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回家
一聲刺耳的電子蜂鳴突然響徹整個實驗室。
江雲帆渾身汗毛豎起。
他猛地回頭。
首領站在遠處的控制台旁邊,手裡攥著一個黑色遙控器,拇指正壓在紅色按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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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按鈕已經被按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從頭頂傳來。
厚重的防爆合金門從天花板內嵌的卡槽里轟然落下,砸在地面上時發出震耳的巨響。
實驗室唯一的出口被封死了。
緊接著,通風管道口也落下了同樣的合金板。
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密封的鐵盒子。
頭頂的噴頭髮出嘶的氣體泄漏聲,一股刺鼻的味道開始瀰漫。
毒氣。
秦七汐捂住了鼻子,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她不怕打架,不怕槍戰,但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讓她本能地恐懼。
沈念的反應比她快。
她一把拽住秦七汐,把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脫下來,撕成兩塊,沾濕了實驗台上殘留的純淨水,捂住了母女兩人的口鼻。
江雲帆也扯下自己的外套袖子捂住口鼻,同時快速環視四周。
密封的實驗室,毒氣從頭頂噴頭持續釋放,濃度只會越來越高。
濕布只能撐幾分鐘。
他的目光落在通風管道口那塊合金板上。
厚度大概三到四厘米,嵌入式卡扣固定,從內側無法撬開。
出口那扇防爆門更厚,目測至少十厘米以上,靠人力根本不可能打開。
首領咳了兩聲,他自己也沒料到毒氣擴散得這麼快。
但他臉上反而浮出一層病態的從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呼吸面罩扣在臉上,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悶悶的。
「最後一次機會,把晶片扔過來,我打開門放你們出去。」
江雲帆沒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實驗室四面的牆壁上。
普通的防爆實驗室,牆體是複合材料,隔音隔熱,但不可能沒有弱點。
他的目光停在了左側牆面的一處接縫上。
那是一塊維修面板,大概半米見方,用六顆內六角螺絲固定。
面板後面應該是線纜管道層。
管道層連接的是隔壁房間。
江雲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剛才打鬥中掉落的螺絲刀——是那個被他打倒的黑衣人工具包里散出來的。
他三步衝到維修面板前,手指飛快地擰螺絲。
八品武者的手勁讓螺絲幾乎不需要對準,硬擰就能轉動。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秦七汐的眼睛被毒氣刺激得不停流淚,視線模糊,但她始終把槍口對著首領的方向。
如果那個人敢在這時候靠近江雲帆,她會毫不猶豫再開一槍。
沈念的身體已經在劇烈顫抖,她的體質遠不如江雲帆和秦七汐,毒氣對她的侵蝕最為嚴重。
「汐兒,別管我,你跟他走。」
她的聲音很輕,從濕布下面傳出來,幾乎聽不清楚。
秦七汐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指關節泛白。
「我不走」
三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哭腔。
就是不走。
第六顆螺絲脫落的時候,維修面板整塊彈開。
江雲帆看到了面板後面密麻麻的線纜和管道,道之間有大約六十厘米寬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縫隙盡頭是一層石膏隔板,隔板後面就是相鄰走廊。
「過來!」
江雲帆回頭沖兩人喊了一聲。
秦七汐架著沈念跑過來,沈念的腳步已經開始踉蹌,呼吸急促而淺薄。
江雲帆一拳砸在石膏隔板上。
隔板碎裂,粉塵和碎渣飛濺出去。
走廊的燈光從那個破洞裡透了進來。
新鮮的空氣湧進面板洞口,江雲帆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秦七汐和沈念先推了進去。
秦七汐側著身子擠過管道縫隙,一手拉著母親,一手護著頭頂的線纜不要刮到臉上。
沈念被她半拖半拽地帶了過去。
江雲帆最後一個進入,剛把身子側進去一半,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首領帶著僅剩的兩個還能動的手下追了過來。
「別讓他們跑了!」
江雲帆回頭看了一眼。
首領已經摘下了面罩,臉色發青,顯然毒氣對他自己也造成了影響。
但他手裡多了一把槍。
江雲帆沒有給他瞄準的機會,猛地一縮身,整個人擠進了管道縫隙里。
槍響了。
子彈打在管道的金屬壁上,發出尖銳的彈射聲,火花濺了他一臉。
沒打中。
他側著肩膀快速通過狹窄的縫隙,從石膏隔板的破洞裡翻了出去。
走廊里,秦七汐正扶著沈念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沈念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但意識還清醒。
「能走嗎?」
江雲帆蹲下來看了一眼沈念的狀態。
沈念點頭,勉強站直了身子。
「走。」
江雲帆拉起秦七汐的手,三人沿著走廊快速向出口方向跑去。
身後維修面板洞口處傳來金屬撞擊聲,那幾個人在試圖擠進來。
但他們的體格比江雲帆寬上一圈,管道縫隙對他們來說遠比江雲帆難過。
這給了三人至少一分鐘的領先時間。
跑出走廊盡頭的防火門時,江雲帆聽到了一個聲音。
整齊的、重的腳步聲,從樓梯間方向傳來。
不是黑衣人的。
節奏完全不同。
更快,更有壓迫力,帶著一種訓練痕跡極深的統一步頻。
