫,簾帳便從外被掀開。

  江雲帆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衣甲,上面沾著灰土和零星的血點。

  不是他的血。

  是他扶嚴橫回營時蹭上的。

  秦七汐跟在他右後方半步遠的位置,面無表情,屬於郡主殿下的威嚴,這一刻盡數回歸。

  墨羽走在最後面。

  她的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右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冷厲地掃過帳內每一個人。

  「戰果統計出來了?」

  江雲帆走到帳中央站定,看了一眼楊恆,又看了一眼攤在案上的麻紙卷。

  楊恆猛地從案後站起來。

  椅子被他頂得往後滑了半尺,桌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響聲。

  帳內所有人同時直起身。

  楊恆繞過案桌,走到江雲帆面前。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彎下了腰。

  腰彎得很深,鎧甲的護肩磕在胸甲上,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悶響。

  「末將楊恆,謝江督察運籌帷幄,挽鎮南關三萬將士於危局!」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帳內傳得很清楚。

  帳內沒有人發出聲音。

  緊接著,楊文釗也動了。

  他跨前一步,單膝跪地,拳頭砸在地面上。

  「末將楊文釗,此前對江督察多有怠慢,今日心服口服!」

  他的頭低著,看不清表情,但聲音里沒有半點勉強。

  楊文釗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是個武將,信奉拳頭和刀槍,最看不起文人指手畫腳。

  江雲帆來鎮南關的第一天,他在心裡把這個王婿罵了不下二十遍,更覺得弟弟楊文炳對此人的誇讚,都是沒由頭的吹噓。

  什麼書生督軍,什麼詩人指點江山,上了戰場還不是得靠他們這些拿刀的。

  現在他跪在地上,膝蓋碾著帳內的碎石,硌得發疼。

  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屈辱。

  因為今晚他親眼看見了。

  那些驚雷落下去的時候,城下敵軍的陣型,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撕得粉碎。

  煙花升空的時候,他站在反攻隊伍最前面,城外的南濟士兵臉上全是恐懼,有些人連兵器都扔了,轉身就跑。

  他率軍衝出城門追殺了十幾里地,沿途全是丟棄的盔甲和旗幟,三十萬人的軍陣說崩就崩了。

  這種仗,他打了十幾年都沒見過。

  這是實打實的本事!

  不屬於凡人的本事……

  經此一役,楊文釗心裡那點輕視和不服,在城下那片焦土面前燒得乾乾淨淨。

  趙猛緊跟著跪了下來。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猛謝江督察,救命之恩!」

  他心裡清楚得很。

  如果沒有那些炸彈,三十萬人湧上來,城頭這三萬守軍撐不過一個時辰。

  他會死。

  他手底下那些兵也會死。

  他的妻子和兩個還不滿十歲的孩子在煙凌城裡等他回去,如果今晚沒有江雲帆,他們等來的就是一面白旗和一封陣亡文書。

  孫鐵柱也跪了。

  他動作太猛,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響特別大,水壺從手裡滾出去,咕嚕嚕轉了兩圈才停住。

  「小人孫鐵柱,願為江督察效死!」

  他喊得聲音很大,臉漲得通紅。

  他是粗人,不會說漂亮話,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其餘的校尉和百夫長齊刷刷跪下。

  鎧甲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在帳內迴蕩了好幾個來回。

  沒有一個人站著。

  包括楊恆。

  他是鎮南關主將,軍中只跪天子和南毅王,這是規矩。

  但今天,他心甘情願地壞了這個規矩!

  陳伯衡也跪在他旁邊。

  老軍師的雙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他想起前天在山谷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江雲帆的土炸彈是凶兆,是天降示警,主張祭天守城。

  他還說江雲帆妄議戰事,恐亂軍心。

  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他的臉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色鄭重地看向江雲帆:

  「老夫此前愚鈍無知,以淺見妄斷天機,險誤大局。江督察宏才大略,陳某佩服之至!」

  他起身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

  不是委屈,是慶幸。

  慶幸江雲帆沒有聽他的話。

  如果那天在山谷里,楊恆真的採納了他祭天守城的方案,今夜鎮南關的三萬人就全完了。

  江雲帆看著帳內跪了一地的將領。

  他心裡其實沒什麼太大的波動。

  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

  打贏了仗,人心自然歸附,這沒什麼好激動的。

  「諸位請起,此戰大勝,我不過是起了個推波助瀾的作用,真正守下鎮南關的,是每一位不顧生死的將士!」

  「江督察……大義!」

  楊恆眼眶一紅,心中的敬佩又增了幾分。

  帳內沒人動。

  楊文釗依舊跪著,頭都沒抬。

  趙猛更是跪得像釘在了地上。

  楊恆直起腰來,看了江雲帆一眼。

  這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裡面有敬佩,有感激,還有一種老將對後輩難以名狀的震撼。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很多年輕有為的將領。

  但沒有一個像江雲帆這樣。

  這個年輕人打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殲滅戰,轉身進了大帳,語氣神態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沉穩內斂,不得意,不張揚,不居功。

  這份定力,別說二十歲的年輕人了,他見過的四五十歲的老將里,也找不出幾個。

  江雲帆,勝過世間凡俗太多太多!

