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襄寶會
出了萬珍樓的門口,街上的喧囂聲重新湧進耳朵里。
江瀅走在前面,手腕上的玉鐲在燈籠光里晃來晃去。
她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越看越喜歡,嘴角根本壓不住。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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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秦七汐正跟江雲帆並肩走著,聽到叫聲停下。
江瀅湊近她身邊,臉上帶著一種很好奇的表情。
「嫂子,剛才買鐲子的錢……」她歪了歪頭,皺眉道,「明明還你掏的呀,怎麼會是我哥的?」
秦七汐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剛才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沒多想,只想著讓江瀅安心收下禮物。
現在被人這麼認認真真地問回來,她反倒不知道怎麼答了。
她的腳尖在地上輕輕碾了一下。
面紗下面的臉頰有點熱。
「他……」
小郡主看了江雲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他的錢是他的,我的錢……也可以是他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嘀咕。
江瀅聽清了。
她的眼睛猛地亮起來。
「謝謝嫂子!」
聲音脆生生的,響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秦七汐整個人僵在原地。
面紗下面的臉從微紅變成了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下意識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發出兩個含糊的音節,什麼都沒說清楚。
江雲帆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秦七汐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沒什麼威懾力。
因為她的眼睛裡全是水光,瞪人的樣子更像在撒嬌。
墨羽和青璇站在幾步之外,神情微妙。
青璇嘴角動了一下,飛快地抿住了。
墨羽面無表情,但她的目光在秦七汐和江雲帆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默默移開了。
白瑤站在最後面,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耳邊搖晃的墜子,輕輕呼了一口氣。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江瀅還在美滋滋地晃著手腕,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前方傳來一陣喧鬧聲。
比之前街上那些吆喝聲都要響亮,夾雜著銅鑼的敲擊和人群的歡呼。
「那邊在幹什麼?」江瀅踮起腳尖往前看。
墨羽上前兩步,朝聲音來源看了一眼。
「是狀元閣那邊……來往人客很多,像是有集會?」
江雲帆眯了眯眼,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狀元閣是懷南城最出名的酒樓。
也是上一次翩翩登台彈唱《水調歌頭》的地方。
「去看看?」江雲帆轉頭看了幾女一眼。
……
狀元閣中圍了至少兩三百人。
大堂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紅毯,兩側燈籠高懸,把整個台面照得亮如白晝。
台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明黃色綢緞,上面陳列著七八件物品。
瓷器,古劍,玉石擺件,還有幾樣看起來像是藥材的東西。
台子後方站了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是狀元閣的管事,黃淦,此前還與江雲帆產生了些過節。
他手裡拿著一面小銅鑼,時不時敲一下,招攬路人駐足。
黃淦身邊站了兩個夥計,一人手捧銅盤,一人手持木槌。
台子上方掛了一條紅布橫幅,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襄寶會】
「三年一度,民間頂級的拍賣會。」
青璇在一旁解釋道,「今年恰好遇上王府大宴之後,所以來往的人很多。另外不只是懷南城,以及大乾各地來參加大宴的豪門,包括周邊三州的豪商士紳都會趕過來。有些東西……可能來路不正,但也有真寶貝。」
江雲帆點了一下頭,視線在那些陳列品上掃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樣東西上停了一瞬。
一塊巴掌大的黑石頭。
表面粗糙,沒打磨,看起來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河灘石子。
但江雲帆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塊石頭。
不是石頭。
是隕鐵!
