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學過幾年?


  白鴻明坐在輪椅里,腿上搭著軟毯,人精神,右手放在扶手上幾乎不動,像是擺件。見葉塵進來,上下打量了一圈,先問:「你多大?」

  「三十一。」

  「這麼年輕,學過幾年?」

  「夠用的年頭。」葉塵搬了個凳子在他對面坐下,抬起他的右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了眼。

  

  屋子裡鴉雀無聲,管家和白家幾個子女站在側面,全盯著這個比白家二少爺還小的年輕大夫。

  約摸兩分鐘後,葉塵放開手,說:「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白鴻明照做。

  「不是神經本身出了問題。」葉塵把診箱打開,取出幾枚銀針擺在手邊,「是氣血不通,督脈和手三陽經受了影響,可以調。今天先針灸,後續配合湯藥,三個療程,右手能恢復七八成。」

  「才七八成?」白鴻明語氣里有些不滿。

  「我不說大話。」葉塵說,「七八成,夠用。」

  白鴻明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第一枚針落下去,白鴻明眉頭動了一下,沒出聲,就那麼撐著。葉塵的手極穩,不急也不慢,穴位取得分毫不差,一枚一枚落下去,屋子裡安靜得連針入皮膚的細微動靜都聽得清楚。

  大約十分鐘後,白鴻明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兩天以來的第一次。

  他抬起頭來,看向葉塵,換了個眼神,說:「繼續。」

  從白家出來,已經五點多,車裡葉塵靠著座椅閉著眼,外頭的燈光一格一格往後掠。白鴻明走的時候留他吃飯,他沒留,但白鴻明臨送他出門,說了句話:

  「你這個人,我想多了解了解。」

  從白鴻明嘴裡說出這句話,分量不輕。

  葉塵把這件事壓進心底,看了看時間——快七點,咖啡館,李倩還等著。

  木蘭咖啡館的格局,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進門靠左,沙發區,再往裡靠窗,有個角落,是他和李倩以前的固定位置,八年,坐出來的習慣。

  李倩背對著門坐著,葉塵進來的時候,她沒轉頭,像是靠耳朵判斷出來的,把茶杯放下,等他在對面坐定,才開口:

  「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難看,葉塵,不管怎麼說,我們好歹過了這幾年——」

  「說條件。」葉塵把她那段開場白截斷,直接道。

  李倩頓了一下,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說:「葉星我來養,你每個月給五千,這幾年你掙得也不多,我不為難你。房子和車,一人一半,其他的你來定。」

  這段話說得比葉塵預想的流暢,像是回家練過好幾遍。

  葉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陳兆康幫你想的?」

  李倩臉色動了一下,說:「這跟他沒關係——」

  「昨晚他派人來打我,葉星當時就在那個屋子裡,你知道這件事嗎?」

  「那不是我的意思,他沒跟我商量——」

  「夠了。」

  葉塵站起來,把周明遠的名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擱在桌上,壓了壓,說:「讓你的律師聯繫他,後續的事,走正規渠道談。」

  李倩還沒來得及開口,葉塵已經走了,門帘被他帶起來,輕輕落下,咖啡館裡的背景音樂就這麼填回來,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出了門,葉塵把口袋裡的錄音筆拿出來確認了一眼,綠燈常亮,錄製正常。

  李倩那句「那不是我的意思,他沒跟我商量」,清清楚楚存進去了。

  周明遠會知道怎麼用這句話。

  葉塵把煙點上,沿著街邊走,走過一個報亭,抬眼掃到一份財經版的頭條,抽出來看了兩行——「蘇氏集團旗下'蘇晚私享'項目遭遇資金危機,楓橋投資宣布撤資,涉及金額約兩億三千萬」,旁邊配了張發布會的照片,是個女人站在話筒前,鏡頭沒拍到全臉,只拍到側影,背脊很直,看不出慌亂。

  他把報紙疊了疊,付了錢走了。

  蘇晚。今天白天在這家咖啡館外頭,那個坐在窗邊不動的背影,就是她。

  ---

  蘇晚的局,從外面看是資金危機,從裡面看是個爛攤子,爛得比那份財經版報導寫的徹底得多。

  楓橋撤資不是意外。余微花了四天幫她把那批操作查了個大概,資金撤出的時間節點高度集中,同步發生,背後有人推著走,是誰還沒查到,但蘇晚心裡有個方向——市場上跟她競爭同一批客群的,不缺人想看她出事。

  鄭凱是目前唯一明確表態願意進來的。

  但那份合同,蘇晚讓律師看完之後,律師說了三個字:「模糊得好。」不是夸,是警告。

  幾個關鍵條款寫得左右逢源,任何一方都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當時急,簽了,現在再看,有點像站進了一個設計好的圈子,出口在哪兒,得看鄭凱願不願意給你開。

  「帳期又過了,」余微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握著手機,「鄭凱那邊助理說還在走流程。」

  「隔一天問一次,」蘇晚說,「別停。」

  余微出去,蘇晚轉過椅子,看窗外。

  這棟樓她做了五年,從一個十幾平的工作室一點一點撐到今天,哪步走得輕鬆過。偏偏在這個節骨眼,資金鍊出了問題,還出得這麼不湊巧——項目預售已經進了六十戶,如果這時候黃了,賠進去的不只是錢,是信譽,是那批提前付了款等著交房的買家,是她花五年建起來的整個盤子。

  她打了個電話給蘇仁,蘇仁接了,說:「有點眉目了,我在跟一個人談,你等我消息。」

  「什麼人?」

  「先不說,萬一不成,讓你白高興一場。」

  蘇晚掛了電話,把那份鄭凱的合同從抽屜里取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看到那幾個措辭曖昧的條款,拿筆在旁邊圈了,寫了幾個字——留證,備用。

  ---

  鄭凱約吃飯,是在合同簽完的第五天,說是慶祝合作,但葉塵早說過他的慣用路數,蘇晚去之前已經想清楚了:這頓飯,大概率不是慶祝,是開價的前奏。

  她去了,穿了件藏藍色的西裝,沒刻意打扮。

  包廂里,鄭凱旁邊跟著兩個朋友,見她進來,那幾個人的目光從上到下量了一遍,不遮掩,也不太在意遮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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