防火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排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頭盔面罩下露出的只有眼睛,手裡的武器明顯比那些黑衣人的裝備高出幾個檔次。
為首的一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張線條硬朗的臉。
四十出頭,眉心一道豎紋,目光沉得像壓著千斤的鐵塊。
「所有人放下武器,你們已經被包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胸前的徽章在走廊燈光下反了一下光,江雲帆看清了上面的字。
國家特勤局。
身後維修面板處,那個首領剛把上半身擠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狀況,兩名特勤人員已經衝上去,一腳踩住他的後背,將他按在了地上。
首領掙扎了兩下,手伸向自己的衣領內側。
江雲帆看見了那個動作。
衣領夾層里有東西。
毒藥膠囊。
他沒來得及多想,腳尖一點,人已經沖了出去。
一隻手精準地卡住了首領的下頜關節,強制讓他的嘴沒辦法張開。
另一隻手的手刀劈在了首領頸側的動脈竇上。
首領的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軟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特勤人員把江雲帆從首領身上拉開的時候,明顯遲疑了一下。
他們看到了江雲帆出手的速度和精準度。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為首的負責人走過來,視線在江雲帆身上停了三秒,又轉向秦七汐手裡那把造型明顯不屬於任何現代制式的手槍,最後落在她那身雖然換了現代連衣裙、但氣質依舊格不入的臉上。
「二位,麻煩跟我走一趟。」
他的語氣是請求的格式,但沒有給出拒絕的空間。
江雲帆沒有反抗。
他看了一眼腦海里的倒計時。
十一小時四十七分。
時間確實不多了,但如果現在硬闖,只會讓情況更複雜。
而且這些人救了他們。
從這一點來說,對方至少暫時不是敵人。
他轉頭看向秦七汐和沈念。
秦七汐正攙著母親,沈念的呼吸已經平穩了些,臉色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母女兩人靠得很近,沈念的手緊攥著秦七汐的袖子,像是害怕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
「配合他們。」
江雲帆對秦七汐輕聲說了一句。
秦七汐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把槍主動遞給了身邊的特勤人員。
問詢室在研究院地下二層。
一張長桌,兩把椅子,對面坐著那個負責人和一名穿白大褂的技術專家。
牆角有一台看起來非常昂貴的檢測儀器,屏幕上顯示著待機狀態。
秦七汐被安排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和沈念待在一起。
江雲帆獨自面對這兩個人。
負責人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體素質遠超正常人類極限,你身邊那位女士持有的槍枝不屬於任何已知型號,沈念研究員在見到你們之後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和疑似記憶恢復反應。」
他頓了頓。
「我需要一個解釋。」
江雲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在心裡盤算了大概五秒鐘。
如果編故事,漏洞太多,而且時間不夠他圓。
如果拒絕回答,對方有一萬種辦法拖住他到倒計時結束。
那他就回不去了。
秦七汐也回不去了。
江雲帆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可能很瘋的決定。
「你信不信另一個世界?」
負責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旁的技術專家明顯把身體往前傾了幾度。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江雲帆說。
他從褲兜里掏出了那張奇點門票,放在桌面上。
黑色卡片表面的銀色光紋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
「準確說,我以前是,後來死了,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叫大乾。現在我用這張東西回來了,但只有二十四小時。」
問詢室里安靜了三秒。
負責人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波動。
不是震驚,更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是瘋子還是說真話。
「證據?」
江雲帆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把那台儀器推過來。」
技術專家猶豫著看向負責人,後者沉默了兩秒,點了下頭。
儀器被推到桌邊,探頭對準了江雲帆的掌心。
江雲帆將奇點門票放在掌心,然後把右手伸向隔壁房間的方向。
他閉上眼。
意識集中在門票和手鐲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聯繫上。
一秒。
兩秒。
儀器的屏幕上,原本平穩的波形圖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數值從個位數直接飆升到四位數。
技術專家的椅子往後滑了半米,他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的。
「這不可能……這個能量特徵……不屬於已知的任何物理模型。」
負責人站起身來,死盯著屏幕上還在攀升的數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隔壁休息室里,秦七汐手腕上的琉璃釵手鐲正在發出肉眼可見的銀色微光。