他在系統商城裡見過類似的材料,價格貴得離譜。
台子後方有侍者引導貴客進入內場。
墨羽亮了一下腰間的王府令牌,侍者立刻變了臉色,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引到了二樓最好的包廂。
包廂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張雕花方桌擺在正中央,桌上擺著時令瓜果和茶具,正對著樓下的拍賣台,視野正好。
江雲帆在桌邊坐下,目光還盯著台子上那塊黑石頭。
江瀅趴在欄杆上往下看,滿眼好奇。
「哥,這些東西都要賣嗎?」
「嗯。」
「有沒有寶貝?」
「可能有。」
江雲帆思索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腦子裡已經在盤算這塊隕鐵的用途了。
樓下,黃淦敲了一下銅鑼,高聲宣布。
「各位貴客,今晚的拍賣會正式開始!」
人群的喧譁聲慢慢低了下去。
二樓另一側的包廂里,窗簾半拉著。
高明煒坐在桌邊,手裡握著一隻錦盒,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
他剛才花了六千兩銀子拍下了一串南珠項鍊。
珠子顆顆圓潤,直徑足有八分,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粉光。
他把項鍊推到林芊茹面前。
「芊茹,送你的。」
林芊茹坐在他對面,看了一眼那串珠子,沒有伸手去接。
「收下吧。」高明煒笑著說。「這點小東西,不值什麼。」
林芊茹面無表情地把項鍊拿起來,連一句道謝都沒有。
她把項鍊隨手放在手邊的茶杯旁邊,像放一件跟空氣差不多的東西。
高明煒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忍住了。
林家在朝堂上的勢力比他高家要穩得多。他爹雖然是太尉,但林芊茹的父親是戶部侍郎,實權在握。這場聯姻是他高家求來的,不是林家求他的。
所以他得哄著。
他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麼,卻發現林芊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她正看著樓下的某個方向。
眼睛一眨不眨。
瞳孔里像點了一盞燈。
之前那種冷淡木然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亮到近乎熾熱的專注。
高明煒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江雲帆正坐在樓下靠近窗邊的位置,手裡端著茶杯,神色平淡地看著台上的拍賣台。
林芊茹看的人,是他!
高明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又是他,怎麼又是他!
……
高明煒實在是氣不過。
他剛才花了六千兩銀子,林芊茹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現在她看著那個人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
文競會上被碾壓的恥辱。
賭約輸掉的銀票和面子。
還有此刻未婚妻眼中毫不遮掩的傾慕!
高明煒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憑什麼,憑什麼誰都那麼想親近江雲帆!
那首《洛神賦》,精妙絕倫,堪稱天界之文,怎可能是江雲帆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寫出來的?
必是提前有所準備。
到底如何得來,還不知道呢!
「吱呀!」
高明煒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林芊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去哪兒?」
高明煒擠出一個笑容。
「出去透透氣。」
他沒有出包廂。
他走到帘子後面,把帘子掀開一條縫隙,盯著樓下江雲帆的側臉。
眼睛裡的紅血絲一根接一根地鼓起來。
……
與此同時,二樓一處包廂。
這間包廂位置不顯眼,帘子拉得很嚴實。
一人站在帘子內,弓著腰,腦門上全是汗。
「蘭萱,你喝茶。」
陳子鈞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杯熱茶。
他面前坐著呂蘭萱。
今日的呂家大小姐,身上穿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頭上插著三根翡翠簪子,手指上套著兩個金鑲玉的戒指。
整個人從頭髮絲到鞋底都在告訴別人:
我很有錢!
