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江家的末日


  翌日。

  清晨的天色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外頭滲進來。

  江雲帆是被腦子裡那一聲「叮」驚醒的。

  他眼皮一跳,意識還沒完全從睡夢裡拔出來,系統面板已經自動彈了出來。

  一行金色的字橫在視線正中。

  【隱藏任務已完成,獎勵:24小時後,系統商城將刷新限定物品「奇點門票」,售價20000情緒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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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雲帆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盯著那行字,眨了兩下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奇點門票。

  可穿越回現代21世紀,停留24小時。

  心跳忽然加快了,砰砰砰地撞在胸腔里,震得他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回去。

  門票是真的,真的能回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划過腦海,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信息湧入。

  他想到了什麼?

  想到了上輩子那間逼仄的出租屋,想到了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後一頭栽倒在工位上再也沒醒來的自己。

  也想到了便利店的關東煮、凌晨兩點的外賣、手機里沒來得及刪掉的遊戲。

  還有那個世界裡,沒有人追殺他,沒有三十萬大軍壓境,沒有什麼宗師半步大宗師。

  但也沒有人叫他寶寶。

  江雲帆下意識低頭。

  懷裡蜷著一個人。

  秦七汐側身縮在他臂彎里,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睡得很沉,呼吸綿長而均勻,睫毛合攏時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

  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夢裡有什麼好事。

  江雲帆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他看了那行金字好幾秒,然後伸手,把系統面板關掉了。

  不急。

  還有24小時才刷新,到時候再想。

  他試著抽出被壓住的那隻手臂,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什麼精密手術。

  秦七汐卻在這時候收緊了五指,整個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嘴裡含含糊糊地蹦出幾個字。

  「寶寶……別走……」

  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江雲帆動作一僵,低頭看她,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俯下身,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壓著聲音說:「不走,我就在院子裡。」

  秦七汐哼唧了一聲,手指鬆開,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繼續睡了。

  江雲帆這才悄悄坐起來。

  他在床邊坐了片刻,看著秦七汐蜷在被中的輪廓,心裡冒出一個不太正經的念頭。

  這丫頭昨晚確實累壞了。

  想到這裡他自己也有點臉熱,趕緊站起來,從衣架上扯下外衫套上,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空氣帶著一點涼意。

  天色還是灰白的,日頭沒出來,遠處的屋脊和樹梢都模模糊糊。

  廚房那邊已經有了動靜。

  油煙和粥米的香氣從半掩的門縫裡飄出來,混在一起,是那種很安心的味道。

  江雲帆走過去,推開門。

  白瑤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一隻手執勺攪著砂鍋里的粥,另一隻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她今天穿了件素青色的襦裙,腰身系得服帖,頭髮挽在腦後,只插了一根銀簪。

  簡簡單單的裝扮,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成熟韻味,遮不住。

  聽見腳步聲,白瑤轉過頭來。

  看見是江雲帆一個人,她微微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她就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把粥碗端到桌上擺好。

  「郡主還沒起?」

  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江雲帆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白瑤沒再追問,轉身又去盛了一碟小菜。

  她的動作利落熟練,把筷子和湯匙一併擺在江雲帆手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灶台旁邊。

  那個位置不遠不近,既不顯得生疏,也不會讓人覺得逾矩。

  江雲帆注意到了。

  他抬眼看了白瑤一下。

  白瑤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低著頭整理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好像這些東西都需要重新歸位一樣。

  但她拿碗的那隻手,指節收得很緊。

  江雲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

  這時候廂房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輕快的,蹦蹦跳跳的。

  江瀅從門裡鑽出來,扎著兩條辮子,臉蛋紅撲撲的,一看就是睡得很飽。

  她左右看了看,沒找到想找的人,歪著腦袋湊過來。

  「哥哥,嫂子怎麼沒起來?」

  聲音不大,但那個「嫂子」兩個字叫得又脆又亮。

  江雲帆伸手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一下。

  「小孩子別問那麼多。」

  江瀅捂著額頭「哎呦」一聲,縮了縮脖子,但嘴角一直翹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全是促狹的笑意。

  她分明什麼都懂。

  白瑤背對著兩人,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她繼續擦拭灶台,沒有回頭,也沒有參與這段對話。

  她在想什麼,江雲帆大概猜得到。

  但他沒有開口。

  不是不在意,是現在這個場合,說什麼都不合適。

  早飯吃到一半,院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墨羽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調子:「王府來人傳話,王爺召見,一個時辰後到偏殿。」

