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那是我母妃


  江雲帆沒去看窗外,他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上的最後一句話。

  他在盤算,阿念當年在大乾是為續國運獻祭而死的,按莫青依的說法,人是真的沒了。

  可若靈魂真回到了這個世界,那這十年她是怎麼活過來的,又為什麼會失了全部記憶。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獻祭這兩個字本身就透著蹊蹺,一個現代來的女人,憑什麼能用一條命換一個王朝十年國運。

  這裡面一定還有他不知道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多半就藏在阿念現在的身份里。

  江雲帆壓下心頭的亂,側頭看了靠在自己肩上的秦七汐。

  小郡主此刻正睜大眼睛看著一塊巨大的、懸在半空會動的GG屏,嘴巴微張著。

  他忽然覺得,趁現在這點空,該把有些話跟她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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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汐。」

  他開口,聲音壓得低。

  秦七汐轉過頭來看他,眼睛還亮著,是那種見了新奇玩意兒的亮。

  「我跟你說個事,關於我的。」

  秦七汐立刻坐直了些,認真看著他,她知道江雲帆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她心裡咯噔一下,隱約覺得他要說的不是小事。

  江雲帆盯著前方,慢慢開了口。

  他說自己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在這座城市裡當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打工的。

  他說那時候日子過得憋屈,天加班到深夜,被老闆罵,拿最少的錢,干最多的活。

  他說有一天夜裡,他在辦公室里,就那麼一下子,人沒了。

  秦七汐聽到這裡,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他的衣袖。

  江雲帆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他繼續說,人沒了之後,他就到了大乾,成了江家那個被趕出來的廢物三少爺。

  「所以我會寫那些詩,會那些別人不懂的東西,都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

  他說完,等著秦七汐的反應。

  秦七汐半晌沒說話。

  她心裡翻江倒海,原來寶寶是死過一次的人,原來他能到自己身邊,是用一條命換來的。

  她想起在大乾第一次聽那首《青玉案》的夜晚,想起鏡湖上那個撐船的身影,想起他一次又一次拿出那些神奇的物件。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都是從他在這個世界死去那一刻開始的。

  她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不去想什麼天命不天命,也不去想什麼獻祭國運,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若不是老天把他從這個世界送過來,她這輩子就遇不到他了。

  秦七汐忽然抱緊了江雲帆的胳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悶的。

  「那我要謝謝老天。」

  「把你送到我身邊。」

  江雲帆聽到這句話,心裡那股因為重返故土而泛起的亂糟糟的情緒,一下就被撫平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沒再說什麼,可嘴角是翹著的。

  計程車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停在一棟極其氣派的建築前。

  雲棲腦科學研究院。

  江雲帆付了錢,拉著秦七汐下了車。

  這地方一看就不好進,正門是一排感應閘機,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保安,牆上到處都是攝像頭。

  江雲帆心裡有數,這種研究機構門禁森嚴,想硬闖不是不行,可動靜太大,容易惹麻煩,他現在最不想惹的就是麻煩。

  他正琢磨著怎麼進去,眼睛無意間掃過大堂里側的一面榮譽牆。

  那面牆上掛著好幾張照片,都是研究院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其中最大的一張,掛在正中間,底下寫著一行字。

  首席研究員。

  江雲帆的目光落到照片上那個人的臉時,渾身的血幾乎凝住了。

  照片上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氣質清冷,眉眼極靜。

  那副眉眼,跟身邊的秦七汐有七分像。

  照片底下,那個名字明晃地印著。

  沈念。

  江雲帆腦子裡嗡地一聲,念,阿念,這怎麼可能是巧合。

  他還沒從震驚里回過神,就感覺身邊的人突然一軟。

  秦七汐也看到了那張照片。

  她雙腿一下沒了力氣,整個人往下墜,江雲帆一把扶住了她。

  秦七汐扶著他的手臂才勉強站穩,可她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那張照片。

  她的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

  「寶寶……」

  「那是……」

  「那是我母妃。」

  她說得斷續,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雖然老了些,可我不會認錯。」

  「那雙眼睛,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江雲帆心裡明白了,莫青依說的沒錯,阿念真的在這個世界,就活在這棟樓里。