  「江督察。」楊恆開口了。

  江雲帆看向他。

  楊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敵軍潰逃,短期內不會再攻。但南濟三王還活著,十幾萬殘軍散落在南邊各處,早晚會重新集結。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出,帳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江雲帆身上。

  包括楊文釗。

  他抬起了頭,看著江雲帆。

  他心裡很清楚,此刻這頂大帳里,真正做主的人已經不是自己的父親了。

  「江督察,末將要不要率軍繼續追擊?」

  江雲帆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沙盤前面,低頭看著鎮南關周邊的地形模型。

  手指點了點南邊的密林區域,又劃到了西南方向的山谷通道。

  秦七汐站在他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小郡主此刻儼然像個鐵面護衛。

  不管江雲帆要做事,都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邊。

  誰也別想碰他一根頭髮。

  江雲帆的手指從沙盤上收回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人,開口只說了簡短一句:

  「不用追擊,等就行了。」

  「等?」

  楊恆有些茫然。

  江雲帆則點點頭:「沒錯,等。兩天之內,就會有結果。」

  「好,那我等便整備戰後事宜,好好等著!」

  換做以往,一戰打出如此大捷,必然是要乘勝反攻的。

  但江雲帆說等,沒有人質疑。

  ……

  鄭徹是在清晨時分趕到鎮南關的。

  他帶著二百親衛騎兵,從懷南城一路換馬不換人,整整跑了六個時辰。

  馬匹口鼻噴著白沫,蹄鐵在石板路上打出密集的火星。

  鄭統領的臉被夜風抽得通紅,嘴唇乾裂,鎧甲縫隙里灌滿了沙塵。

  至於其餘士兵,狀態更差。

  一個個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右手因為韁繩握得太久,五指僵硬彎曲,鬆開的時候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鄭徹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左腳落地時膝蓋打了個彎,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鎮南關的城門已經重新關閉。

  門洞裡的火把映出門板上新鮮的撞擊痕跡,木質表層碎裂的紋路清晰可見,最深的一處裂縫能塞進三根手指。

  而在城牆周圍,則更為誇張地不滿大片大片的焦黑,地上到處都是戰後的遺蹟。

  鄭徹掃了一眼那些痕跡,腳步頓住。

  「這……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戰鬥,慘烈程度遠超他平生經歷過的任何一次。

  關鍵是,戰爭的形式,好像也完全不一樣。

  他心情凝重,沒再說話,抬腳繼續往裡走。

  城門洞內側堆著半人高的碎石塊和斷裂的木頭,幾個士兵正蹲在地上清理。看見鄭徹進來,領頭的伍長認出了他腰間的南毅王府令牌,趕緊站起身讓路。

  鄭徹穿過城門洞,踏入主街。

  主街兩側的地面被清掃過,但依舊能發現大戰之後的痕跡。

  石板縫隙里滲著暗紅色的液體,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燒焦的布片和碎甲殘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燒焦的硫磺味、腐敗的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焦糊味道,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刺得鼻腔發酸。

  鄭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打了一輩子仗,什麼樣的戰場沒見過?

  可這種氣味的組合,他是頭一回聞到。

  「鄭統領。」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是趙猛,他小跑過來,在他面前停住,抱拳行禮。

  「楊將軍和江督察,都在中軍大帳!」

  鄭徹點了點頭,將心中的疑惑全部壓下,跟著趙猛往大帳方向走。

  他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打量兩側的景象。主街盡頭的巷道口堆著幾十個空木筒,筒壁焦黑,內壁還粘著沒燒盡的火藥殘渣。

  趙猛注意到了鄭徹的目光,主動開口。

  「鄭統領到得正好,仗打完了,大勝。」

  鄭徹沒接話。

  趙猛又說了一句。

  「江督察神力無邊,南濟三十萬人,被炸得丟盔卸甲,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鄭徹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偏頭看了趙猛一眼,沒有問更多。

