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江家的末日
翌日。
清晨的天色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外頭滲進來。
江雲帆是被腦子裡那一聲「叮」驚醒的。
他眼皮一跳,意識還沒完全從睡夢裡拔出來,系統面板已經自動彈了出來。
一行金色的字橫在視線正中。
【隱藏任務已完成,獎勵:24小時後,系統商城將刷新限定物品「奇點門票」,售價20000情緒值】
更多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江雲帆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盯著那行字,眨了兩下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奇點門票。
可穿越回現代21世紀,停留24小時。
心跳忽然加快了,砰砰砰地撞在胸腔里,震得他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回去。
門票是真的,真的能回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划過腦海,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信息湧入。
他想到了什麼?
想到了上輩子那間逼仄的出租屋,想到了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後一頭栽倒在工位上再也沒醒來的自己。
也想到了便利店的關東煮、凌晨兩點的外賣、手機里沒來得及刪掉的遊戲。
還有那個世界裡,沒有人追殺他,沒有三十萬大軍壓境,沒有什麼宗師半步大宗師。
但也沒有人叫他寶寶。
江雲帆下意識低頭。
懷裡蜷著一個人。
秦七汐側身縮在他臂彎里,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睡得很沉,呼吸綿長而均勻,睫毛合攏時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
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夢裡有什麼好事。
江雲帆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他看了那行金字好幾秒,然後伸手,把系統面板關掉了。
不急。
還有24小時才刷新,到時候再想。
他試著抽出被壓住的那隻手臂,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什麼精密手術。
秦七汐卻在這時候收緊了五指,整個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嘴裡含含糊糊地蹦出幾個字。
「寶寶……別走……」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江雲帆動作一僵,低頭看她,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俯下身,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壓著聲音說:「不走,我就在院子裡。」
秦七汐哼唧了一聲,手指鬆開,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繼續睡了。
江雲帆這才悄悄坐起來。
他在床邊坐了片刻,看著秦七汐蜷在被中的輪廓,心裡冒出一個不太正經的念頭。
這丫頭昨晚確實累壞了。
想到這裡他自己也有點臉熱,趕緊站起來,從衣架上扯下外衫套上,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空氣帶著一點涼意。
天色還是灰白的,日頭沒出來,遠處的屋脊和樹梢都模模糊糊。
廚房那邊已經有了動靜。
油煙和粥米的香氣從半掩的門縫裡飄出來,混在一起,是那種很安心的味道。
江雲帆走過去,推開門。
白瑤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一隻手執勺攪著砂鍋里的粥,另一隻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她今天穿了件素青色的襦裙,腰身系得服帖,頭髮挽在腦後,只插了一根銀簪。
簡簡單單的裝扮,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成熟韻味,遮不住。
聽見腳步聲,白瑤轉過頭來。
看見是江雲帆一個人,她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她就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把粥碗端到桌上擺好。
「郡主還沒起?」
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江雲帆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白瑤沒再追問,轉身又去盛了一碟小菜。
她的動作利落熟練,把筷子和湯匙一併擺在江雲帆手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灶台旁邊。
那個位置不遠不近,既不顯得生疏,也不會讓人覺得逾矩。
江雲帆注意到了。
他抬眼看了白瑤一下。
白瑤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低著頭整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好像這些東西都需要重新歸位一樣。
但她拿碗的那隻手,指節收得很緊。
江雲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
這時候廂房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輕快的,蹦蹦跳跳的。