  十七年了,秦七汐只在王府那幅畫像上見過自己的母親,如今畫上的人活生地掛在牆上,就在幾步之外。

  他握緊了秦七汐的手,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顫。

  「別急,我們進去。」

  他扶著她往前台走。

  前台坐著個年輕姑娘,見兩人過來,禮貌地抬起頭。

  江雲帆開門見山,說要見沈念研究員。

  前台姑娘的表情立刻變得公式化。

  「抱歉,沈研究員正在做重要實驗,謝絕一切探訪。」

  江雲帆早料到是這個結果,心裡飛快地轉著,硬闖肯定不行,可眼下秦七汐這個狀態,他也沒法多等。

  他正準備換個說法先套點信息,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匆匆走了過來,看樣子在這研究院裡地位不低,前台見了他都站起身。

  那老者的目光越過江雲帆,落到秦七汐臉上。

  他就那麼盯著秦七汐看,越看越是不對勁,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江雲帆心裡警覺起來,下意識往秦七汐身前挪了半步,把她擋了一些。

  他在想,這老頭看小郡主的眼神太不尋常了,像是認出了什麼。

  那老者的身子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飄。

  「像……」

  「太像了……」

  江雲帆眉頭一皺,心裡的警惕又提了一層。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死看著秦七汐,問出了一句讓兩人都愣住的話。

  「你,你是不是姓秦?」

  秦七汐渾身一震,她從沒在這個陌生世界報過自己的姓,這老者怎會知道。

  江雲帆腦子飛快地轉,這老頭認得秦這個姓,還是從沈念身上認出來的相似,那就說明,沈念在失憶之後,很可能提起過跟秦有關的東西。

  他壓著心裡的震動,語氣平穩地開口。

  「老先生認識沈研究員?」

  老者這才回過神,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

  「我是她的老師,你們……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往側邊一間會客室走,一路沒再說話,直到關上門。

  關上門那一刻,老者才長出一口氣,轉過身來,神色複雜地看著秦七汐。

  江雲帆沒催他,他知道這種時候越催越不容易問出東西,得讓對方自己說。

  老者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著放在桌上,那雙手也在微發抖。

  他緩緩開口,講起了沈念的來歷。

  原來這個叫沈念的女人,並不是研究院原本就有的人。

  十年前,有人從一場極其離奇的車禍里把她救了回來。

  那場車禍沒有肇事者,沒有目擊者,甚至連她是從哪兒來的都查不到,她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她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人還有氣,可醒過來之後,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不記得從哪兒來,不記得任何過去的事。

  後來登記身份的時候,是隨手給她起的名字,沈念。

  江雲帆聽到這裡,心裡已經隱約拼出了一條線,可他沒打斷。

  老者說,最奇怪的是這個失了記憶的女人,天賦高得嚇人。

  她進了研究院之後,短几年就在腦科學這一行里成了拔尖的人物,很多別人一輩子都摸不透的東西,她一看就懂。

  而這十年,她把全部心思都撲在一個課題上,撲得幾乎像是著了魔。

  老者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課題的名字。

  「人的意識,能不能跨越維度,跨越時空。」

  江雲帆心裡最後一塊也拼上了。

  他全明白了。

  阿念雖然丟了記憶,可她潛意識裡始終在找回家的路,找她那個被留在另一個世界的女兒。

  她研究意識能不能穿越維度,說到底,就是在找一條能回大乾的路。

  而莫青依要他取回的那樣東西,多半就藏在沈念這十年的研究成果里。

  江雲帆看了看秦七汐。

  小郡主一直安靜地聽著,眼淚早就無聲地流了下來,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拿手背擦,越擦越多。

  江雲帆心裡發緊,他知道小郡主此刻在想什麼,她的娘親活著,可娘親不認得她了。

  他伸手替她擦了擦臉,然後轉向老者,語氣懇切了幾分。

  「老先生,能不能讓她們母女見一面。」

  老者遲疑了。

  他看得出來,這兩個年輕人不是壞人,可研究院有研究院的規矩,何況沈念現在正是研究最要緊的時候。

  秦七汐忽然抬起頭,看著老者。

  她沒有開口求,只是那雙含著淚的眼睛直望過來。

  那眼神里的東西,老者看懂了。

  那是血脈里才有的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老者盯著那雙眼睛看了許久,心裡那點猶豫一點鬆動了。

  他想起沈念這十年偶爾發呆的樣子,想起她有一次做夢哭醒,嘴裡喊著一個誰也聽不懂的名字。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

  「跟我來吧。」

  「只能見一面。」

  秦七汐猛地站起來,差點又站不穩,江雲帆趕緊扶住她。

  老者帶著兩人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實驗室,越往裡走,戒備越森嚴。

  到處都是需要刷卡的門,玻璃牆裡能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在忙碌。

  江雲帆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的布局,這是他的習慣,進了陌生地方總要摸清有幾個出口,可他這會兒分了神。