  江雲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心裡很清楚這一趟是去做什麼。

  江元吉的事,江元勤的事,今天該有個了斷了。

  江瀅也放下了碗筷,小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神情變得有些緊繃。

  江雲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走吧。」

  他站起來,牽住江瀅的手,語氣平靜得像是要出門散步。

  但江瀅低頭看著哥哥的手指,感覺到了那種很輕微的收緊。

  她咬了咬嘴唇,用力點了下頭,另一隻手反過來抓住了江雲帆的衣袖。

  不哭。

  今天不會哭的。

  被欺負了十幾年,今天該讓他們還了。

  兩人走出小院時,秦七汐還沒醒。

  江雲帆回頭交代了白瑤一句:「她醒了就說我去王府了,讓她不用急,慢慢來。」

  白瑤應了一聲,目送兄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王府偏殿。

  殿門大開,兩側各站了四名甲冑護衛,紋絲不動。

  殿內的光線不算明亮,高處的窗格只漏進來幾條細窄的日光,打在青石地面上。

  秦奉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暗紋袍服,面前的案几上擺著茶盞和幾份公文。

  他沒有喝茶,雙手交疊在膝上,神色沉穩如常。

  沈遠修立於左側,手裡捏著一份卷宗,目光落在殿中央跪著的幾個人身上。

  秦瓔坐在右側的圈椅里,腰背挺直,面容冷淡,手中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常牧站在她身後,目光陰冷,像是看死人一樣看著地上跪的那幾個。

  江家的人已經被押進來了。

  江元吉跪在最前面,頭髮散亂,衣衫褶皺,臉色灰白得像是在牢里沒見過日頭的人。

  他的身後是江宏、蔡雅茹、江元勤、江勛、江白峰。

  一排人跪得歪歪斜斜,有人低著頭不敢抬眼,有人渾身發抖控制不住。

  江崇業被單獨安排在側面的椅子上坐著。

  是秦奉的意思。

  不管怎樣,他年紀太大了,不至於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跪在殿裡。

  但江崇業坐在那裡的姿態,比跪著還難看。

  他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江雲帆帶著江瀅走進偏殿的時候,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來。

  秦瓔第一個露出笑容,朝他微微頷首。

  沈遠修捋著鬍鬚點了點頭,目光柔和。

  秦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下巴,示意他過來。

  而殿中跪著的江家人,反應各異。

  江元吉一看見江雲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

  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額頭狠狠砸向地面。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用力,額角很快就磕出了血。

  「雲帆!三弟!求求你!求你幫我求情!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涕淚橫流,根本不像一個曾經趾高氣揚的江家大少爺。

  江雲帆站在殿中,低頭看著他。

  目光很平靜。

  沒有恨意,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意。

  就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事實上,從穿越到這個身體的那一刻起,江元吉對他來說就不是什麼堂兄。

  只是一個曾經傷害過原主和江瀅的加害者。

  僅此而已。

  秦瓔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清冷而正式。

  「江元吉,你夥同國經院院正張伯誼、天策軍武將朱燾,於王府文競會期間,公然綁架本宮,意圖脅迫。」

  她頓了一下,合上了手中的團扇。

  「張伯誼、朱燾已押送入京,三法司審理。你,身為主犯之一,鐵證如山,林芊茹當面指認,你有何話說?」

  江元吉抬起滿臉血污的面孔,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瘋狂地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宏身上。

  「爹!爹你幫我說句話啊!我是你親兒子!」

  江宏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了石縫裡。

  他閉著眼睛,整張臉都在抽搐。

  他想幫嗎?

  想。

  這是他的大兒子,怎麼可能不想。

  但他現在自身都難保。

  一抬頭就能看見秦奉那張毫無波動的臉,和江雲帆那雙冷到骨子裡的眼睛。

  他要是敢開口求情,下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

  江宏咬住了牙關,一個字沒說。

  蔡雅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撲過去抱住兒子,但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殿內安靜了幾息。

  秦奉開口了。

  只有兩個字。

  「賜死。」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尚可。

  但這兩個字落在江家人耳中,無異于晴天霹靂。

  江元吉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僵在了原地。

  隨即他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往前爬。

  「不!不要!我不想死!雲帆!三弟!求你了!我給你跪!我給你磕頭!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連滾帶爬地沖向江雲帆,膝蓋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了血痕。

