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又見面了,江家阿公
此時此刻,南毅王府外,日光正盛。
朱紅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在陽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青石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
江雲帆與江瀅並肩而立。
面前是一身布衣、白髮蒼蒼的江崇業。
以及顫巍巍跟在後面的老管家薛伯。
江崇業站在三步開外,背微微佝僂著。
他抬起眼看向江雲帆,嘴唇動了動,又抿上。反覆好幾次,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這位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江家掌權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陷,兩鬢的白髮比三個月前多了不止一倍。
站在王府門前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枝。
江雲帆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打招呼。
「又見面了,阿公。」
這聲「阿公」里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絲毫親近。
像一杯涼透的白水。
江崇業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刮過石板。
「雲帆……是阿公錯了。」
他的眼眶紅了。
渾濁的老淚在眼底打轉,他用力眨了幾下眼,想把淚意逼回去,卻越逼越多。
「三月前那八十杖,是阿公親口下的令。」
他的聲音在發抖。
「將你逐出家門,也是阿公點的頭。這些年對你和瀅兒的忽視……是阿公有眼無珠,愧對你父兄的精忠熱血,愧對你母親在天之靈。」
薛伯站在他身後,老眼也跟著紅了。
他伺候江崇業大半輩子,從沒見老爺對人低過頭。
今天是頭一回。
江瀅躲在哥哥身後,小手攥著江雲帆的衣袖。
她看著眼前阿公,心跳得很快。
這個老人,從前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每次自己被江元勤打得渾身是傷去找他,得到的只有兩個字。
「別鬧。」
如今他跪在這裡,說著道歉的話。
江瀅心裡沒有半點解氣的感覺。
只覺得悲涼。
江雲帆看著江崇業,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不是知道錯了。」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
「你是知道怕了。」
江崇業渾身一震。
江雲帆繼續說。
「你怕我現在有了王府撐腰,有了權力在手,會回頭清算江家。對不對?」
江崇業沉默了三息。
然後緩緩點了頭。
他沒有狡辯,沒有裝可憐,只是老老實實承認。
「是,阿公怕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江雲帆沒預料到的事。
這位執掌江家數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老人,雙膝彎曲,「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路面上。
膝蓋砸在石頭上的聲響,又悶又沉。
薛伯驚呼著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江崇業抬起頭,仰視著江雲帆。
渾濁的老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雲帆。」
他的聲音哽住了,緩了好幾息才重新接上。
「你要如何才能饒了江家?阿公做什麼都行。是要銀子、要家產、要阿公當眾給你磕頭賠罪——你只管開口。」
「雲帆啊,至少……至少想想血肉親情!」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江雲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到幾乎不可見的冷笑。
「血肉親情?」
他把這四個字念得極輕,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
「血肉親情有個毛用。」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刃。
「當年杖責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侵吞我娘嫁妝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任由江宏父子欺凌我兄妹的時候也沒想過親情。現在讓我念親情……」
他頓了頓。
「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江崇業無言以對。
他跪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
所有辯解的話到了嘴邊都顯得可笑。
是啊……
當初幹嘛去了。
他答不上來。
江瀅躲在江雲帆身後,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公,心裡五味雜陳。
此刻看著阿公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江瀅居然沒有感到解氣。
只覺得悲涼。
喉嚨里堵著什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
「噠噠噠……」
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江雲帆抬眼望去。
秦瓔一襲錦衣走在最前面,衣擺在陽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步履輕快,唇邊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後常牧押著五花大綁的江元吉。
再後面是面如土色的江宏。
蔡雅茹被江勛架著走,腿還在發軟。
江勛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江白峰像丟了魂,深一腳淺一腳,差點被自己絆倒兩次。
江元勤走在最後,腳步僵硬,臉上的表情像是糊了一層漿糊,看不出是怒是懼。
活像一串被牽著走的喪家犬。
江崇業聽見動靜回頭看去。
瞬間面色慘變。
大孫子被綁著押送!
長子一家被押著走路!
這是出了什麼事?!