  他心裡有太多問題想問,但顯然趙猛並不能給他答案。

  到了大帳門口,趙猛掀開帳簾,側身讓路。

  鄭徹彎腰走進去。

  帳內的燈火比外面亮得多。

  八盞油燈全亮著,帳頂的燈籠也點上了,照得帳內每一個角落都無所遁形。

  楊恆站在軍案後面,正在翻一沓軍報。

  他的鎧甲已經卸了,只穿著裡面的粗布內襯,左肩上纏著白布繃帶,滲出一小團淡紅色的血跡。

  見鄭徹出現,連忙問候:「鄭統領。」

  其餘眾將也紛紛行禮。

  鄭徹點點頭,目光精確找到江雲帆。

  此刻江雲帆正站在沙盤旁邊,手裡翻著戰報。身上的護身衣甲還沒脫,甲面上的灰土已經被簡單擦拭過,但胸口位置還有一小片暗紅的血漬。

  秦七汐坐在江雲帆身後兩步的位置,背靠帳柱,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鄭徹急忙上前,跪地行禮。

  「參見殿下!」

  秦七汐微微抬開眼皮瞥了他一眼,點頭道:「鄭統領一路奔波辛苦了,快請起。」

  小郡主也是難得熬了個通夜,這會困得不行,整個人帶著幾分慵懶。

  「謝殿下。」

  鄭徹站起身,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

  嚴橫居然不在。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目光看向秦七汐身後的墨羽:「嚴橫呢?」

  墨羽正了正神色,回答道:「傷了,斷了兩根肋骨,在後面營房躺著。」

  鄭徹的呼吸停了一瞬。

  嚴橫向來以暴力強韌著稱,而且十分抗打。南毅王府親軍之中,實力僅次於自己的高手,一品境巔峰的實力,尋常人根本傷不了他。

  這一次,居然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

  「誰傷的?」

  鄭徹再度看向墨羽。

  墨羽沉了沉臉色:「兩個宗師級的刺客,一個是南濟潯王的弟弟,汪仁。另一個不知來歷,實力至少半步大宗師。」

  鄭徹的臉色變了。

  他的下頜肌肉繃緊,太陽穴的血管跳了兩下。

  兩位高手闖入鎮南關行刺,一個是武道宗師,一個是半步大宗師,這何等危險?

  「是屬下來晚了,請殿下降罪!」

  他再一次朝秦七汐行禮請罪。

  小郡主擺擺手:「這不怪你,況且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鄭徹沉默了。

  兩名高手行刺,這意味著什麼,鄭徹比任何人都清楚。

  半步大宗師,想來,就是蒼玄了。

  放眼整個大乾,這個級別的戰力,很少有人能夠抵擋。

  嚴橫是一品巔峰,擋不住半步大宗師,很正常。

  問題是嚴橫擋不住,誰擋住了?

  郡主和江公子都安然無恙,而兩名刺客現在又在哪裡?

  「人呢?」鄭徹問。

  「死了。」

  江雲帆轉過頭來,語氣很平淡。

  鄭徹的呼吸停了整整兩秒:「兩人都死了?」

  他盯著江雲帆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跡象。

  沒有。

  江雲帆的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鄭徹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回去。

  「怎麼死的?」

  帳內安靜了一瞬。

  楊恆放下手裡的軍報,目光也投了過來。他也想知道這件事的詳細經過。戰事結束後他聽到了隻言片語,但並不完整。

  江雲帆想了想措辭。

  「有人幫忙。」

  鄭徹皺眉問道,整個鎮南關,除了嚴橫以外,一個一品都沒有,誰能殺了兩位宗師?

  「誰?」

  「聽嚴統領說,是春暉宮聖女,青姬。」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楊恆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案面上,墨汁濺出一小片黑點。他整個人僵在那裡,眼珠子瞪得溜圓。

  鄭徹的反應比楊恆更大。

  他的身體往後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識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不是要拔劍,是一種刻進骨頭裡的戰鬥本能。

  「春暉宮聖女?」

  鄭徹的嘴唇動了兩下。

  他當然知道春暉宮聖女是誰。

  大乾立國至今,武道金字塔最頂端的幾個名字里,莫青依排在前三。有人說她是大宗師,有人說她已經超越了大宗師,具體什麼境界,沒人知道,因為見過她出手的人太少了,見過她全力出手的人更少。

  唯有王爺能與之相提並論。

  鄭徹剛剛在南毅王府見過她,就那一眼,他就知道那個女人有多恐怖。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好像你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深淵,你知道那底下有東西,但你看不見,更不敢看。

  那種壓迫感,和王爺不一樣。

  秦奉的氣場是刀,鋒銳、霸烈、擺在明面上。

  莫青依的氣場是水,無聲、無形、滲到每一個角落。

  她怎麼會在鎮南關?