  兩名護衛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了地上。

  江宏終於撐不住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撲到江雲帆腳邊,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擺下擺。

  「雲帆!」

  老淚縱橫,滿臉的涕淚混在一起,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種極為難看的形狀。

  「他是你堂兄!你求求王爺!饒他一命!我給你跪!我給你當牛做馬!」

  江雲帆低頭。

  他看著江宏那張曾經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的臉。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原主八歲那年,江元吉把他按在泥坑裡,一腳一腳地踹。

  想起江宏站在旁邊看著,笑著對江元吉說「這廢物就該這麼管教」。

  想起十三歲那年,原主被杖責八十,血肉模糊地被丟出江家大門。

  江宏就站在門檻裡面,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笑。

  那些記憶不是江雲帆親身經歷的。

  但它們刻在這具身體的骨頭裡,融在血肉里,每一寸都是真實的疼痛。

  「當年我被杖責八十,逐出家門的時候。」

  江雲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在旁邊鼓掌叫好。」

  江宏的手僵住了。

  「如今,你讓我求情?」

  江雲帆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開了江宏的手。

  江宏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看著江雲帆轉過身去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江家長房,徹底完了。

  江元吉被護衛架起來往外拖。

  他的手腳在空中胡亂揮舞,嘴裡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能發出來的了。

  悽厲、絕望、歇斯底里。

  那哭喊聲一直持續到殿門外,才漸漸被距離吞沒。

  蔡雅茹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沒人去扶她。

  江宏跪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上某一塊石磚,嘴裡反覆嘟囔著什麼。

  仔細聽,是四個字。

  「完了,全完了。」

  江崇業坐在側面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把頭偏向了另一邊。

  他的嘴唇在抖,雙手也在抖。

  但他沒說話。

  他不敢說。

  也沒有立場說。

  當年下令杖責江雲帆的人,是他自己。

  殿內沉默了片刻。

  江雲帆的目光,落在了江元勤身上。

  江元勤跪在江宏旁邊,渾身僵硬。

  他剛才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兄長被判了死罪,拖出去時的慘叫聲還在耳朵里迴響。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整個人凍透了。

  但他還在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自己跟綁架公主那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自己是二甲進士,是懷南主簿,有功名在身。

  王爺總不能無緣無故殺了自己吧?

  他正這麼想著,江雲帆已經從懷中取出了一沓信件。

  不厚,大概七八張紙,但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江雲帆把信件遞給了沈遠修。

  「先生,請過目。」

  沈遠修接過來,展開第一頁。

  目光掃過內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翻到第二頁,臉色已經沉了下去。

  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握著紙的手都在用力,紙邊被捏出了褶皺。

  他抬起頭,看向江元勤的眼神里,失望濃得快要溢出來。

  「私通考官張伯誼,提前獲取文競會考題。」

  沈遠修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念出來。

  「與朝中奸黨書信往來,收受白銀三千兩。」

  「任懷南主簿期間,以權謀私,強占商戶鋪面,逼迫無辜百姓。」

  每念一條,江元勤的臉就白一分。

  等沈遠修把最後一條念完,江元勤整個人已經在發抖了。

  那些事他做過嗎?

  做過。

  每一件都做過。

  但他以為那些事情永遠不會被翻出來。

  他以為張伯誼會替他兜著。

  他以為自己有進士功名、有江家背景、有懷南主簿的官身,沒人能動他。

  他錯了。

  「你……你誣陷我!」

  他還是喊出了這句話。

  不是因為他真覺得是誣陷。

  而是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沈遠修把信件合攏,放在案几上,看著江元勤。

  「張伯誼已在天牢供認不諱。」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塊巨石壓下來。

  「你還要狡辯?」

  江元勤的膝蓋再也撐不住了。

  他整個人歪倒在地上,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向江雲帆。

  爬到江雲帆腳邊的時候,他抬起頭,滿臉的淚水和鼻涕,聲音已經變了調。

  「雲帆!我們是手足!以前……以前我對你嚴厲,是為了讓你成才啊!你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江雲帆沒有後退。

  他蹲下身,跟江元勤平視。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江元勤眼底血絲密布、瞳孔里全是恐懼。