  他餘光一直在看秦七汐。

  小郡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力氣,她的手死攥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她自己都沒察覺。

  終於,老者在最裡面一間研究室門口停下。

  那門是磨砂玻璃的,只能看到裡面模糊的人影。

  有一個身影正伏在案前,一動不動地在忙著什麼。

  秦七汐一看到那個身影,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她想上去,又不敢,整個人僵在門口。

  江雲帆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在她耳邊說。

  「別怕,我陪著你。」

  老者刷了卡,推開門。

  門開的那一瞬間,裡面的人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跟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氣質清冷,眉眼極靜。

  母女兩個的目光,就在這一刻撞在了一起。

  整個房間像是靜止了,誰都沒有動。

  秦七汐的嘴唇抖了又抖,那聲壓在心裡整十七年的稱呼,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娘親。」

  這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盯著對面那個人,等著,盼著,眼裡全是滾燙的期待。

  可對面那個女人,眼神里只有一片茫然。

  沈念看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哭得淚流滿面的姑娘,臉上是那種對陌生人的禮貌和疏離。

  她微皺了皺眉,開口。

  「抱歉。」

  「我不認識你。」

  「你認錯人了。」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冷。

  秦七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若不是江雲帆扶著,怕是要直接跌坐在地上。

  江雲帆心裡也是一沉,果然如那紙條所說,阿念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扶緊秦七汐,能感覺到小郡主的身子涼得嚇人。

  秦七汐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過母親會年老,會變樣,可她從沒想過,母親會用這樣一雙眼睛看她,那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就像在看一個走錯門的路人。

  十七年,她在王府對著那幅畫像想像過無數次重逢,想像過母親抱著她,摸著她的頭。

  可現實是,母親就在三步之外,卻比隔著一整個大乾還要遠。

  秦七汐的眼淚一下涌得更凶,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沈念的目光落在了秦七汐的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隻琉璃釵手鐲,是江家老夫人當年親手給她戴上的。

  沈念的目光剛碰到那隻手鐲,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她手裡正握著的鋼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下,落到地上。

  她自己都沒察覺筆掉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隻手鐲,一眨不眨。

  她的太陽穴突地跳,跳得極快,臉上的表情從茫然一點變成了痛苦。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撞,拼命地要掙出來。

  江雲帆一直在盯著沈念的反應,見狀心裡一動。

  他想起莫青依說過,那隻琉璃釵手鐲藏著天機,跟他手裡的奇點門票是同源之物。

  之前在小院裡,正是秦七汐戴上這隻手鐲,才讓奇點通道順利開啟。

  現在這手鐲讓阿念起了這麼大的反應,那說不定,正是喚醒她記憶的鑰匙。

  江雲帆沒有多想,機會稍縱即逝,他必須賭一把。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張黑色的奇點門票,往秦七汐手腕上的手鐲靠了過去。

  門票靠近手鐲的一剎那,兩樣東西同時爆發出刺眼的銀光。

  那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江雲帆下意識眯起眼,卻發現那銀光並沒有停下,反而順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往外擴散。

  研究室里那台占了半面牆的巨大儀器,忽然發出了劇烈的嗡鳴。

  儀器上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屏幕上的數據流一下亂成一團。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一聲接一聲,響徹整個樓層。

  天花板上的燈開始瘋狂地閃,一明一暗,快得讓人心慌。

  江雲帆心裡咯噔一下,這動靜太大了,絕對瞞不住人。

  可他已經沒法收手,那銀光和嗡鳴完全不受他控制。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光里,沈念猛地抱住了頭。

  她發出一聲痛呼,身子往後仰去,撞在了椅背上。

  她的記憶,正被那道銀光一寸一寸地撬開。

  破碎的畫面像潮水一樣往她腦子裡涌。

  有一座巍峨的王府,有一個威嚴又溫柔的男人,有一個裹在襁褓里的、皺巴巴的嬰孩。

  還有那一場為了給大乾續上十年國運,她甘願獻出自己的獻祭。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都回來了。