江瀅從門裡鑽出來,扎著兩條辮子,臉蛋紅撲撲的,一看就是睡得很飽。
她左右看了看,沒找到想找的人,歪著腦袋湊過來。
「哥哥,嫂子怎麼沒起來?」
聲音不大,但那個「嫂子」兩個字叫得又脆又亮。
江雲帆伸手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一下。
「小孩子別問那麼多。」
江瀅捂著額頭「哎呦」一聲,縮了縮脖子,但嘴角一直翹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全是促狹的笑意。
她分明什麼都懂。
白瑤背對著兩人,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她繼續擦拭灶台,沒有回頭,也沒有參與這段對話。
她在想什麼,江雲帆大概猜得到。
但他沒有開口。
不是不在意,是現在這個場合,說什麼都不合適。
早飯吃到一半,院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墨羽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調子:「王府來人傳話,王爺召見,一個時辰後到偏殿。」
江雲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心裡很清楚這一趟是去做什麼。
江元吉的事,江元勤的事,今天該有個了斷了。
江瀅也放下了碗筷,小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神情變得有些緊繃。
江雲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走吧。」
他站起來,牽住江瀅的手,語氣平靜得像是要出門散步。
但江瀅低頭看著哥哥的手指,感覺到了那種很輕微的收緊。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下頭,另一隻手反過來抓住了江雲帆的衣袖。
不哭。
今天不會哭的。
被欺負了十幾年,今天該讓他們還了。
兩人走出小院時,秦七汐還沒醒。
江雲帆回頭交代了白瑤一句:「她醒了就說我去王府了,讓她不用急,慢慢來。」
白瑤應了一聲,目送兄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王府偏殿。
殿門大開,兩側各站了四名甲冑護衛,紋絲不動。
殿內的光線不算明亮,高處的窗格只漏進來幾條細窄的日光,打在青石地面上。
秦奉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暗紋袍服,面前的案几上擺著茶盞和幾份公文。
他沒有喝茶,雙手交疊在膝上,神色沉穩如常。
沈遠修立於左側,手裡捏著一份卷宗,目光落在殿中央跪著的幾個人身上。
秦瓔坐在右側的圈椅里,腰背挺直,面容冷淡,手中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常牧站在她身後,目光陰冷,像是看死人一樣看著地上跪的那幾個。
江家的人已經被押進來了。
江元吉跪在最前面,頭髮散亂,衣衫褶皺,臉色灰白得像是在牢里沒見過日頭的人。
他的身後是江宏、蔡雅茹、江元勤、江勛、江白峰。
一排人跪得歪歪斜斜,有人低著頭不敢抬眼,有人渾身發抖控制不住。
江崇業被單獨安排在側面的椅子上坐著。
是秦奉的意思。
不管怎樣,他年紀太大了,不至於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跪在殿裡。
但江崇業坐在那裡的姿態,比跪著還難看。
他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江雲帆帶著江瀅走進偏殿的時候,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秦瓔第一個露出笑容,朝他微微頷首。
沈遠修捋著鬍鬚點了點頭,目光柔和。
秦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下巴,示意他過來。
而殿中跪著的江家人,反應各異。
江元吉一看見江雲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
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額頭狠狠砸向地面。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用力,額角很快就磕出了血。
「雲帆!三弟!求求你!求你幫我求情!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涕淚橫流,根本不像一個曾經趾高氣揚的江家大少爺。
江雲帆站在殿中,低頭看著他。
目光很平靜。
沒有恨意,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意。
就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事實上,從穿越到這個身體的那一刻起,江元吉對他來說就不是什麼堂兄。
只是一個曾經傷害過原主和江瀅的加害者。
僅此而已。
秦瓔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清冷而正式。
「江元吉,你夥同國經院院正張伯誼、天策軍武將朱燾,於王府文競會期間,公然綁架本宮,意圖脅迫。」
她頓了一下,合上了手中的團扇。
「張伯誼、朱燾已押送入京,三法司審理。你,身為主犯之一,鐵證如山,林芊茹當面指認,你有何話說?」
江元吉抬起滿臉血污的面孔,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瘋狂地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宏身上。
「爹!爹你幫我說句話啊!我是你親兒子!」
江宏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了石縫裡。
他閉著眼睛,整張臉都在抽搐。
他想幫嗎?
