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會不會回來尋仇
江宏感覺整個天地都安靜了。
耳邊沒有絲毫的聲音。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江雲帆,江雲帆……
真的是江雲帆!
紙張上的墨跡工工整整,筆畫清晰,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不存在看錯的可能。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腦子裡反覆翻湧的只有一個念頭。
這怎麼可能?
就算小二說得天花亂墜,就算全城的人都在傳,他心底始終抱著一絲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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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婿可以不是元勤,可以是任何人,總之不可能是那個胸無點墨,十二歲尚不識字的江雲帆!
也許只是同名同姓?
可緊跟在江雲帆名字後面,榜文上竟還寫上了籍貫家族!
——「凌州江家」。
凌州江家,這還怎麼可能是同名同姓的旁人?
也許是傳話的人搞錯了?
可現在白紙黑字就貼在客棧門口。
懷南城的客棧不會張貼假榜單,官府更不會允許有人偽造王府文競會的結果。這張紙貼在這裡,意味著它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江宏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他卻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此行跟隨一起來的江家老管家薛伯,跌跌撞撞衝進客棧大門,腳步踉蹌得險些絆在門檻上。
竟把江宏給忽略了。
薛伯手裡攥著一捲紙張,神色既驚恐又興奮,額頭上全是汗水,衣襟被汗浸濕了一大片。
他跑得太急,進門後喘了好幾口氣,才終於把嗓子裡的聲音擠了出來。
「三少爺!是三少爺奪了文首!」
薛伯的聲音尖銳發顫,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慌的腔調,在整個客棧大堂里炸開。
幾桌正在喝茶的客人同時放下了杯子,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江崇業原本坐在椅子上,聽到薛伯這一嗓子,手指猛地攥緊了扶手。他的脊背僵了片刻,隨即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住薛伯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卻帶著一股色厲內荏的意味。
薛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江崇業面前,將手中那捲紙張抖開。他的手指在發抖,紙張被抖得嘩啦作響,上面密密麻麻抄錄著端端正正的楷書。
「家主,是真的!老奴在懷南城打探了幾個時辰,親眼看到了王府張貼的榜文。文競會的文首,就是咱們家三少爺江雲帆!這些是老奴托人抄錄的三少爺在文競會上所作的詩文,一字不差!」
江崇業盯著薛伯手中那捲紙張,手抬到半空,停了一瞬,隨即一把奪了過來。
他展開第一張紙。
《題江南桃詩》!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字開始往後掃,嘴唇無聲地翕動,念到第二句時,臉上的表情還是緊繃的。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江崇業念出這兩句的時候,聲音乾澀發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什麼硬物。
他沒有停頓,翻開了第二張。
《江城子》!
讀到「十年生死兩茫茫」時,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讀到「不思量,自難忘」時,他攥著紙張的手指指節泛白。讀到「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時,他的嘴唇開始顫抖。
大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江崇業翻到第三張!
《洛神賦》。
他的眼睛掃過一行行字跡,掃過「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掃過「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每一句他都在默念,每一句念完之後,他的脊背就往下塌一分。
第三張紙讀完後,江崇業的手垂了下來。
紙張從他指間滑落,飄了兩圈,落在椅子旁邊的地上。
他沒有去撿。
他癱坐在椅子上,渾濁的眼珠盯著地面某個點,目光渙散,沒有焦距。他的嘴唇還在動,像是在默念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腦子裡反覆迴蕩的只有那三篇文章。
這幾篇文章像刀子一樣,狠狠扎進他了的胸口。
他活了七十多歲,自認閱人無數,眼光毒辣,在凌州江家當家主這些年,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家族考慮。
可此刻他坐在這間陌生的客棧大堂里,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親手把江家百年來最驚世的天才,逐出了家門。
他還記得那天在祠堂里,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讓家僕把江雲帆按在長凳上,一杖一杖打下去。
八十杖,杖杖見血!
當時他心裡沒有任何猶豫,甚至覺得此舉不過是清理門戶。
一個天資愚鈍的敗家子弟,和有夫之婦不清不楚,敗壞門風,不逐出去留著做什麼。
江崇業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進嘴角。他沒有抬手去擦,就任由那淚水往下淌。
「是老夫瞎了眼啊……」
他的聲音帶上無盡痛苦,整個人都在顫抖。
蔡雅茹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
她不太懂詩文,但剛才江崇業念的那幾句,連她聽了都覺得心頭髮酸。
她看向丈夫江宏,卻發現江宏還站在門口那塊木板前面,一動不動。
他聽到了薛伯的話,也聽到了父親那句「瞎了眼」。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大堂中央。
薛伯手裡的抄稿還攤在桌上,江宏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紙面上的字句,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代筆。」
他的聲音又硬又啞。
「一定是有人代筆。」
江宏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薛伯臉上。
「江雲帆是什麼德性,你們都清楚。他從小字都認不全,讀書讀不進半個字,三個多月前連一首完整的詩都背不出來。現在寫出這種東西?」
他伸手一指桌上攤開的詩文稿,指頭戳在紙面上,紙張被戳得往下一凹,「你們覺得可能嗎?」
薛伯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要麼是找人代筆,要麼是買通了文人造假。」
江宏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哪來的本事?就憑他那點斤兩,能寫此等文章,這要是他寫的,我江宏……」
他沒敢再說下去。
因為實在是沒底氣發毒誓了。
現在,真相大白,反駁無力。
大堂里沒有人說話。
江宏站在桌邊,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嗡的一聲,所有念頭都被炸成了碎片。
碎片慢慢拼回來的時候,拼出來的全是同一張臉。
江雲帆的臉!
不是現在那個站在文競會上寫詩作賦的江雲帆,是三個多月前那個趴在祠堂長凳上的江雲帆。
背上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木凳邊緣往下滴,滴在青磚地面上。
他當時就站在旁邊看著。
不僅看著,那些罪名,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誣陷江雲帆與有夫之婦私通,逼父親將三房從族譜上除名,侵吞三房的家產……每一樁都是他親自經手,做得滴水不漏。
他從來沒想過江雲帆還有翻身的可能。
一個被逐出家門,除名族譜的廢物,能翻出什麼浪來?
就算活著,也不過是在哪個角落裡苟且偷生罷了!
可現在這個廢物,成了南毅王府的王婿!
「咚!」
江宏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想抬手去擦,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江雲帆……他會不會回來尋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