  沈念淚流滿面,她慢慢放下捂著頭的手,重新看向面前那個哭得說不出話的姑娘。

  這一次,她眼裡再沒有半分茫然。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碰到秦七汐的臉頰。

  「汐兒……」

  她的聲音也在抖,抖得不成樣子。

  「我的汐兒……」

  「娘對不起你……」

  秦七汐聽到這一聲,整個人的眼淚徹底決了堤。

  她撲進沈念懷裡,十七年的委屈,思念,全在這一刻炸開。

  母女兩個抱在一起,誰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哭。

  江雲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不好受,眼眶發熱。

  他沒有去打擾,只是默守在旁邊。

  他心裡清楚,這場重逢來得太不容易了,他不想讓任何東西破壞它。

  可這份溫情,沒能持續太久。

  研究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聲厲喝。

  江雲帆心裡瞬間警鈴大作,他猛地轉過身,把秦七汐母女護到了自己身後。

  研究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人闖了進來,個身形精悍,動作訓練有素。

  為首的一個男人掃了一眼室內,目光落在那台還在嗡鳴的儀器上,又落到江雲帆手裡的門票上,臉色一沉。

  他開口,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研究員的『維度共鳴』數據,是國家機密。」

  「你們哪一個,也別想帶走。」

  江雲帆心裡飛快地盤算,原來阿念這十年的研究,早就被人盯上了。

  這些人要的,正是那份能打開世界通道的核心成果。

  他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莫青依讓他取回的東西,跟這群人要搶的東西,怕是同一樣。

  江雲帆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把秦七汐母女又往身後帶了帶。

  他心裡的算盤噼里啪啦地打,這具身體雖是凡人的軀殼,可八品武者的力氣還在。

  對付幾個普通人不難,可這一屋子黑衣人來路不明,人數不少,身手看著也不弱,還得護著兩個人,這仗不好打。

  他腦海里,系統的倒計時無聲地跳動著。

  十四時零二分。

  他必須在通道關閉之前,護住阿念,取回那樣能拯救大乾的東西,還要帶著秦七汐平安地回去。

  時間不多了,而眼前這群人,顯然不會讓他輕鬆地如願。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身後的沈念忽然動了。

  她一把抓住了江雲帆的手。

  江雲帆低頭,看見她往自己掌心裡塞了一樣極小的東西。

  是一枚銀色的晶片,小巧,冰涼。

  沈念的聲音又急又低,壓在那片警報聲里。

  「這裡面是全部數據。」

  「也是……阿念留給大乾最後的東西。」

  她抬起頭,眼裡是十七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情緒。

  「孩子,帶汐兒走。」

  「別管我。」

  她這句話還沒說完,門口那個為首的黑衣人已經抬起了手。

  他手往下一揮,聲音冷厲。

  「動手,一個都別放跑。」

  身後那群黑衣人齊往前逼了過來。

  江雲帆把晶片攥進掌心,另一隻手將秦七汐母女死護在身後,腳下不著痕跡地卡住一個能擋住來人的位置。

  秦七汐在他身後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還在抖,可她沒有退。

  江雲帆的目光掃過逼近的人群,又掃了一眼那台還在爆發銀光的儀器,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他知道,這一屋子的人,這一台儀器,這枚滾燙的晶片,還有身後哭到失聲的母女,全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而留給他做出選擇的時間,只剩最後幾息。

  首領抬了下手,十餘名黑衣人整齊向前邁出一步。

  鞋底踩在實驗室地板上的聲響幾乎同時響起,像某種經過反覆訓練才能做到的默契。

  江雲帆往後退了半步,將秦七汐和沈念同時擋在自己身後。

  晶片被他攥在右手掌心裡,金屬邊緣硌得掌紋發疼。

  腦子裡的紅色倒計時跳了一下。

  十三小時五十八分。

  他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交出晶片和沈研究員,我保證你和你女朋友可以走出這扇門。」

  首領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他約莫四十歲出頭,短髮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江雲帆沒接話,目光掃過面前的扇形包圍圈。

  十二個人。

  其中四人持短槍,槍口壓低但隨時可以抬起。

  剩下的人手裡拿著伸縮棍和電擊器,間距控制在兩臂之內,完全封死了所有突圍方向。

  職業的。

  江雲帆心裡快速判斷。

  不是街邊混,也不是普通保安公司的打手,站位和呼吸節奏都受過系統訓練。

  擱在大乾,這算是一支不錯的斥候小隊。

  但也僅此而已了。

  秦七汐站在他身後,右手已經悄探進裙擺內側。

  那把他在鎮南關前交給她的手槍就貼在大腿外側的布帶里,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她聽不太懂這些人在說什麼,但對方的語氣和站姿她太熟悉了。

  王府里那些想對付她的人,大抵也是這個模樣。

  嘴上說著可以放你走,眼底全是殺意。

  沈念的手指在發抖。

  她剛恢復的記憶還在腦海里翻湧,十七年的空白正不斷被大乾的畫面填滿,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實驗室里的沈研究員,還是南毅王府那個叫阿念的女人。