沈念看著那道光,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認得這道光。
十年前,她最後一次看見這道光的時候,是在大乾,王府後山的祭壇上。
那是她把自己的全部意識獻出去的一刻。
問詢室里,負責人重新坐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A級異常事件,需要上面定性。對,現在就要。」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負責人「嗯」了一聲,掛斷。
他抬頭看向江雲帆,眼神里多了一些江雲帆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恐懼,也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種面對未知時本能的謹慎和尊重。
「你等一下。」
等待的時間不算太長。
大約四十分鐘後,沈念被請進了問詢室。
她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坐在江雲帆旁邊,開始用她身為腦科學研究員的專業素養,將自己十年來的全部研究成果、自身的「獻祭」經歷、跨維度意識轉移的數據、以及兩個世界之間的關聯邏輯,用這個世界能理解的語言一陳述。
她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
每一個關鍵論點都有對應的實驗數據支撐。
技術專家的筆記本翻了一頁又一頁,手指有些發顫。
當沈念的陳述與江雲帆的奇點門票產生的能量數據完美吻合時,整個問詢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負責人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摞剛列印出來的報告,還有上面傳下來的批示文件。
他把文件合上,看向江雲帆。
「高層已經做出決定。」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
「鑑於'維度共鳴'研究涉及國家最高級別科技安全,即日起由國家全權接管。沈念研究員繼續留在研究院工作,享受最高保護級別。」
他頓了一下。
「至於你,江雲帆。」
負責人從桌面下取出一個扁平的黑色盒子,推到江雲帆面前。
「作為唯一被確認能夠往返兩個世界的通道者,上面決定給予你特殊身份與最高保密協議。這是你的憑證。」
江雲帆沒有立刻打開盒子。
他在等另一件事。
負責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動了一下,又從抽屜里取出了一隻密封的透明保護盒。
盒子裡靜躺著一枚玉佩。
溫潤通透的玉質,內部有銀色的紋路流動,和奇點門票上的光紋如出一轍。
「這是我們從那個境外財團手裡繳獲的核心物件。」
負責人把保護盒推過來。
「經沈研究員確認,它與她研究中的關鍵能量載體同源。鑑於此物與你的……那個世界有直接關聯,且你協助我們破獲了這起跨國科技竊案,上面批准將此物正式移交給你。」
江雲帆伸手打開保護盒,指尖觸碰到玉佩表面的瞬間,一股暖流從接觸點蔓延開來,順著經脈直抵丹田。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和系統的能量同源。
和奇點門票同頻。
和秦七汐手鐲上的那道銀光一模一樣。
莫青依要他拿的東西。
就是這個。
江雲帆把玉佩握在掌心,合上了五指。
暖流在體內緩緩循環了一圈,最終沉入了某個他說不清的位置,像是找到了歸屬。
他心裡那塊從踏入奇點通道起就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負責人起身,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江先生。希望以後還有機會。」
江雲帆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適中。
「但願沒有下次。」
他說完站起來,看了一眼腦海里的倒計時。
九小時十二分。
夠了。
他還有時間做最後一件事。
推開問詢室的門時,秦七汐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等他。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神情已經平靜了下來。
手腕上的琉璃釵手鐲安靜靜地貼著皮膚,銀光已經褪去。
看到江雲帆出來,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把手伸了過去。
江雲帆牽住她的手。
掌心溫熱。
「走吧,去見你娘親最後一面。」
秦七汐嗯了一聲,嗓音有點啞。
沈念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逆光的輪廓和秦七汐的側臉重合了一瞬。
母女兩人相對而立。
沈念先開了口。
「汐兒,娘這些年一直在找回去的路,可現在記憶回來了才明白,我的身體已經和這個世界綁得太深,回不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十七年的愧疚和一輩子都還不完的虧欠。
秦七汐沒有哭。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前,把母親抱住了。
沈念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開始發抖。
她把臉埋進女兒的肩窩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對不起,對不起……」
秦七汐閉著眼睛,手臂收緊。
「我不怪你。」
她的聲音穩得出奇。
「從來沒怪過。」
江雲帆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出聲。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讓母女兩人把十七年的缺席,在這短几分鐘裡儘可能地彌補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
