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待

  林硯宸捂著肋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在強忍傷痛。他盯著倩蘇，眼神里交織著懷疑、警惕和一絲身為醫者（或者說玄門中人）對傷情的本能判斷。

  「你能穩住我的屍毒？」他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不信任，「鬼物陰氣，只會加重屍毒侵蝕。」

  倩蘇沒有辯駁，只是抬手，指尖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幽白氣息緩緩浮現，那氣息不含陰森，反而透著一絲奇異的溫潤與潔淨。「我有一縷生前機緣所得的本源陰息，至純至淨，可暫時隔絕、中和屍毒煞氣，為你爭取療傷時間。信不信由你。」

  林硯宸看著那縷氣息，瞳孔微縮，顯然認出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他沉默了幾秒，咬了咬牙：「……怎麼幫我？」

  「盤膝坐好，收斂心神，不要抵抗。」倩蘇飄近，指尖那縷幽白氣息輕輕點向林硯宸眉心。

  林硯宸身體一僵，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最終還是閉上眼，依言坐好。

  幽白氣息沒入他眉心。剎那間，林硯宸臉上籠罩的那層青黑死氣似乎淡了一分，緊蹙的眉頭也微微鬆開，呼吸變得平穩了些。他肋下傷口處不斷滲出的、帶著腐臭的黑血，也緩慢止住。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倩蘇的身形卻明顯又黯淡了一絲，臉上疲憊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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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暫時壓制十二個時辰。」她收回手，聲音有些虛浮，「你必須儘快找到解屍毒的法子，或者……找到我的棺材。那裡或許有我生前留下的一些東西，能幫到你。」

  林硯宸睜開眼，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變化，看向倩蘇的眼神少了幾分敵意，但探究之意更濃。「純陰本源……你生前絕非尋常女子。你要找的棺材，特徵如此明顯，為何自己找不到？」

  倩蘇飄回我身邊，靠得近了些，似乎從我身上汲取一絲微弱的暖意。「我的記憶……不全。」她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和痛楚，「很多事都模糊了，像是被刻意抹去，又像是被漫長的時間消磨。我只記得那口棺材的大致特徵，記得我必須找到它，記得……『他』的存在和威脅。但具體地點，為何被葬在那裡，與『他』有何恩怨，都如同隔霧看花。」

  她看向我，又看向林硯宸：「沈南銘是我生前……認識的人，但並非良配。他的執念困住了他自己，也波及了我。至於剛才的影傀，和它背後的『他』，才是真正的大麻煩。『他』覬覦我的某種東西，或者說，我的存在本身，對『他』有某種意義。我與『他』之間，似有約定，又似有深仇。找到我的棺材，找回完整的記憶和力量，或許才能了斷這一切。」

  信息量巨大。我聽得心驚肉跳。倩蘇的過去果然撲朔迷離，牽扯到力量、約定、仇怨，聽起來就像一卷陳年的恐怖傳奇，而我，不知怎麼就成了這傳奇里的關鍵一環，還是最脆弱的那一環。

  「坐西朝東，臨水而葬，七釘槐木棺……」林硯宸喃喃重複著特徵，眉頭緊鎖，「這樣的葬法本就極陰，再加上七煞釘魂……這是生怕棺主不起屍、不化煞，或者……魂魄不散啊。你要找的，到底是歸宿，還是封印？」

  倩蘇身體微微一顫，沉默不語。顯然，林硯宸說中了她某種不願深想的可能。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好。」林硯宸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幫你查。一來，你暫時穩住了我的傷，我欠你一份情。二來，此事已牽扯到明皓，我不能坐視不理。三來……」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七煞釘魂棺重現，影傀現世，這背後牽扯的東西，恐怕不小，我身為玄門弟子，也有探查之責。」

  他看向我：「明皓，從現在起，你一步都不要離開這屋子，至少天亮之前不要。這屋子有倩蘇的陰氣籠罩，相對安全。我會動用我的人脈和師門關係，儘快查一下本地方志、野史，特別是關於特殊葬法、凶地、以及百年以上陰祟作亂的記錄。倩蘇，你儘量回憶，任何細節，哪怕是一個地名、一個姓氏、一種花卉、一件器物的模樣，都可能成為線索。」

  倩蘇點了點頭，凝神思索。

  林硯宸又對我說：「你手機保持暢通，我會隨時聯繫你。另外……」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紅繩繫著的三角符包，遞給我，「這個你貼身放好，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或者感覺有東西靠近，用力捏破它，我能有所感應。」

  我連忙接過，緊緊攥在手心。符包帶著林硯宸的體溫和一絲淡淡的硃砂氣味，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林硯宸掙扎著站起身，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查。倩蘇姑娘，在我回來之前，明皓就拜託你了。」

  倩蘇微微頷首：「放心。」

  林硯宸又深深看了我們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桌上那未乾的血字，這才轉身，步伐有些踉蹌但迅速地離開了出租屋，消失在樓道的黑暗裡。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倩蘇。

  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倩蘇依舊蒼白的側臉，想起她剛才毫不猶豫為我擋下影傀，又耗費本源為林硯宸療傷，心裡堵得慌。她明明自身難保，卻還在盡力保護我和幫助臨時盟友。

  「倩蘇……」我輕聲喚她。

  她轉過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略帶戲謔的淺笑，只是有些無力：「怎麼，小明皓，害怕了？後悔娶我這個麻煩纏身的女鬼了？」

  我搖搖頭，走到她面前，很認真地看著她：「我不怕，也不後悔。我只是……很擔心你。你的傷，真的沒事嗎？那個『他』，到底有多可怕？」

  倩蘇的笑容淡了下去，她飄到窗邊，看著外面霓虹閃爍卻照不進我們這方小天地的城市夜景，幽幽道：「我的傷，需要時間，也需要找到棺材，才能徹底恢復。至於『他』……」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那是一個，為達目的，可以不惜一切，玩弄人心與鬼魂於股掌之間的……真正的妖魔。我與他之間的糾葛，或許比沈南銘，更加複雜難解。」

  她回過頭，看著我，眼中情緒翻湧：「明皓，現在抽身，或許還來得及。林硯宸說得對，和我在一起，你只會越來越危險。沈南銘，影傀背後的『他』，甚至可能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東西……都會找上你。」

  我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你剛才對林硯宸說，找到棺材，一切才有轉機。我相信你。而且……」我握緊了手中的懷表和符包，「你現在是我的妻子，雖然……有點特別。但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倩蘇怔怔地看著我，眼中似乎有水光閃動，但很快又消失不見。她飄回來，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帶著一絲顫抖。

  「傻小子……」她低低嘆息一聲，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肩膀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

  這一刻，沒有情慾，沒有戲謔，只有兩個被捲入巨大漩渦中的靈魂，彼此依靠的溫暖。

  夜色深沉。

  危機四伏。

  但至少此刻，我們在一起，等待黎明，或者……等待下一波未知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