  但有一件事她無比清楚。

  面前這個替自己擋在前面的年輕人,是女兒認定的人。

  她絕不能讓他出事。

  「交晶片?」

  江雲帆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首領微皺眉的隨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首領沒有阻止,甚至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在他看來,對方已經認清了現實。

  三個手無寸鐵的人,被十二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武裝人員包圍在密閉空間裡,沒有任何突圍的可能。

  識時務者為俊傑。

  江雲帆又走了一步。

  距離最近的兩名黑衣人只有一臂之遙。

  他們的肌肉明顯繃緊了,但首領沒下令,不敢擅自動手。

  「行。」

  江雲帆把右手緩緩抬起來,掌心朝上,像是要遞出什麼東西。

  首領的視線下意識落在他的手掌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那一剎那全部集中在了那隻手上。

  就是現在。

  江雲帆左腳猛然蹬地。

  整個人像一支脫弦的箭射了出去。

  他的肩膀狠狠撞在左側那人的胸口,對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砸在實驗台上,瓶罐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右側那人手裡的戰術棍剛抬起半寸,江雲帆已經一把攥住了棍身。

  五指收緊。

  金屬棍體發出一聲細微的變形聲響。

  黑衣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

  他使出全身力氣想奪回武器,卻發現對方的手指像是焊死在上面一樣,紋絲不動。

  江雲帆反手一拉,戰術棍脫手而出。

  緊接著棍尾橫掃,精準拍在那人的太陽穴上。

  悶響。

  人倒。

  前後不過兩秒。

  老院長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嘴巴張得老大,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眼前的畫面。

  那個年輕人的速度,那個發力的方式,那種在十餘個武裝人員面前毫無猶豫的衝擊力,不像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格鬥技術。

  更像是一隻在羊群里捕獵的狼。

  「開槍!」

  首領的聲音變了調,嘶啞且急促。

  三個持槍的黑衣人同時抬臂。

  江雲帆早有預判,他沒有正面迎上槍口,而是一個側身閃進了最近的實驗台後方。

  金屬台面擋住了視線。

  槍響了。

  子彈打在檯面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火花迸濺。

  江雲帆蹲在台面後面,呼吸平穩。

  他的目光越過台沿,精準鎖定了其中一名槍手的位置。

  對方正在調整角度,想繞到側面形成夾擊。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另一聲槍響。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是他給秦七汐的那把槍。

  秦七汐的手很穩。

  她幾乎沒有猶豫的時間。

  從對方抬槍瞄準沈念的那一刻起,她的手指就扣上了扳機。

  槍口對準的是那人的手腕。

  不是心臟,不是腦袋。

  江雲帆教過她,非必要不取人命,打手腕就夠了。

  子彈穿透了黑衣人的腕骨,槍枝脫手飛出,在地上滑出老遠。

  那人發出一聲慘叫,抱著手腕跪倒在地,血從指縫間湧出來。

  剩下的黑衣人明顯慌了。

  他們沒料到這個穿著奇怪長裙的女人手裡有槍,更沒料到她的槍法精準到這種程度。

  瞬間的混亂給了江雲帆足夠的窗口。

  他翻過台面,戰術棍橫掃而出,一棍掃斷了另一個槍手的手指。

  緊接著側踢,棍尾戳刺,旋身格擋。

  每一下都快得沒有多餘動作。

  每一下都打在對方最薄弱的地方。

  六秒之內,又倒了三個。

  江雲帆一邊打一邊往沈念和秦七汐的方向靠攏。

  他的腦子很清醒。

  不能戀戰,要把人帶到應急通道那邊去。

  「小汐,帶阿姨往右邊那個管道口走!」

  秦七汐聽見他的聲音,立刻拉住沈念的手腕往右側跑。

  沈念的腿在打顫,但她咬著牙跟上了腳步。

  牆角有一處通風管道的檢修口,金屬網蓋只用兩顆螺絲固定。

  江雲帆給自己規劃好了退路。

  只要擰開螺絲鑽進去,通風管道能通往相鄰的走廊。

  出去之後再跑,這些人追不上。

  秦七汐跑到管道口,一手扶著沈念,一手把槍口對準身後的方向。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但手不抖。

  在鎮南關那個夜晚,她連半步大宗師都敢開槍射擊,眼前這些人嚇不住她。

  江雲帆最後一棍橫在了一個試圖追過來的黑衣人膝彎上,對方「啊」的一聲單膝跪地。

  他轉身跑向管道口。

  十步。

  五步。

  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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