京城呂家確實有錢,產業廣泛,財富在眾多大族當中都排得上號。
相比於此前在鏡源縣,呂尚明和呂文睿兩兄弟沒在,而呂蘭萱對陳子鈞的態度,已然冷上了幾分。
此時此刻,哪怕陳子鈞彎著腰,聲音壓得又低又軟,把茶杯雙手捧到面前。
呂蘭萱也沒接。
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搖著一麵團扇,眼神涼涼地看著他。
「你讓我很失望。」
陳子鈞的脊背僵了一瞬。
「蘭萱,這次確實是我……」
「我問你。」
呂蘭萱打斷他,「帳上少了七千兩銀子,錢呢?」
陳子鈞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拿那筆錢投了一批生絲。
結果生絲在運輸途中淋了雨,整批貨全爛了,買家拒收,他一文錢都沒拿回來。
他不敢說。
呂蘭萱看著她不說話,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的時候更讓他脊背發寒。
「你該不會是把錢糟蹋光了?」
說著,她目光又更冷一分,「若真是糟蹋了還好,如果真如當初江公子所說,你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
「不,絕對沒有!」
陳子鈞撲通一聲跪下了。
「夫人息怒!」
他的聲音帶著懇求又急促,頭低得很深,「我有辦法補上這個窟窿,我有東西,有……有件稀世珍寶,能抵這七千兩!」
呂蘭萱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陳子鈞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錦盒是檀木做的,表面磨得光滑,邊角鑲著銅片,看做工就價值不菲。
他把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
絨布中央躺著一枚白玉璧。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質。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溫潤的白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樣。
呂蘭萱把團扇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手指在盒蓋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直接去碰那枚白玉璧。
「這東西值七千兩?」
陳子鈞抬起頭,臉上擠出笑容。
「不止……這是我家的傳世之寶,我托人找人估價過,至少值一萬兩!」
呂蘭萱的眼睛眯了一下。
目光看過那白玉璧。
精緻的玉石在燭光下微微晃動,那層溫潤的白光像活的一樣,隨著角度的變化流淌。
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面。
質地極其細膩,入手微涼,貼在掌心時有淡淡的溫度。
「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問。
陳子鈞立馬賠笑:「拍賣會上出手,今天來的人多,周邊的豪商士紳,甚至幾個隔壁州的都來了,肯定有人出得起價。」
呂蘭萱沒說話。
她的目光在陳子鈞臉上停了三四秒。
「若讓父親知道你在虧空呂家的產業。」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咬得很清楚,「誰也救不了你。」
陳子鈞的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
「夫人放心,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他一邊說一邊點頭,下巴差點磕到胸口。
呂蘭萱把目光收回去。
「把帘子拉開,我要看看外面……」
陳子鈞連忙站起來,一邊擦汗一邊去拉窗簾。
他拉開帘子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往樓下一掃。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窗簾縫隙里,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女人。
恰好走進狀元閣的大門。
微卷的長髮盤在腦後,耳垂上掛著一對白玉墜子,側臉線條柔和,皮膚在燈火下泛著蜜色。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白瑤!
她比上次在鏡源縣相見,更漂亮了幾分。
那種漂亮不是青澀的,含苞待放的漂亮,而是成熟的,經歷過風吹雨打之後依然挺直的漂亮。
她就走在那個江雲帆身後,不到兩步遠的位置,耳墜微微晃動。
陳子鈞的目光死死釘在白瑤身上。
如今自己在呂蘭萱面前抬不起頭,還要為虧空的銀子惶恐不安,可白瑤倒好,越過越瀟灑,耳朵上那墜子一看就不簡單!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明明考取了功名,卻還過得不如白瑤?
明明當初就是白瑤的錯,如果她爭氣一點,多賺點錢,自己何苦入贅呂家,受這贅婿之辱!
他看了一眼白瑤,又看了一眼江雲帆。
這小子,當初那兩巴掌之仇還沒報,今天居然敢到懷南城來,還入狀元閣這高貴之所。
當初見到他的時候,還是一身店小二的打扮。
不過是憑藉自己的小白臉勾引白瑤想吃軟飯的貨色罷了。
混進這種場合,大概也是來開眼界的。
陳子鈞心中不斷怒號,就算白瑤被他休了,也不是這種人能染指的!
若有機會,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陳子鈞把窗簾重新拉好,轉身回到呂蘭萱面前,臉上已經恢復了之前那副諂媚的笑容。
「蘭萱,拍賣馬上就到咱們的寶貝了。您看著,定能拍個好價錢。」
呂蘭萱表情沉默,沒搭理他。
陳子鈞在她身邊坐下,腦門上的汗又冒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