他猛地轉向江雲帆,眼中滿是惶恐和驚懼。
那張老臉上剛剛止住的淚又涌了出來。
「雲帆……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江雲帆的表情很平靜。
他看了一眼遠處走來的那群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只淡淡說了一句。
「先別急著求我原諒。眼前的麻煩,你可能還不知道有多大。」
「呃……」
江崇業嘴唇哆嗦著,想追問,可喉嚨里只發出幾聲音節不清的嗚咽。
與此同時。
秦瓔遠遠看到了江雲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雙杏眼裡的冷意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晃晃的雀躍。
她像是完全忘記了身後那群人的存在,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
一把抓住江雲帆的衣袖。
仰著臉。
笑得眉眼彎彎。
聲音甜得像剛化開的蜜糖。
「你終於回來了,雲帆哥哥!」
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
後方江白峰的臉「刷」地白了。
半個時辰前,自己還讓公主叫「好哥哥」,公主不搭理自己。
現在公主主動叫江雲帆「哥哥」。
主動叫。
還笑得那麼甜。
這差距……
江白峰覺得自己可以直接找塊豆腐撞死。
江元勤雙拳緊握。
指甲掐進肉里,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血印。
他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臉,眼底翻湧的嫉妒和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廢物能讓公主叫哥哥!
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出一道硬棱。
「見過公主殿下。」
江雲帆微微一笑,保持禮貌。
然而江崇業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向秦瓔,又看向江雲帆。
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震驚。
公主殿下,對雲帆竟親近到這種地步?
主動跑過來。
主動拉袖子。
主動叫「雲帆哥哥」。
這哪裡是普通的交情,這分明是極親近的關係!
這孩子……到底走了什麼通天的運道?!
秦瓔拉著江雲帆衣袖,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
目光只在對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又瞥了一眼身後被押著的江元吉。
輕聲對江雲帆說。
「正好,人都齊了。有件事需要瀅瀅出面對質……」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放心,我在呢,沒人敢欺負她。」
江瀅聽到這句話,心口湧起一股暖流。
她偷偷看了秦瓔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江雲帆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眼江瀅,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實話實說就行。」
江瀅用力點頭。
雖然手指還在發抖,可眼神已經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江元吉從被押出牢房的那一刻就在不停顫抖。
此刻看到江雲帆,他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他想起江雲帆在王府文競會上怎麼碾壓江元勤的。
想起江雲帆在鎮南關怎麼用三萬破三十萬的。
每一條都想起來,都讓他膝蓋發軟。
可緊接著。
他看到了躲在江雲帆身後的江瀅。
那個從小就被自己打罵、從不敢反抗的柔弱女孩。
那個被掐了只會哭、被罵了只會躲的野丫頭。
一絲扭曲的希望從心底升起。
只要江瀅不敢開口,一切就還有轉機。
她從小就怕自己。
只要自己凶一點,她肯定會被嚇回去。
對!
就是這樣。
江元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臉上浮出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猛地盯住江瀅,聲音嘶啞尖利,帶著逼問的架勢。
「江瀅!你誣陷我的事,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敢再說一遍嗎?!」
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住江瀅,眼神兇狠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江瀅被他這一吼,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江雲帆的衣袖。
那是從小被嚇出來的條件反射。
每一次江元吉這樣吼她,接下來不是巴掌就是拳腳。
秦瓔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江雲帆的手已經穩穩按在了妹妹肩上。
他低頭看著江瀅,聲音很輕很穩。
「別怕,今天……有你哥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
「我大哥江元吉,與人勾結,綁架公主。」
有了江雲帆給的底氣,江瀅無比堅定地開口。
聽到這話,江元吉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充血發紅,脖頸上青筋暴起,嗓音尖銳得幾乎劈裂。
「她在誣陷我!」
「江瀅這個野丫頭從小就會撒謊,她恨我,她故意編造謊話害我!」
江元吉的目光死釘在江瀅臉上,嘴唇劇烈抖動,那副扭曲的神情像是要把江瀅整個人吞下去。
江瀅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身前衣擺的一角。
那是多年被打罵留下的本能反應。
但下一秒,她感覺到背後有一隻手穩按住了自己的肩。
溫熱有力,是哥哥!
江瀅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江元吉猙獰的面孔上移開,轉向秦瓔。
她的聲音有些細,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楚。
「文競會那天,大哥找到我,說我哥哥江雲帆在西北園林被世子秦睿為難,讓我趕緊去。」
「我信了他。」
「到了以後根本沒有什麼世子,是朱燾帶人把我抓住的。」
「秦瓔姐姐也被他們抓了。」
江瀅說完,嘴唇有點發白,但沒有再退一步。
江元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江瀅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以前的恐懼和躲閃。
那裡面是平靜。
是篤定!
他心裡「咯噔」一聲,這丫頭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他不能認。
絕對不能認!
「胡說八道!」江元吉嘶聲怒吼,「我這幾年從來沒見過你!你拿什麼證明是我叫你去的?空口白話!」
他回頭望向江宏和蔡雅茹,還有弟弟江元勤,眼神里全是求援。
這些人都是自己的後盾。
只要死不認帳,沒有第三個人在場,誰能證明?