分別的時候,沈念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細鏈,鏈子末端掛著一顆很小的水滴形吊墜,通體瑩白,像是凝固的月光。
她把鏈子戴在了秦七汐的脖子上。
「這是娘唯一帶過來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吊墜上停留了兩秒。
「貼身帶著,別摘。」
秦七汐低頭看了一眼吊墜,然後抬起頭,用力點了點。
江雲帆握著掌心的玉佩,另一隻手牽著秦七汐,走出了雲棲研究院的大門。
陽光正好。
倒計時無聲跳動。
九小時零三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建築,秦七汐也回頭看了一眼。
沈念站在三樓的窗戶後面,隔著玻璃朝他們揮了揮手。
秦七汐抬手揮了回去。
然後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她的手緊緊攥著江雲帆的手指,力氣比平時大了一些。
江雲帆捏了捏她的手心,沒說話。
有些事不需要說。
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十七年沒見的母親,見了一面就要分開。
下一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但她沒有鬧,沒有哭,沒有求他多留一會兒。
因為她知道倒計時在跳。
因為她知道大乾還在等他們回去。
因為她是秦七汐。
計程車在路邊停下的時候,江雲帆拉開車門讓她先上去。
秦七汐坐進去之後,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寶。」
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回去以後,我要吃火鍋。」
江雲帆嘴角動了一下。
「行,回去給你涮。」
告別沈念的時候,秦七汐哭得很厲害。
江雲帆站在研究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秦七汐和沈念擁抱在一起,兩個人的肩膀都在抖。
他沒有催促。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數字跳動著,09:23:41,紅色的字在腦海里安靜地亮著。
時間夠了。
沈念鬆開女兒,伸手擦掉秦七汐臉上的淚,又伸手理了理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
「汐兒,你要好的。」
秦七汐咬著下唇點頭,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也紅了一小塊。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聲音卻堵在嗓子裡出不來。
沈念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江雲帆身上。
那目光里有託付,有審視,也有一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複雜情緒。
江雲帆迎上那道目光,微頷首。
不需要多餘的承諾。
沈念笑了一下,轉身走回研究院的大門裡,脊背挺直,沒有回頭。
秦七汐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雙手攥緊了裙擺。
江雲帆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只是伸手覆住了她攥緊的指節。
掌心的溫度透過來,秦七汐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她偏過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的沙啞:「走吧。」
江雲帆嗯了一聲,看了眼倒計時。
09:23:07。
還有點時間。
他牽著秦七汐的手往馬路邊走,目光掃過街對面的計程車停靠點,腳步頓了一下。
「還有點時間,帶你去個地方。」
秦七汐抬頭看他,眼睫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珠。
她沒問去哪裡。
乖巧地點了下頭,手指收緊,扣進他的指縫裡。
江雲帆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
那個地址他已經兩年沒回去過了。
不,準確說,不是他沒回去。
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兩年沒回去過。
加班,加班,永遠在加班。
月薪五千塊,房租兩千三,剩下的錢交完水電伙食,連回家的火車票都要猶豫半天。
後來乾脆就不回了。
給家裡打電話的頻率也從一周一次變成半個月一次,再變成一個月一次。
每次電話那頭,江母的聲音都小心翼翼的,問他忙不忙,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交女朋友。
他敷衍著說好,都好,您別操心。
然後掛掉電話,繼續對著電腦屏幕上永遠做不完的報表發呆。
直到某一天凌晨三點,他趴在工位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計程車駛上高速,城市的輪廓在車窗外一點變小。
秦七汐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高樓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和低矮的磚瓦房。
路邊有幾隻雞在土裡刨食,遠處的田埂上有個老人扛著鋤頭往回走。
「這裡和大乾的村子有點像。」秦七汐輕聲說。
江雲帆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
路還是那條路,路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也還在。
只是樹比兩年前又粗了一圈。
「我跟你說一下情況。」江雲帆收回視線,側頭看向秦七汐。
秦七汐從車窗上轉過臉來,認真地看著他。