想。
這是他的大兒子,怎麼可能不想。
但他現在自身都難保。
一抬頭就能看見秦奉那張毫無波動的臉,和江雲帆那雙冷到骨子裡的眼睛。
他要是敢開口求情,下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
江宏咬住了牙關,一個字沒說。
蔡雅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撲過去抱住兒子,但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殿內安靜了幾息。
秦奉開口了。
只有兩個字。
「賜死。」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尚可。
但這兩個字落在江家人耳中,無異于晴天霹靂。
江元吉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僵在了原地。
隨即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往前爬。
「不!不要!我不想死!雲帆!三弟!求你了!我給你跪!我給你磕頭!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連滾帶爬地沖向江雲帆,膝蓋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了血痕。
兩名護衛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了地上。
江宏終於撐不住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撲到江雲帆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擺下擺。
「雲帆!」
老淚縱橫,滿臉的涕淚混在一起,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種極為難看的形狀。
「他是你堂兄!你求求王爺!饒他一命!我給你跪!我給你當牛做馬!」
江雲帆低頭。
他看著江宏那張曾經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的臉。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原主八歲那年,江元吉把他按在泥坑裡,一腳一腳地踹。
想起江宏站在旁邊看著,笑著對江元吉說「這廢物就該這麼管教」。
想起十三歲那年,原主被杖責八十,血肉模糊地被丟出江家大門。
江宏就站在門檻裡面,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笑。
那些記憶不是江雲帆親身經歷的。
但它們刻在這具身體的骨頭裡,融在血肉里,每一寸都是真實的疼痛。
「當年我被杖責八十,逐出家門的時候。」
江雲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在旁邊鼓掌叫好。」
江宏的手僵住了。
「如今,你讓我求情?」
江雲帆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開了江宏的手。
江宏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看著江雲帆轉過身去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江家長房,徹底完了。
江元吉被護衛架起來往外拖。
他的手腳在空中胡亂揮舞,嘴裡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能發出來的了。
悽厲、絕望、歇斯底里。
那哭喊聲一直持續到殿門外,才漸漸被距離吞沒。
蔡雅茹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沒人去扶她。
江宏跪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上某一塊石磚,嘴裡反覆嘟囔著什麼。
仔細聽,是四個字。
「完了,全完了。」
江崇業坐在側面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把頭偏向了另一邊。
他的嘴唇在抖,雙手也在抖。
但他沒說話。
他不敢說。
也沒有立場說。
當年下令杖責江雲帆的人,是他自己。
殿內沉默了片刻。
江雲帆的目光,落在了江元勤身上。
江元勤跪在江宏旁邊,渾身僵硬。
他剛才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兄長被判了死罪,拖出去時的慘叫聲還在耳朵里迴響。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整個人凍透了。
但他還在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自己跟綁架公主那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自己是二甲進士,是懷南主簿,有功名在身。
王爺總不能無緣無故殺了自己吧?
他正這麼想著,江雲帆已經從懷中取出了一沓信件。
不厚,大概七八張紙,但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江雲帆把信件遞給了沈遠修。
「先生,請過目。」
沈遠修接過來,展開第一頁。
目光掃過內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翻到第二頁,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握著紙的手都在用力,紙邊被捏出了褶皺。
他抬起頭,看向江元勤的眼神里,失望濃得快要溢出來。
「私通考官張伯誼,提前獲取文競會考題。」
沈遠修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念出來。
「與朝中奸黨書信往來,收受白銀三千兩。」
「任懷南主簿期間,以權謀私,強占商戶鋪面,逼迫無辜百姓。」
每念一條,江元勤的臉就白一分。
等沈遠修把最後一條念完,江元勤整個人已經在發抖了。
那些事他做過嗎?