  江雲帆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小時候把我當球踢。」

  江元勤的身體一顫。

  「逼我跪在泥坑裡學狗叫。」

  江元勤的嘴唇開始哆嗦。

  「把滾燙的茶水往我臉上潑。」

  「把我的書撕碎了踩在腳下。」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是江家的恥辱。」

  江雲帆一句一句說出來,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數落仇恨。

  「這叫為我好?」

  江元勤的嘴巴張了張,一個音都發不出。

  那些事他做過。

  每一件都做過。

  那時候的他覺得理所當然。

  一個庶出的廢物,天生就該被踐踏。

  江雲帆站起身來。

  他沒有再看江元勤。

  而是轉身,看向江瀅。

  「瀅瀅,你說怎麼辦。」

  江瀅站在哥哥身後,小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睛是乾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邁步上前,站到了江元勤面前。

  「江元勤。」

  她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當年說我是野種。」

  「說哥哥是廢物。」

  「說我們兄妹這輩子只配被你踩在腳下。」

  江元勤抬起頭,對上了江瀅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意,沒有報復的快感。

  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塵埃落定的釋然。

  「今天,這一切都是報應。」

  她轉過身,面向秦奉,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

  「請王爺依法處置。」

  秦奉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江元勤,革除功名,貶為庶民,發配北疆充軍。」

  他頓了一下。

  「永世不得回江南。」

  江元勤被拖起來的時候,忽然回過神來。

  他死死盯著江雲帆的背影,眼眶裡的絕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扭曲的恨意。

  「江雲帆!」

  他的吼聲在殿內炸開。

  「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江雲帆沒有回頭。

  他牽著江瀅的手,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照在兄妹二人身上。

  江瀅的手終於不抖了。

  她仰頭看了哥哥一眼,嘴角彎了彎。

  江雲帆捏了捏她的手心。

  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了。

  偏殿外的迴廊上,秦奉的親衛趕了上來,躬身請江雲帆移步書房。

  江雲帆讓江瀅先跟青璇回小院,自己則跟著親衛往北面的書房走去。

  書房裡只有秦奉一個人。

  他站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大紅封皮的文書。

  見江雲帆進來,他沒有坐下,而是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江雲帆伸手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地契。

  懷南城北面,靠近鏡湖畔,三進大宅院,占地六畝有餘。

  地契上蓋著南毅王府的大印,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永賜王婿江雲帆,不得轉讓、不得收回。

  江雲帆愣了一下。

  秦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沉穩有力。

  「好好待小汐。」

  就這四個字。

  說完他就轉身走回了書案後面,重新坐下,拿起了茶盞。

  像是這只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江雲帆攥著那份地契,站在原地。

  心裡湧上來的感覺很複雜。

  不全是感動。

  還有一種很清晰的認知。

  這份地契不只是賞賜。

  是一個父親對女婿的認可。

  也是一個掌權者對下屬的拉攏。

  更是一根拴住他的繩子。

  有了宅子,有了根基,有了產業。

  他就不會走了。

  秦奉很聰明。

  江雲帆心裡門兒清。

  但他不覺得反感。

  因為他本來也沒打算走。

  他雙手抱拳,鄭重一禮。

  「王爺放心。」

  秦奉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嗯了一聲。

  江雲帆退出書房,沿著迴廊往外走。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瓦檐和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他把地契收進懷裡,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新宅子六畝地,夠大。

  系統商城那個豪華居家速成套裝,十萬情緒值。

  現在情緒值餘額還差不少。

  但是。

  24小時後刷新的那個「奇點門票」,兩萬情緒值。

  一個是回現代24小時。

  一個是在這邊安家落戶。

  兩件事攪在一起,讓他腳步微頓。

  他站在迴廊盡頭,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然後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了下去。