「我爸媽,就是這具身體的父母,都是普通農民。家裡不富裕,靠種地和打零工過活。」
他頓了一下。
「原來的我,是家裡唯一一個讀過大學的,但畢業之後混得不好,工資低,連婚都結不起。在親戚眼裡,就是個廢物。」
秦七汐聽完這番話,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嫌棄。
是因為心疼。
她在大乾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窮人家出了個讀書人,全家砸鍋賣鐵供他,結果名落孫山,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說「白養了」。
她的寶子,在穿越之前,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
「他們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厲害。」秦七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認真的篤定。
江雲帆笑了一下:「他們不需要知道那些。我就是回去看看他們,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過得挺好。」
秦七汐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她能感覺到,江雲帆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雖然平淡,但指尖有一點涼。
那是內疚。
是一個兒子兩年沒回家、連最後一面都沒來得及見的內疚。
計程車拐進村口那條窄路,顛簸了幾下,停在了一棵老槐樹底下。
江雲帆付了錢,推開車門。
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混著稻田裡水草發酵的微腥氣。
秦七汐跟著下車,腳踩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微站穩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江雲帆在商場給她買的那身連衣裙,淺藍色,過膝,簡潔大方。
頭髮披散著,沒有任何首飾,只有腕上那隻琉璃釵手鐲還在。
可即便這樣素淨的打扮,站在這條灰撲撲的村路上,她整個人依然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江雲帆牽著她往村子裡面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那個矮圍牆圍起來的小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說笑聲。
有人在大聲說話,聲調拉得很高,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張揚。
江雲帆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
趙啟明。
原身的表哥,姨媽家的兒子。
從小到大,但凡家裡有聚會,這個人就沒消停過。
原身讀書的時候,趙啟明初中輟學就出去混社會,那幾年被親戚看不起。
等原身大學畢業混得不好,趙啟明在外面做生意賺了點錢,風水就徹底轉了。
每次回來都開著車,帶著女人,在村里挨家挨戶地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發達了。
而貶損原身,是他每次「衣錦還鄉」的保留節目。
江雲帆站在院門外,沒有急著進去。
院子裡的畫面一覽無餘。
趙啟明坐在院子中間那張掉了漆的木桌旁,西裝褲腿翹著二郎腿,袖口故意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表。
他身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畫著濃妝,穿著緊身短裙,手裡拎著個印滿logo的大包,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一雙眼睛帶著明顯的居高臨下。
江雲帆的母親站在桌邊,手裡端著個搪瓷茶杯,正彎著腰給趙啟明添水。
她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比記憶里更彎了些,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肘部打了塊顏色不太搭的補丁。
老父親坐在院角的小板凳上,佝僂著背,手裡攥著旱菸杆,沒有說話。
旁邊還圍了四五個鄰居,有的站著,有的蹲著,都在聽趙啟明說話。
「二姨,不是我說啊。」
趙啟明接過茶杯,也不喝,隨手往桌上一擱,嘴巴沒停。
「表弟當年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大學畢業還不是在城裡給人當牛做馬,聽說連婚都結不起,這輩子算是廢了。」
他搖著頭,語氣里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惋惜,拿捏得格外到位。
好像他是真心替表弟惋惜似的。
江雲帆的母親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
「帆娃他工作忙,現在年輕人都……」
趙啟明壓根沒給她說完的機會。
「二姨你就別護短了。」他擺手,聲音更大了幾分,「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你看我,城裡有房有車,女朋友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
他伸手攬過身旁的女人,炫耀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一個月掙的比表弟一年都多,對吧寶貝?」
那女人矜持地笑了一下,用一種施捨般的目光掃了眼江雲帆的母親,嘴角的弧度帶著明顯的優越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