做過。
每一件都做過。
但他以為那些事情永遠不會被翻出來。
他以為張伯誼會替他兜著。
他以為自己有進士功名、有江家背景、有懷南主簿的官身,沒人能動他。
他錯了。
「你……你誣陷我!」
他還是喊出了這句話。
不是因為他真覺得是誣陷。
而是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沈遠修把信件合攏,放在案几上,看著江元勤。
「張伯誼已在天牢供認不諱。」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塊巨石壓下來。
「你還要狡辯?」
江元勤的膝蓋再也撐不住了。
他整個人歪倒在地上,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向江雲帆。
爬到江雲帆腳邊的時候,他抬起頭,滿臉的淚水和鼻涕,聲音已經變了調。
「雲帆!我們是手足!以前……以前我對你嚴厲,是為了讓你成才啊!你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江雲帆沒有後退。
他蹲下身,跟江元勤平視。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江元勤眼底血絲密布、瞳孔里全是恐懼。
江雲帆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小時候把我當球踢。」
江元勤的身體一顫。
「逼我跪在泥坑裡學狗叫。」
江元勤的嘴唇開始哆嗦。
「把滾燙的茶水往我臉上潑。」
「把我的書撕碎了踩在腳下。」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江家的恥辱。」
江雲帆一句一句說出來,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數落仇恨。
「這叫為我好?」
江元勤的嘴巴張了張,一個音都發不出。
那些事他做過。
每一件都做過。
那時候的他覺得理所當然。
一個庶出的廢物,天生就該被踐踏。
江雲帆站起身來。
他沒有再看江元勤。
而是轉身,看向江瀅。
「瀅瀅,你說怎麼辦。」
江瀅站在哥哥身後,小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睛是乾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邁步上前,站到了江元勤面前。
「江元勤。」
她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當年說我是野種。」
「說哥哥是廢物。」
「說我們兄妹這輩子只配被你踩在腳下。」
江元勤抬起頭,對上了江瀅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意,沒有報復的快感。
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塵埃落定的釋然。
「今天,這一切都是報應。」
她轉過身,面向秦奉,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
「請王爺依法處置。」
秦奉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江元勤,革除功名,貶為庶民,發配北疆充軍。」
他頓了一下。
「永世不得回江南。」
江元勤被拖起來的時候,忽然回過神來。
他死死盯著江雲帆的背影,眼眶裡的絕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扭曲的恨意。
「江雲帆!」
他的吼聲在殿內炸開。
「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江雲帆沒有回頭。
他牽著江瀅的手,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照在兄妹二人身上。
江瀅的手終於不抖了。
她仰頭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彎了彎。
江雲帆捏了捏她的手心。
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了。
偏殿外的迴廊上,秦奉的親衛趕了上來,躬身請江雲帆移步書房。
江雲帆讓江瀅先跟青璇回小院,自己則跟著親衛往北面的書房走去。
書房裡只有秦奉一個人。
他站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大紅封皮的文書。
見江雲帆進來,他沒有坐下,而是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江雲帆伸手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地契。
懷南城北面,靠近鏡湖畔,三進大宅院,占地六畝有餘。
地契上蓋著南毅王府的大印,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永賜王婿江雲帆,不得轉讓、不得收回。
江雲帆愣了一下。
秦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沉穩有力。
「好好待小汐。」
就這四個字。
說完他就轉身走回了書案後面,重新坐下,拿起了茶盞。
像是這只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江雲帆攥著那份地契,站在原地。
心裡湧上來的感覺很複雜。
不全是感動。
還有一種很清晰的認知。
這份地契不只是賞賜。
是一個父親對女婿的認可。
也是一個掌權者對下屬的拉攏。
更是一根拴住他的繩子。
有了宅子,有了根基,有了產業。
他就不會走了。
秦奉很聰明。
江雲帆心裡門兒清。
但他不覺得反感。
因為他本來也沒打算走。
他雙手抱拳,鄭重一禮。
「王爺放心。」
秦奉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嗯了一聲。