  鄭徹心中越發迷茫。

  他只知道青姬出現在懷南城後,很快又消失了,卻沒想到居然來了鎮南關,還陰差陽錯救了郡主和江公子。

  想到這,鄭徹有點後怕。

  如果青姬沒有出現。

  那兩個宗師級刺客可就得手了。

  鄭徹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是王爺親命的護衛統領,保護郡主安全是他的第一職責。他帶著二百親衛星夜兼程趕來,路上就怕出事。

  結果還是來晚了。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那股發悶的感覺壓下去。

  「江公子,敢問蒼玄現在何處?」

  「蒼玄?」

  鄭徹點點頭:「那個半步大宗師,應該就是東海前段時間消失的大內高手,名叫蒼玄。之前王爺就收到過消息,說他行蹤不明,可能潛入了江南。」

  「屍體在後面巷子裡。」江雲帆說,「被青姬一掌拍死的,不怎麼完整。」

  鄭徹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掌拍死。

  半步大宗師,只需要一掌!

  他閉了一下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蒼玄的情報。

  東海國內最強的高手,修煉了四十多年的武道狂人,未嘗一敗。

  自己年輕時與他的交手,也完全落於下風。

  結果卻被被一掌拍死了。

  鄭徹這輩子經歷過的大風大浪不少,此刻依然覺得頭皮發麻。

  他重新睜開眼,看向江雲帆。

  「江公子,此戰……多虧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彎了下去。

  不是因為禮數。

  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他從進城到現在,四下都討論瘋了。

  聽到的每一個信息都在刷新他對江雲帆的認知。

  三萬守軍,擋住三十萬大軍的全力衝鋒。

  用一千多枚驚雷把敵軍陣型炸碎。

  再用煙花瓦解敵軍士氣,一舉反攻!

  這些事情單拎出來任何一件,放到別人身上都夠吹一輩子。全部加在一起,發生在同一個晚上,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鄭徹打了三十多年的仗。

  他跟過王爺,見過戰神打仗是什麼樣子。

  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的法子跟王爺完全不一樣,但結果卻更好。

  就像王爺當年守煙凌城,是空城計,是賭。

  賭贏了活,賭輸了死。

  江雲帆守鎮南關,不是賭,是算。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然後按部就班地執行。

  這兩種打法,鄭徹心裡清楚哪一種更難。

  賭只需要膽量。

  算需要膽量、智謀、還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手段!

  眼前之人,何嘗不是戰神?

  鄭徹直起腰來,神色已經跟剛進帳時截然不同。

  焦灼沒了,戒備沒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

  佩服!

  「鄭統領不必多禮。」

  江雲帆從矮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衣甲上的灰,「來得正好,有件事要拜託你。」

  鄭徹立刻收斂情緒,挺直身板。

  「江公子請講。」

  此時此刻,江雲帆在他眼裡,不再是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書生,也不僅僅是王府的王婿,郡主的夫君。

  而是一個能打勝仗的戰士。

  這便值得他聽從!

  「挑幾個可靠的騎兵,將蒼玄的頭顱,快馬加急送回懷南城,如果有需要,可以掛在城門口。」

  「掛城門口?」

  帳內安靜了一瞬。

  楊恆的目光定在江雲帆臉上,嘴角抽了一下。

  鄭徹消化了兩秒,點頭。

  「公示?」

  「對。」江雲帆說,「東海派大宗師級別的殺手來行刺南毅王婿,被當場擊殺。這件事不需要藏著掖著,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他頓了一下。

  「包括京城那邊。」

  鄭徹徹底明白了。

  這不只是震懾。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誰敢對鎮南關、對南毅王府動手,下場就擺在城門口。

  更重要的是,這是在昭告全天下:

  如果南毅王府對東海用兵,名正言順!

  這份氣魄和判斷力,不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東西。

  鄭徹看了江雲帆一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王爺把郡主許配給此人,不虧。

  「明白。」

  鄭徹抱拳,「我這便去辦!」

  ……

  正午時分,懷南城。

  八百里加急的快馬帶著捷報,從鎮南關出發,一路北上。

  中途跑死了兩匹驛馬,換了三次騎手,趕在午時前衝進了懷南城南門。

  騎手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得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城門石階上。

  他手裡死死攥著軍報竹筒,竹筒的漆面被汗水泡得起了皮。

  守城校尉接過竹筒,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記,臉色驟變,抱著竹筒拔腿就往城內跑。

  消息從城門傳到府衙,從府衙傳到王府,用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此時正在書房批閱公文。

  他身邊只站著一個人,沈遠修。

  負責傳令的護衛,風風火火地來到書房門口,「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上,膝蓋滑出好幾尺。

  「報!」

  「稟報王爺,鎮南關傳來軍報……」

  那護衛舉著軍報,興奮大喊,「送報之人說,此戰……大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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