  先回去吧。

  秦七汐應該醒了。

  那丫頭要是發現自己不在身邊,怕是又要鬧。

  他加快腳步,朝院門外走去。

  剛出王府大門,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石階下。

  馬車帘子掀開,露出一張剛睡醒的、頭髮還有點亂的臉。

  秦七汐揉著眼睛坐在車裡,一看見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寶寶!」

  她伸出手來,五指張開,朝他招了招。

  江雲帆走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指尖是溫熱的。

  她的手心裡還帶著被窩的餘溫。

  江雲帆心裡忽然想,奇點門票的事,容後再說吧。

  眼前的日子,已經夠好了。

  「走,去看看咱們的新家!」

  ……

  一行人徑直來到鏡湖畔的小莊園。

  朱漆大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木料氣息撲面而來。

  江雲帆抬腳跨過門檻,入目是一條筆直的青石板甬道,寬敞得足以並排走四匹馬。

  甬道兩側各植了一排老桂花樹,樹幹粗壯得一個成年人都合抱不住,枝葉蓬勃交錯在半空中,遮出一片陰涼。

  江瀅緊緊拉著他的衣袖,眼睛已經睜到最大,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哥……」

  她的聲音細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氣音。

  江雲帆往前走了幾步,視線越過前院照壁,看到了正廳的飛檐翹角和紅漆廊柱,心裡有了底。

  三進院落,前廳待客,中院起居,後院花園。

  他左手邊是一排連著的廂房,右手邊是獨立的書房院,灰瓦白牆,規整得一絲不苟。

  穿過月洞門往裡走,一座兩層繡樓孤零立在院子盡頭,三面環水,背靠鏡湖,湖風從樓後吹來,帶著水草的清氣。

  江瀅終於鬆開他的袖子,小跑著躥了出去。

  她沿著迴廊跑了半圈,又折回來,繞過荷花池邊的石橋,一頭鑽進後花園,驚起草叢裡一隻野兔。

  江雲帆站在院中,兩手抱胸,慢掃視四周。

  地契上寫的是三進六院,占地近四畝,帶湖畔碼頭一座。

  放在現代,這就是個湖景別墅群。

  「哥哥!」

  江瀅從後花園跑回來,臉頰漲得通紅,胸口急促起伏,兩隻手興奮地揮舞著。

  「這裡好大!比江家老宅還大!」

  她喘著氣,眼眶居然有點泛紅。

  江雲帆看著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從前在江家,他和江瀅擠在東院一間最小的廂房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江元勤住的院子是他們的十倍大。

  那時候江瀅連多要一床厚被子都不敢開口。

  現在這丫頭站在四畝大宅子裡跑來跑去,高興得眼圈發紅。

  江雲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喜歡就好。」

  江瀅用力點頭,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聲音悶悶的:「哥,我不是哭,我就是太開心了。」