江雲帆退出書房,沿著迴廊往外走。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瓦檐和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他把地契收進懷裡,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新宅子六畝地,夠大。
系統商城那個豪華居家速成套裝,十萬情緒值。
現在情緒值餘額還差不少。
但是。
24小時後刷新的那個「奇點門票」,兩萬情緒值。
一個是回現代24小時。
一個是在這邊安家落戶。
兩件事攪在一起,讓他腳步微頓。
他站在迴廊盡頭,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然後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了下去。
先回去吧。
秦七汐應該醒了。
那丫頭要是發現自己不在身邊,怕是又要鬧。
他加快腳步,朝院門外走去。
剛出王府大門,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石階下。
馬車帘子掀開,露出一張剛睡醒的、頭髮還有點亂的臉。
秦七汐揉著眼睛坐在車裡,一看見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寶寶!」
她伸出手來,五指張開,朝他招了招。
江雲帆走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指尖是溫熱的。
她的手心裡還帶著被窩的餘溫。
江雲帆心裡忽然想,奇點門票的事,容後再說吧。
眼前的日子,已經夠好了。
「走,去看看咱們的新家!」
……
一行人徑直來到鏡湖畔的小莊園。
朱漆大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木料氣息撲面而來。
江雲帆抬腳跨過門檻,入目是一條筆直的青石板甬道,寬敞得足以並排走四匹馬。
甬道兩側各植了一排老桂花樹,樹幹粗壯得一個成年人都合抱不住,枝葉蓬勃交錯在半空中,遮出一片陰涼。
江瀅緊緊拉著他的衣袖,眼睛已經睜到最大,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哥……」
她的聲音細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氣音。
江雲帆往前走了幾步,視線越過前院照壁,看到了正廳的飛檐翹角和紅漆廊柱,心裡有了底。
三進院落,前廳待客,中院起居,後院花園。
他左手邊是一排連著的廂房,右手邊是獨立的書房院,灰瓦白牆,規整得一絲不苟。
穿過月洞門往裡走,一座兩層繡樓孤零立在院子盡頭,三面環水,背靠鏡湖,湖風從樓後吹來,帶著水草的清氣。
江瀅終於鬆開他的袖子,小跑著躥了出去。
她沿著迴廊跑了半圈,又折回來,繞過荷花池邊的石橋,一頭鑽進後花園,驚起草叢裡一隻野兔。
江雲帆站在院中,兩手抱胸,慢掃視四周。
地契上寫的是三進六院,占地近四畝,帶湖畔碼頭一座。
放在現代,這就是個湖景別墅群。
「哥哥!」
江瀅從後花園跑回來,臉頰漲得通紅,胸口急促起伏,兩隻手興奮地揮舞著。
「這裡好大!比江家老宅還大!」
她喘著氣,眼眶居然有點泛紅。
江雲帆看著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從前在江家,他和江瀅擠在東院一間最小的廂房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江元勤住的院子是他們的十倍大。
那時候江瀅連多要一床厚被子都不敢開口。
現在這丫頭站在四畝大宅子裡跑來跑去,高興得眼圈發紅。
江雲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喜歡就好。」
江瀅用力點頭,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聲音悶悶的:「哥,我不是哭,我就是太開心了。」
江雲帆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帶著她往繡樓走去。
繡樓的木梯踩上去微作響,二層的地板鋪著厚實的松木,推開窗戶,鏡湖的水面就在腳下十幾丈處鋪展開來。
午後的陽光斜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白亮的光斑。
江雲帆扶著窗欄,眯起眼睛看了幾息。
腦子裡的念頭已經轉了好幾圈。
系統商城裡的豪華居家速成套裝,十萬情緒值,上次已經用「下次一定」鎖定了。
現在他的情緒值餘額還剩三萬多,差得遠。
不過沒關係,奇點門票馬上就能兌換了。
回一趟現代,該帶的東西提前列個清單。
太陽能板肯定要的,功率越大越好,這宅子面積夠,前院和繡樓頂上都能鋪。
地暖系統也得搞,懷南城冬天雖然沒北方冷,但秦七汐那丫頭怕冷。
還有廚房,現代化廚房得安排上,電磁爐、冰箱、烤箱,全套。
浴室必須弄恆溫熱水器,再配個按摩浴缸。
書房那邊,人體工學椅、LED燈、甚至弄套音響都行。
江雲帆越想嘴角翹得越高。
他穿越到這個鬼地方大半年了,頭一次對「家」這個字有了具體的期待。
不是秋思客棧那間逼仄的小屋,不是桃源居那個臨時改造的小院,也不是城北那座借住的官驛。
這裡,是他要從零開始打造的真正的家。
他的,江瀅的,還有秦七汐的。
想到這兒,江雲帆心裡湧上一股微妙的滿足感。
他不是什麼有大志向的人,穿越之後最想做的事從來沒變過。
安穩躺平,把日子過舒服。
現在看來,好像快要實現了。
「哥,你在笑什麼?」
江瀅不知什麼時候跑上了二樓,正站在他身後,歪著腦袋打量他。
「沒什麼,想事情。」
江雲帆收回視線,從懷裡掏出一支炭筆和幾張裁好的紙,在窗台上鋪開,開始勾畫宅子的布局圖。
他畫得很快,手下線條簡潔粗糙,標註的全是功能區劃分。
前院改停車場,不對,這年代沒車。
改成倉儲區,放系統兌換的大件物資。
正廳維持原樣,待客用。
中院東廂改廚房和餐廳,西廂做生活區。
後花園全部推倒重來,種果樹、搭涼亭、修步道、留一塊空地做燒烤區。