「啪啪……」
就在這時,秦瓔輕輕鼓了兩下掌。
聲音不大,在場所有人卻同時安靜下來。
她偏過頭,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既然你要證人,那便請出來。」
話音剛落,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王府大門內走了出來。
是林芊茹!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裙,頭上僅簪了一支銀釵,妝容淡薄。
步伐不快不慢,穩穩當地走到眾人面前。
她先是深深看了江雲帆一眼。
目光里有一絲激動,也有敬重,還有一絲極淡的苦澀。
但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隨後,她轉身,直看向江元吉。
手指抬起,指尖對準他的臉。
「文競會當日,就是你,把江瀅從宴席叫走的。」
「你說她哥哥遇險,被世子刁難,騙她去西北園林。」
「我在場,看得清楚楚。」
江元吉渾身一僵。
腦子裡像有一口鑼被狠狠敲響。
那天……這個女人確實在場!
他想起來了。
那天江瀅身邊確實坐著一個女人,自己叫走江瀅的時候,對方正在低頭喝茶。
他當時沒放在心上。
畢竟當日到王府里的人,不可能是江瀅能夠結識的,當時他便以為兩人毫無關係。
可現在這個毫無關係的站到了他面前,成了一把刀。
江元吉嘴唇翕動,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強行逼出一絲冷笑。
「呵,你算什麼人?」
「空口白話,誰能信你?萬一是你和江雲帆串通好的呢?」
「你說你在場,證據呢?你有什麼資格指證我?」
林芊茹眉尾微一挑。
她沒有動怒。
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只是嗓音沉了一度,不疾不徐地開口:
「我是誰?」
「我是京城林家三小姐,林芊茹!」
聽聞此話,江家眾人頓時一顫。
「家父乃當今陛下親封永安侯。」
「祖父是前朝左丞相!」
林芊茹微微側首,目光從上往下掃了江元吉一遍,那一掃帶著骨子裡的倨傲與輕蔑。
「你算什麼東西,值得我誣陷?」
這句話落地。
像一記鐵錘砸在江元吉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定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去。
永安侯!
前朝左丞相!
林家!
他一個偏遠之地出身的微末進士,在這種家族面前,連螞蟻都算不上。
人家確實沒有任何理由來誣陷他。
江宏站在後面,雙腿已經在打顫。
公主,林家……
都嚇人!
蔡雅茹的臉白得像宣紙,嘴唇哆嗦,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而江元吉,此刻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撲通」一聲,雙膝砸在地上。
膝蓋撞擊青石磚面的聲響清脆刺耳。
「我錯了!我錯了!」
他兩隻手瘋狂地往地上磕頭,額頭撞得「咚」響,聲音帶著哭腔。
「我只是想給江瀅一個教訓!絕對沒有陷害公主殿下的意思!」
「是張院正和朱燾自作主張!」
「是他們自己動的手!」
「跟我沒有關係啊!」
他磕得額頭皮破出血,混著塵土糊了一臉。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只要把罪推給張伯誼和朱燾。
只要定性是對付江瀅的,不是針對公主的。
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對付一個被逐出家門的野丫頭,又不是謀反,頂多是欺凌弱小。
打幾板子就完了。
不至於死。
不至於死!
然而秦瓔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可張伯誼說,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到底該信誰?」
江元吉心裡一咯噔,恐懼蔓延而開。
那個老傢伙!
「是他陷害我,他想讓我頂罪,請公主明查!」
「砰砰!」
江元吉又是兩記響頭。
「你很天真,你知道嗎?」
林芊茹冷地看著他這副嘴臉,嘴角弧度向上勾起。
「到現在還不明白?。」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清晰。
「若當真只是陷害公主,你這種角色,手下人砍了就是,哪需要殿下親自提審?還要落實你的罪名?」
「本小姐也不是閒人,不至於因為這種事出面作證。」
江元吉磕頭的動作停住了。
他保持著額頭貼地的姿勢,渾身一寸一寸地僵硬。
腦子裡嗡嗡響。
「那……那是為什麼?」
他的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林芊茹沒有回答他。
她轉過身去。
目光落在江雲帆身上的那一瞬,眼底所有的冷厲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柔和嚮往。
她提起裙擺,端正正地屈膝行禮,腰彎下去,姿態恭謹。
「見過江公子。」
聲音溫和而誠懇。
只一剎那,場面驟然安靜。
江宏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彈出來。
他看見了什麼?
林家三小姐,永安侯之女!
這種身份的女子,對著一個被江家逐出門的廢物,行這麼大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