  江雲帆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帶著她往繡樓走去。

  繡樓的木梯踩上去微作響,二層的地板鋪著厚實的松木,推開窗戶,鏡湖的水面就在腳下十幾丈處鋪展開來。

  午後的陽光斜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白亮的光斑。

  江雲帆扶著窗欄,眯起眼睛看了幾息。

  腦子裡的念頭已經轉了好幾圈。

  系統商城裡的豪華居家速成套裝,十萬情緒值,上次已經用「下次一定」鎖定了。

  現在他的情緒值餘額還剩三萬多,差得遠。

  不過沒關係,奇點門票馬上就能兌換了。

  回一趟現代,該帶的東西提前列個清單。

  太陽能板肯定要的,功率越大越好,這宅子面積夠,前院和繡樓頂上都能鋪。

  地暖系統也得搞,懷南城冬天雖然沒北方冷,但秦七汐那丫頭怕冷。

  還有廚房,現代化廚房得安排上,電磁爐、冰箱、烤箱,全套。

  浴室必須弄恆溫熱水器,再配個按摩浴缸。

  書房那邊,人體工學椅、LED燈、甚至弄套音響都行。

  江雲帆越想嘴角翹得越高。

  他穿越到這個鬼地方大半年了,頭一次對「家」這個字有了具體的期待。

  不是秋思客棧那間逼仄的小屋,不是桃源居那個臨時改造的小院,也不是城北那座借住的官驛。

  這裡,是他要從零開始打造的真正的家。

  他的,江瀅的,還有秦七汐的。

  想到這兒,江雲帆心裡湧上一股微妙的滿足感。

  他不是什麼有大志向的人,穿越之後最想做的事從來沒變過。

  安穩躺平,把日子過舒服。

  現在看來,好像快要實現了。

  「哥,你在笑什麼?」

  江瀅不知什麼時候跑上了二樓,正站在他身後,歪著腦袋打量他。

  「沒什麼,想事情。」

  江雲帆收回視線,從懷裡掏出一支炭筆和幾張裁好的紙,在窗台上鋪開,開始勾畫宅子的布局圖。

  他畫得很快,手下線條簡潔粗糙,標註的全是功能區劃分。

  前院改停車場,不對,這年代沒車。

  改成倉儲區,放系統兌換的大件物資。

  正廳維持原樣,待客用。

  中院東廂改廚房和餐廳,西廂做生活區。

  後花園全部推倒重來,種果樹、搭涼亭、修步道、留一塊空地做燒烤區。

  繡樓是他和秦七汐的臥室,二層帶陽台,視野絕佳。

  想到秦七汐,江雲帆筆尖一頓。

  昨晚的事情自動浮上腦海。

  他摸了摸鼻子,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緩,不是江瀅那種蹦跳跳的節奏。

  每一步之間的隔都比正常走路要長,好像在刻意控制步幅。

  江雲帆回頭。

  秦七汐正扶著繡樓的門框,身子微側傾,右手搭在木框上借力。

  她今天換了一身水藍色的廣袖長裙,腰間繫著銀白緞帶,頭髮簡單束起,露出細白的脖頸。

  臉色比往日淡了些,唇上少了平時自帶的血色,眉心微蹙著,像在忍什麼不舒服。

  墨羽和青璇遠遠站在樓梯口,沒跟上來。

  江雲帆看她走路那個姿勢,心裡咯噔一下。

  他放下筆,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心虛。

  秦七汐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那一眼裡有埋怨,有羞惱,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還不是你……」

  她開了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昨晚……」

  後半句含在嘴裡沒吐出來。

  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一直紅到耳根。

  她猛地偏過頭,下巴抬起來,不看他了。

  江雲帆喉結動了動,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腦勺。

  得,理虧。

  昨晚確實是他沒控制住。

  「咳……那個,坐下說,坐下說。」

  他扶著秦七汐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軟榻,讓她坐穩當了,又從旁邊矮櫃裡翻出一個靠枕墊在她腰後。

  秦七汐坐下的時候輕輕「嘶」了一聲,極短極輕,要不是江雲帆耳朵好使,根本聽不到。

  她面色不變,脊背挺得筆直,硬撐著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但坐定之後,整個人明顯鬆弛了,肩膀往下沉了沉。

  江雲帆站在旁邊看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秦七汐倒是先開口了。

  她環顧了一圈繡樓二層,目光從雕花窗欞掃到松木地板,又落在窗外的湖面上。

  「這座宅子比我的臨汐苑還大。」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調子,但眼底的亮光藏不住。

  轉過頭看向江雲帆,那一瞬間,冷氣全散了,剩下的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你方才跟瀅瀅說,要把這裡怎麼樣?」

  江雲帆在她身邊坐下來,身體刻意留了半寸距離,沒貼上去。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片雜草叢生的後花園。

  「給我半個月,把這裡變成你最喜歡的地方。」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以後咱們就在這兒過日子。」

  秦七汐的目光停在他的側臉上,沒有移開。

  她心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不是在王府時那種被層護衛和宮人圍繞的安全感,也不是父王在身邊時那種有恃無恐的底氣。

  是另外一種東西。

  更踏實,更具體。

  像是冬天裡鑽進一床曬過太陽的被子,暖氣從外面裹到裡面,一絲縫隙都不留。

  她從小什麼都不缺。

  綾羅綢緞、珍饈美饌、古玩珍寶,想要什麼伸手就有。

  可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咱們在這兒過日子」。

  父王給她的是最好的一切,可那始終是「給」。

  江雲帆說的是「咱們」。

  秦七汐心口發熱,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她的額頭抵著他肩窩處的布料,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我想在花園裡種一棵桃樹。」

  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

  「就像你寫的那首『人面桃花'。」

  江雲帆攬住她的肩膀,手掌虛搭在她上臂,沒用力。

  「種,必須種。」

  他說著說著來了興致,語速加快。

  「不光種桃樹,還要搭個鞦韆,你想盪多高盪多高。再弄個燒烤架,夏天晚上咱們在湖邊烤肉喝冰啤酒。」

  秦七汐沒聽懂後面幾個詞。

  燒烤架是什麼東西?冰啤酒又是什麼?

  但她沒問。

  因為她看著江雲帆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眉毛微揚,眼角帶笑,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形狀,語氣里全是興沖沖的勁頭。

  像個孩子在描述一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她喜歡他這樣。

  不是在人前那副雲淡風輕、萬事不上心的模樣,也不是面對敵人時冷厲決絕的姿態。

  就是現在這樣,放鬆的、鮮活的、有煙火氣的。

  秦七汐嘴角翹起來,沒忍住。

  「好,都聽你的。」

  她又想了想,補充道:「還要一間屋子,專門放吃食。」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還要一張很大的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她自己先把臉埋進了江雲帆肩窩裡,不出來了。

  江雲帆愣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

  「多大?」

  氣息噴在她耳廓上。

  「夠折騰的那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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