繡樓是他和秦七汐的臥室,二層帶陽台,視野絕佳。
想到秦七汐,江雲帆筆尖一頓。
昨晚的事情自動浮上腦海。
他摸了摸鼻子,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緩,不是江瀅那種蹦跳跳的節奏。
每一步之間的隔都比正常走路要長,好像在刻意控制步幅。
江雲帆回頭。
秦七汐正扶著繡樓的門框,身子微側傾,右手搭在木框上借力。
她今天換了一身水藍色的廣袖長裙,腰間繫著銀白緞帶,頭髮簡單束起,露出細白的脖頸。
臉色比往日淡了些,唇上少了平時自帶的血色,眉心微蹙著,像在忍什麼不舒服。
墨羽和青璇遠遠站在樓梯口,沒跟上來。
江雲帆看她走路那個姿勢,心裡咯噔一下。
他放下筆,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心虛。
秦七汐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那一眼裡有埋怨,有羞惱,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還不是你……」
她開了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昨晚……」
後半句含在嘴裡沒吐出來。
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直紅到耳根。
她猛地偏過頭,下巴抬起來,不看他了。
江雲帆喉結動了動,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腦勺。
得,理虧。
昨晚確實是他沒控制住。
「咳……那個,坐下說,坐下說。」
他扶著秦七汐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軟榻,讓她坐穩當了,又從旁邊矮櫃裡翻出一個靠枕墊在她腰後。
秦七汐坐下的時候輕輕「嘶」了一聲,極短極輕,要不是江雲帆耳朵好使,根本聽不到。
她面色不變,脊背挺得筆直,硬撐著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但坐定之後,整個人明顯鬆弛了,肩膀往下沉了沉。
江雲帆站在旁邊看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秦七汐倒是先開口了。
她環顧了一圈繡樓二層,目光從雕花窗欞掃到松木地板,又落在窗外的湖面上。
「這座宅子比我的臨汐苑還大。」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調子,但眼底的亮光藏不住。
轉過頭看向江雲帆,那一瞬間,冷氣全散了,剩下的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你方才跟瀅瀅說,要把這裡怎麼樣?」
江雲帆在她身邊坐下來,身體刻意留了半寸距離,沒貼上去。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雜草叢生的後花園。
「給我半個月,把這裡變成你最喜歡的地方。」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以後咱們就在這兒過日子。」
秦七汐的目光停在他的側臉上,沒有移開。
她心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不是在王府時那種被層護衛和宮人圍繞的安全感,也不是父王在身邊時那種有恃無恐的底氣。
是另外一種東西。
更踏實,更具體。
像是冬天裡鑽進一床曬過太陽的被子,暖氣從外面裹到裡面,一絲縫隙都不留。
她從小什麼都不缺。
綾羅綢緞、珍饈美饌、古玩珍寶,想要什麼伸手就有。
可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咱們在這兒過日子」。
父王給她的是最好的一切,可那始終是「給」。
江雲帆說的是「咱們」。
秦七汐心口發熱,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她的額頭抵著他肩窩處的布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我想在花園裡種一棵桃樹。」
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
「就像你寫的那首『人面桃花'。」
江雲帆攬住她的肩膀,手掌虛搭在她上臂,沒用力。
「種,必須種。」
他說著說著來了興致,語速加快。
「不光種桃樹,還要搭個鞦韆,你想盪多高盪多高。再弄個燒烤架,夏天晚上咱們在湖邊烤肉喝冰啤酒。」
秦七汐沒聽懂後面幾個詞。
燒烤架是什麼東西?冰啤酒又是什麼?
但她沒問。
因為她看著江雲帆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眉毛微揚,眼角帶笑,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形狀,語氣里全是興沖沖的勁頭。
像個孩子在描述一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她喜歡他這樣。
不是在人前那副雲淡風輕、萬事不上心的模樣,也不是面對敵人時冷厲決絕的姿態。
就是現在這樣,放鬆的、鮮活的、有煙火氣的。
秦七汐嘴角翹起來,沒忍住。
「好,都聽你的。」
她又想了想,補充道:「還要一間屋子,專門放吃食。」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還要一張很大的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她自己先把臉埋進了江雲帆肩窩裡,不出來了。
江雲帆愣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
「多大?」
氣息噴在她耳廓上。
「夠折騰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